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一座孤島之上。

　　孤獨的墳墓，葬在這裡。墳頭的草瘋長了太多年，連路都快認不出來了。

　　但墳地的周邊，踩滿了行走過的腳印。有鳥有獸，也有人的腳丫子。

　　墳頭前，用來供奉瓜果和祭品的青石板上，還留有一對白色青花底子的酒杯，酒杯裡半沙半水，但很乾淨。香燭燃燒後留下的灰燼和蠟燭滴落的蠟，堆積成了一小堆。

　　墳頭上，清明節掛的青，被風沙浸透，半白半土地貼在墳堆之上。半人高的石碑之上，白色的底子露出了雕刻的痕跡，將這座墳墓主人的名字裂出了絲絲的裂紋。

　　海風從攤開的手指尖溜走，她歎息一聲搖搖頭，“姐，你就這麽安心地躺在這裡?”這座孤島，曾經裝滿了她兒時的記憶。這裡曾經是父母曾經待過的，也曾經是她嚎啕大哭的地方。這座孤島，原本是她家垂釣的釣台。

　　如今才短短十幾年的時間，當年的人，大都走的走，散的散。一大堆廢棄的漁網，與幾艘被人遺棄的小木船，成了陪葬品。

　　五年前，她來過，是因為余明將姐姐葬在了這裡。

　　五年前，他說不用她管，他會給她報仇。

　　可她等來的不是大仇得報，而是他也深受其害。

　　“或許是他沒臉見你，索性把自己燒成了一堆灰，扔在了這片海裡。興許是只有成為了這片海，他才能得到你的寬恕。”

　　她不信，火葬是那個孩子能做出的決定。

　　這必然是他單獨交代過。

　　“姐，值得麽?”

　　淚水歎息間，打濕了她這雙痛苦的眼眸。一雙白皙的手，輕輕撫摸著石碑上的名字，嘴角顫動著哽咽道。

　　......

　　菜市場艾魚魚攤。剛剛忙過中午，艾青草草地吃了兩口飯，便坐在矮凳子上，一邊埋頭撥著算盤盤秤，一邊皺著眉頭暗自長籲短歎。隔壁攤子上眼紅的商販，探過腦袋，嫉恨道，今兒一上午，又賺了多少啊?

　　艾青轉頭見是隔壁攤子那個好弄是非的女人。不願意搭理她。

　　女人見她不理睬她，鐵青著臉氣鼓鼓地踢了丈夫一腳，低聲罵道，沒用的東西。

　　秦城從漁場回來，那女的連忙朝著丈夫使了使眼色。男人連忙掏出一包煙喜滋滋地迎了上去，掏出一支，衝著秦城低聲問道，老秦如何了?

　　秦城接過煙，點了點頭道，我幫你問了。你可以試著去送點雞鴨之類的。

　　男人頓時高興了起來，“多謝，多謝。我這就去。”

　　艾青見那倆口子興衝衝地裝起宰殺好的雞鴨，走出了攤子，撇了撇嘴道，你就知道當老好人。這種白眼狼，越是幫她越是害人。

　　秦城悻悻道，都是街坊鄰居能幫點就幫點吧。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家那麽多孩子也不容易。

　　艾青見他臉色陰沉，慌忙問道，真是那女人回來了?

　　秦城拉過一張椅子，癱在了下來，唏噓道，回來了。

　　艾青聞聲便了臉色，擔心道，她還真要收購漁場啊?

　　秦城長籲短歎道，八九不離十了。

　　“那你怎麽打算?”艾青皺著眉頭道。

　　“還能怎麽辦，走一步看一步唄。”

　　艾青收起帳本，打開了話匣子道，你的事情，我倒是想好了。實在不行，你就來幫我。反正我們的生意也打開了局面。我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我擔心余生啊！

　　秦城使勁地抽了一口煙道，我也擔心這個。

從小葉凝梅就護著她姐。余生是她的親侄兒，如今她又發達了。只怕她要帶走余生啊。　　“你覺得余生會跟她走嗎?”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余生這小子從小天資過人，我倒是挺願意讓他跟她走。畢竟葉凝梅如今是歸國華僑，也是海外投資商。余生跟了她，比跟我們好。”

　　“你這人就沒點責任心。當初收養余生是你的主意，如今你又這般輕易放手。那孩子是吃過的奶長大的，我可不甘心。”

　　“這孩子不會忘本的。你這是瞎操心。”

　　“你說得到挺輕巧。你想過秦鳳沒有，她若知道了，該多傷心。”艾青垂淚道。

　　秦城連忙遞給她一張手帕，規勸道，這不是八字還未一撇嗎，你怎麽還哭上了。說不定葉凝梅不會帶走他呢。

　　“我就哭，我就想哭！這段時間，老娘早出晚歸都是為了啥?還不是為了他和秦鳳。老娘辛苦一場，難道都要打水漂了。”

　　秦城知道她話不由衷，隻得苦笑道，別哭了。這是菜市場，大家夥看見了又該說你的閑話了。

　　艾青匆匆抹掉眼淚，狠下心收拾起攤子。秦城見她要關門，驚訝道，下午不做生意了?

　　“不做了，老娘心情不高興不開了。”

　　秦城苦著臉道，晚上人家還要魚獲啊！

　　“晚上的再說！反正差不了這一時半會。早點回去，給孩子們弄點好吃的。你把聶遠也叫上。哦，對了還有林棟和黃玲。眼看著馬上就要開學了，該請的人情還得請。”

　　秦城想了想到，要不把郭大哥倆口子也請上?

　　前段時間，郭雲倆口子替他墊付了不少的醫藥費。剛剛還完。但這人情，秦城不敢落下。艾青想了想，唏噓道，只怕人家不願意來。要請也該下館子去請。家裡算什麽事，拿不出手。

　　秦城當即一拍大腿，忍著肉疼道，那就下館子。反正這人情不能再欠下去了。

　　艾青點了點頭道，那行，就去跟我們有生意往來的館子。人家照顧咱家的生意，我們也該多去照顧照顧人家的生意。

　　倆口子商量了一番。這請人吃飯也是有講究的。艾青去定館子點菜，順帶去請黃玲和穆大姐。而聶遠則去跟聶遠和林棟說。至於郭雲來不來，就看穆大姐怎麽說了。

　　快要立秋了，江城已經亮得早黑得晚。考慮到郭雲和林棟的工作都很忙，索性將吃飯的時間定在晚上7點。

　　秦城去漁場給聶遠說了一聲。聶遠高興地大包大攬道，我這就弄點好的海鮮帶過去。酒你別管，你家也沒啥好酒。我店裡有的是。讓那小子見識見識我這個當聶叔的“豪橫”。

　　這段時間，聶遠一方面幫著秦城收貨，另一方面在他老娘任大姐和他那些兄弟姐妹的幫襯下，也給自己想了一條退路，弄了一輛破三輪，開了家商品店，乾起了小商品批發。

　　聶遠對那晚敗下陣來，一直挺不服氣。那晚林棟帶來的川酒勁頭大，他便想著白酒乾不過林棟，那就上洋酒。反正他從羅亞楠那裡拿的洋酒，價格也便宜。

　　從漁場回到桂花巷，秦城驚訝地發現巷子裡極為熱鬧。一群人圍在他的家門口，對著一輛少見的進口小轎車，指指點點地極為眼熱。見他回來了，街坊鄰居紛紛走上前對他說道，秦城，你家來大財主了！

　　見他一臉的慘白，秦老爺子杵著拐杖威脅道，小子當心點，葉凝梅回來了。余生是我秦家的孫子，若你小子敢放走余生，我打斷你的狗腿。

　　又見他一副慫樣，秦老爺子氣不打一處地擰起拐杖捶了捶他的後背，氣恨道，把腰杆挺直了，你怕她個球！

　　等到秦城走向了自家院子，秦老爺子轉身沒好氣地對眾人罵道，看，看，又啥好看的。不就是有錢了嗎?滾滾，該幹嘛幹嘛去。人家的錢又不會分你們一點。杵在這裡議論啥。

　　待街坊鄰居都散去了。秦老爺子杵著拐杖，一邊走，一邊回頭地不斷搖頭，“這丫頭怎麽就回來了呢。”

　　打開院子的門，見余生和秦鳳趴在一張桌子上，一身雪白長裙、披著一頭長發，面色如月的葉凝梅正擺弄著一副奇怪的棋子，給給他倆教棋。

　　失神之間，秦城不由地暗自唏噓，她還是那樣漂亮，一點沒變。

　　葉凝梅朝著秦城微微一笑，站起身來，“秦大哥，好久不見！”

　　“你，你是凝梅?”秦城故作驚訝道。

　　“對，是我，我回來了！”葉凝梅輕笑道。她的目光很柔和，微微帶著淚光。

　　“爸，你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聽到他故意弄出的動靜，秦鳳也抬起腦袋，驚訝道。

　　“爸，回來了！”

　　聽到余生的喊聲，秦城連忙點點頭道，今晚，你媽想請客吃飯，讓我早點回來將你倆帶過去。

　　走到桌子前，秦城又驚訝地指著棋盤問道，你們姨媽教你們的這是啥啊?

　　“這是姨媽從國外帶回來的華容道！挺好玩的。”秦鳳喜滋滋地邀功道。跟著她又一臉興奮的樣子道，葉姨媽還從國外給我們帶了好多禮物呢。

　　秦城朝著葉凝梅責怪道，人回來就好，你還帶什麽禮物。這裡就是余生的家，往後也是你的家。

　　葉凝梅哽咽道，我這個當姨媽的一走就這麽多年，多虧你和嫂子了。

　　秦城不忍心見她傷心，連忙勸慰道，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說這些話幹啥。晚上不走了吧，留下來跟我們一起下館子，也算是給你接風。

　　見葉凝梅有些遲疑，跟著又解釋道，都是幫過余生和我家的朋友。

　　葉凝梅見余生抬著眼，望著她，連忙點頭道，那我今晚得好好喝一杯。

　　余生這才笑了。

　　“好好，又能吃大餐了！”秦鳳聽到要下館子，這個小饞貓已經不記得多久沒下個館子了，頓時雀躍地跳了起來。

　　余生也呵呵笑道，今晚有好吃的了。

　　葉凝梅朝著余生和秦鳳笑道，你們玩，我跟你爸說點事情。

　　倆人走進客廳，秦城給葉凝梅倒了一杯茶，遞給她。他沒話找話道，你去看了你姐和姐夫嗎?

　　葉凝梅難過地點了點頭道，姐姐已經去看過了。姐夫，我不知道他葬在哪裡。

　　“他是火化的，葬在漁場那邊那處空曠的礁石下。這是余生的決定。我只能順從他。”秦城連忙解釋道。跟著他又補充道，“當時你也不在。”

　　“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這樣也好，也是他的個性。”葉凝梅含淚唏噓道。

　　待她坐下之後，秦城才問道，這回回來不走了吧?

　　“暫時不會再走了。現在國內環境好了，我想回國做點事情。”

　　“余生可沒少念叨你。你這回回來，他都變了一個人。平常他都不愛說話。”秦城苦笑道，跟著又唏噓道，這孩子心裡藏著事情。也不願意跟我們講。從小他就跟你最親，你回來了要多開解開解他。

　　“他的性格隨我姐。我是該多陪陪他。”

　　見秦城變了臉色，葉凝梅又輕聲說道，秦大哥，你放心。我不是那種忘恩負義的人。你們在我們葉家最艱難的時候幫助了余生，還收養了他。這份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如今他是你的兒子，你放心，我不會帶走他。

　　秦城頓時尷尬地口是心非道，別別，余生生來就是你們余家和葉家的種。你要帶走他，也是人之常情，也是為了他好。我和艾青都商量好了，只要他願意跟你走，我們絕不阻攔。

　　“這事情往後再說吧。現在不急。帶他去國外，我也還沒想好。”葉凝梅連忙打住他的話。

　　倆人沉默了片刻，葉凝梅又才說道，我今天想跟你說的不是這件事情。我想跟你說的是，你應該也知道我在收購漁場的事情了吧?

　　秦城難過地點了點頭，歎息地勸慰道，妹子聽哥一句勸，若是為了報仇，我覺得你大可不必。人不能一輩子活在仇恨中。當年漁場的人是有不少人落井下石，但也有不少的好人。他們的眼睛沒瞎。

　　葉凝梅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望著窗外嬉笑玩耍的余生和秦鳳，又轉過身來對秦城說道，秦大哥，你看錯了我。我不怪他們。錯的是那個時代，錯的不是他們。我這回回來，一方面是因為得知姐夫去世的事情，另一方面是因為當前國家逐步走向開放了。我們葉家在國外的產業，也需要拓展。這一輪的改革，對於我們來說，是個難得的機遇。國內的市場很大，我們要發展必須要回來。因為我們的根在這裡。

　　見秦城不動聲色，她隻得又說道，這回回來，其實漁場只不過是我因為我個人的感情。我們主要是要收購姐夫工作過的紅星生物製藥廠。你也知道我們葉家就是靠製藥起家的。而我也是學生物醫藥的。況且它還是姐夫的心血。於情於理，我都該抓住這個機會，把它拿回來。我想將來留個余生。

　　“紅星廠也要改製?”秦城驚訝道。

　　“早就入不敷出了，遲早的事情。”

　　秦城憂心道，兩個都收購壓力不小啊！

　　“是啊，競爭對手不少。就連漁場也是。”

　　“那你打算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 繼續談吧。反正我一定要拿下。”

　　“量力而行吧，不要強求，強扭的瓜不甜。”

　　聽到秦城的話，葉凝脂笑了，“市場競爭，哪能打退堂鼓。跟著她又鄭重地對秦城說道，秦大哥，我相信你的人品。你來幫我怎麽樣。如果收購成功後，我的主要精力會在紅星廠。現在國內醫藥市場，很多都是空白。我得抓住這個機會。漁場收購後，我想請你來幫我管理。”

　　秦城嚇得騰地站起身來，連連擺手道，我這個初中生，要學歷沒學歷，要能力沒能力。這麽大的漁場，哪能交給我。這事我做不了。

　　“秦大哥，我看重的是你的人品。而且你根本不用擔心，我收購之後是實行公司化管理。”

　　秦城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苦澀道，我不是不想幫你，而是我真的不行。

　　“你再與嫂子商量商量，不用著急拒絕我。收購後，我還得更換設備和管理層，還有的是時間。再說了，你不幫我，難道你還不想幫余生。”葉凝梅知道這麽大的事情，一向懼內的他，定然拿不定主意，隻得再次勸道。

　　“你什麽意思?”

　　葉凝梅這才如實說道，葉家在海外資產的第一繼承人是我姐。換句話說，這些都是我姐的產業。我只是她的資產代理人。而且，我也不打算結婚生孩子，余生就是我的孩子。

　　秦城頓時張大了嘴巴，不敢相信道，這怎麽可能。你為什麽不結婚?

　　葉凝梅苦笑道，這你就別問了。總之，你只需知道你幫我，就是幫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