黑夜很長，長得讓人窒息。

　　余生隻覺得腦袋瓜子迷迷糊糊，眼前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下意識地掙扎了一番，雙手雙腳被人緊緊地綁著繩子，眼前戴著一張面罩。

　　驚恐、絕望、仇恨.......

　　一刹那間，潛藏在他內心多年的怯弱和悲傷頓時湧上心頭。任憑他內心如何強大，僅有十二歲的他在這一刻徹底地崩潰了。

　　“啊！”他發出一聲聲淒厲的慘叫。

　　可是空空的四周，似乎沒有生命存在。

　　再一次慘叫之後，背上被猛地一擊，“砰”的一聲，他一下子栽倒了下去。背心疼痛劇烈，他卻齜牙咧嘴的笑了。他驟然覺得自己似乎死了，又似乎活了。

　　“讓你哭，讓你笑！”一個如地獄般傳出來的聲音突然在他身旁響起，跟著更加地變本加厲。

　　“你是誰?”余生忍著亂棍加身，竭力地掙扎著。

　　“我是牛鬼！”

　　“呵呵，我是馬面！”

　　“呵呵，小鬼，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讓你活到五更！納命來！”

　　未等余生掙扎著站起身來，身邊頓時銅鑼響起，跟著急衝衝地響起一陣陣腳步聲，眼前的黑色面罩，隱隱晃動著火把的光。

　　“砰”的一聲，驚堂木響起，余生不由地打了個冷戰。

　　跟著一個帶著戲腔的渾厚聲音，在耳邊如雷般炸響，“升堂！”

　　“威武！”

　　刀槍棍棒的聲音，也如雷雨般震動。

　　“堂下何人，為何不跪！來啊殺威棍伺候！”

　　“給本王打！”

　　余生被人再次一棒子打翻在地，跟著屁股上棍棒如雨般打來，劈裡啪啦如火一般的刺痛，余生咬著牙，嘴角頓時被咬破，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散了架。

　　幾個棍棒之後，跟著響起啪的幾個耳光，那個戲腔惡狠狠地低聲道，你們這些傻子，還真下死手啊！

　　“小子，想要死，還是想要活?”這個帶著戲腔的聲音，挨著他的耳邊厲聲恐嚇道。

　　猶如變戲法一般，余生抬了抬腰杆，那股灼熱的刺痛頓時消失無影。他抬起頭，不吭聲地隔著面罩惡狠狠地看著眼前這個“閻羅王”。

　　等了許久，“閻羅王”忍不住了，當即給了他一巴掌道，好小子，有種！

　　“裝神弄鬼，有本事你們弄死小爺！”

　　聽了余生的話，這群鬼牛蛇神頓時一片輕呼。“閻羅王”也未曾想到這小子竟然有如此膽色、這般妖孽，當即刮目相看道，果然是余明的種，好本事。

　　他原本以為這套百試不爽的把戲，定然會嚇得這小子屁股尿流，要死要活，不打自招。可萬萬沒有想到，這小子似乎早就看透了他的把戲，臉上一臉的輕蔑嘲笑。

　　被一個後生如此嘲諷，他這張老臉丟人丟到家了，心有不甘道，小子不怕告訴你，今晚你是在劫難逃。爺爺拿不到東西，你別想活。

　　“說吧，你爸媽的存款單究竟在哪裡?”

　　不等余生回答，他又厲聲道，別想再糊弄爺爺，你家能藏東西的地方，爺爺都找過。思來想去，這般重要的東西，余明只會交給你。畢竟你才是他的兒。想好了再說，不然別怪爺爺下死手。

　　“對，想好了再說。不然挖個坑，把你小子給活埋了。那滋味，嘖嘖那才叫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跟著有人幫腔道。

　　余生慢慢地翻爬來，強行挪動著被綁住的腳，艱難地站立起來，

冷聲道，在棒子上包上棉花打人見響不見傷，用煤油燈來靠近了來燒，加速疼痛感，這種把戲你們沒少乾吧。　　“閻羅王”如見鬼似地瞪大了眼睛，而周圍的牛鬼蛇神更是瞠目結舌。

　　余生聽見四周的人抽著冷氣，更加冷冷地嘲諷道，這種把戲我爸在我五歲的時候就是這麽收拾我的。我的命，你們敢要嗎?

　　四周頓時一片慌亂。“弄死他！”

　　“對，弄死他！”

　　“你們不敢。你們甚至害怕我看見你們的真面目，害怕我報警抓你們！”

　　“閻羅王”見他人小鬼大，還真是識破了他們的把戲，頓時惱羞成怒道，雖然不敢弄死你，但弄殘你小子，甚至把你賣給人販子，你又能把我們怎麽樣?

　　見余生悶頭不吭聲，他又下著猛藥道，我知道秦家的人多半都報了警。不妨告訴你，我們不怕。我們是故意把這事轉移到小漁村的。可惜，我們現在都不在小漁村。

　　“說，否則別怪我們下死手！”

　　余生哼哼了幾聲疼痛，這才輕笑道，余家死了我爸媽還不夠，你們也想跟著一起死啊！

　　他的話，猶如突來的雷擊，鎮得這些牛鬼蛇神，一臉的驚恐。各自面面相覷道，他是什麽意思?

　　“閻羅王”向來為人多疑，也皺著眉頭道，你究竟知道什麽?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們此番那麽大張旗鼓的鬧騰，現在又這般恬不知恥地綁架我，應該不是簡簡單單的為了錢吧?再說了，我爸媽能有錢嗎?連房租都交不起，他們能有什麽錢?

　　“你，你小子別狡辯。余明怎麽會沒有錢，你媽還是個資本家的女兒呢，你家家大業大，你騙鬼還差不多。”

　　“你們認為我家有錢，錢呢?這些年，老余家應該比我更清楚吧。四爺爺的孫女上學，是誰給的錢。二爺爺的房子被水衝垮了是誰給錢重修的，三爺爺家的兒子被人打殘，是誰給的醫藥費?還用我多說嗎?”

　　“你！”

　　“你們壓根不是為了所謂的存折，是有人給你們錢，來找什麽東西吧?”

　　“你，都知道?”

　　“閻羅王”這才慌了神。而四周的牛鬼蛇神更是嚇得臉色大變。

　　“二爺，不能讓這小子活！否則我們都要坐牢！”有人驚恐地厲聲道。

　　“你給我閉嘴！”“閻羅王”見這小子一下子抖露出了他們的身份，氣得當即給了那人一腳。“成事不說，敗事有余。你給我滾出去！”

　　“那東西在哪?”“閻羅王”二大爺隻得再次問道。

　　余生這才咬牙切齒道，會，會死人的。你們都想死嗎?

　　“你，你什麽意思?”“閻羅王”二大爺慌了。

　　“我爸媽是怎麽死的?你覺得是自殺嗎?我媽蠢，她自殺了。我爸那麽精明的一個人，他也會自殺嗎?他為啥要自殺?再說了，我若知道那是什麽東西，在哪裡，我還能活到現在嗎?”

　　余生一連串的靈魂追問，嚇得“閻羅王”二大爺哆嗦著嘴，半天說不話來。

　　“你們太蠢了，為了點蠅頭小利，竟然給人當槍使！”

　　四周的牛鬼蛇神又是一陣慌亂，嘰嘰喳喳道，“二爺，這小子沒糊弄咱們吧?”

　　“二爺，難不成你真拿了別人的錢?”

　　“二爺，你可不能害我們大夥啊！”

　　“余家不能再死人了！”

　　“都給我住嘴！慌什麽慌！如今咱們是閻王，還怕這麽個小鬼。”

　　“小子，好本事竟然把爺們牽著鼻子走！你以為你能糊弄我?狗屁！”

　　“說那東西在哪?”

　　余生猛地被人一把掐住喉嚨，身子懸空，頓時呼吸緊張，大口吐氣道，我爸那麽聰明，他會忍心害死我嗎?他能告訴我什麽嗎?如果換成是你們，你們會嗎?虎毒還不食子，你們也不會。

　　“呵呵，你動手吧。反正余家大房也就我這麽根獨苗了！”見他還不松手，余生再次艱難地說道。

　　片刻之後，見余生快要窒息了，“閻羅王”二大爺才不甘心地一把將他扔掉低聲，氣呼呼道，你小子真不怕死?

　　“我早就想死了。可我自己下不了手。你若殺了我，我還得感謝你。”良久，余生貪婪地吞吸了好幾口氣，這才面無表情地含淚道。可惜這“閻羅王”看不見他的表情。若是他看見了，只怕心裡會更加慌亂。只有真正想死的人，才會有他那般決絕的表情。

　　“媽的見鬼了，這小子真是只有十二歲嗎?”周圍的牛鬼蛇神各自面面相覷，又是一陣唏噓。這樣的陣勢，換成是他們只怕也頂不住，誰不怕死啊。他們又非亡命之徒，他們隻想不折手段地拿點好處。

　　“如今你們收手還來得及。不該拿的錢，千萬別拿。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好事。你想人家的錢，人家指不定想要你們的命，甚至還會更多。”

　　余生又猛咳了咳嗓子，一臉無血地勸道。

　　眼看著天就要亮了，周圍的牛鬼蛇神著急慌亂道，如今怎麽辦?要不要把這小子......

　　“媽的，你想死別把我們拖下水！”

　　“閻羅王”二大爺咬牙切齒地罵道，跟著他又思量了片刻，渾身打了激靈，猛地一跺腳道，將這小子打暈，從哪來給送回哪裡去！

　　“若他再報警怎麽辦?”

　　“反正我們有不在場的證據，怕他個球。”

　　等到余生被人打暈過去，送出了門去。“閻羅王”二大爺才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這事沒完，找那倆小子去！敢讓老子當棒槌，老子要讓他們見識見識閻羅王的手段。”

　　天剛亮不久，早就藏好妝容的二大爺，聽見村外少有的摩托車聲響起，二大爺不動聲色地變了變臉色，跟著慶幸道，幸虧，動作快。

　　可又一想起余生的話，他又不甘心地嘀咕道，究竟是什麽東西?讓他們願意下這麽大的本錢。

　　“難不成是為了借刀殺人?”

　　他突地打了激靈，心頭一凜。好險，看來這事不簡單。可他一向吝嗇，愛錢如命，進了兜裡的錢財，又怎會輕易吐出去。他心有不甘，心頭更是鬼火亂冒。

　　“不行，這事還得想個萬全之策。”

　　不多一會兒，村裡狗叫聲四起。原本想不動聲色，悄然摸進村子裡的林棟，隻得大大方方地帶著隊伍走進了村裡。這讓一向謹慎的他，心生疑惑。以他和同事的身手，村裡的狗萬不至於如此警覺。可偏偏，他們的腳剛落地，狗叫聲便嚷了起來。

　　“難不成這村子裡的狗都成精了?”

　　林棟靈機一動，打著排查偷牛賊的名義，挨家挨戶排查。他本以為老余家的人去余明家鬧了一回，對余明的印象定然是很壞。可沒想到，挨家挨戶都在說余明的好話。

　　又不動聲色的借機問起余生，無論老少大都一臉唏噓，可惜那娃娃了，多好的孩子，怎麽就成了孤兒呢。

　　“二大爺不會辦事，余家的孩子怎能讓別人家來養！”

　　“二大爺帶人去城裡搶家產?狗屁，哪個挨千刀的亂說，二大爺是我們請去的，我們擔心城裡人吞沒余明的家業，那孩子沒個棲身之地。”

　　“丟牛沒有?”

　　“我們老余村，怎麽會丟牛。全村每個隊就那麽一頭牛，都是挨家挨戶輪著養，怎麽可能丟。”

　　“來過陌生人沒有?”

　　“咱們這裡這麽窮，也沒啥走動的親戚。但凡有個認不得的人，我們都有印象。 你說的那麽小的孩子，沒見過。”

　　林棟帶著人忙了一整天，全無余生的消息。拉著同事，蹲在村口，咬著乾糧，苦哈哈道，怪事了?

　　幾個人正一頭霧水，村裡的一名幹部卻急匆匆跑過來說，公社來電話了，通知他們回去，余生在城裡找到了。

　　“找到了，在城裡?”林棟聽了這話頓時來了精神，心裡也松了一口氣。

　　那名村幹部卻陰陽怪氣道，林公安，原以為你是來辦偷牛案子的，沒想到你們是來幫著找余生的。若是余生在老余村，我們怎麽會瞞著你們。不管怎麽說，他也是我們村的孩子。你們也太不相信我們了，把我們當賊防。看來，林公安對我們意見很大啊。這警民關系，我們做得太差了，今後我們一定改正，繼續加強，免得下次又把我們當賊防。”

　　林棟隻得打著哈哈道，這都是偵察工作的需要，別見怪。

　　林棟見事已至此，隻得打道回府。可心裡卻始終覺得別扭和古怪，為啥偏偏他們快露餡的時候，余生就被找到了。他從事刑偵雖然剛剛入行，但多年的偵察經驗，讓他覺得這事還是太過蹊蹺。

　　他不由自主地敲著那老祠堂地面上留著的那用指甲刮出來的淡淡符號，臉上更是一臉的古怪。

　　“巧合便是疑點！看來，還得回去問問余生究竟是怎麽回事。”

　　看著他們的摩托車駛出了村子，村口內河上一條小船上，船老大敲著船幫，哼哼哈哈道，等風起，等雨落，等到大風又起潮湧，等到風落又來趕大潮，狂浪狂浪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