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間,東江路上原有的工人文化宮因為經營不善,破產了。
短短半個多月,重新裝修一番之後,換上了港式風格,燈光絢麗,也換上了一個嶄新的名頭:蘭桂坊酒吧。
唱歌跳舞的還是那些人,只不過以唱歌和賣酒為主。與之前相比駐場的歌手,人更年輕、更妖冶,穿得也更少了。酒大都是少見的國外的洋酒、啤酒和雞尾酒。
與瘋狂的年輕人不一樣,在燈光的僻靜處,擺放著一張小酒桌,陰暗裡藏著幾個中年男人,煙頭的火光閃動在臉上,打量著四周,大都極為驚訝。
林棟端起酒杯朝著陳慶,說道,來陳哥敬你!
陳慶連忙端起酒杯來,嬉笑地挑釁道,你小子挺能喝啊?怎個喝?
“至少三個!”林棟豎起三根指頭搖了搖,又傻笑道,在我們老家,喜酒從來都要喝三台。一台敬親友,二台敬朋友,三台敬兄弟!你說,咱們倆是不是該喝三個?
“說得好!夠兄弟,也夠哥們!今晚酒管夠!”陳慶聽了他這話,頓時高看了他幾分。這小子平常嘴笨木木呆呆的,端起酒來卻不一般。
見他倆連喝了三個,郭雲皺著眉頭道,亞楠呢?
林棟跟著起哄道,對,對!嫂子呢?嫂子這麽能乾,肯定不簡單。趕快把老板娘請出來!
工人文化宮破產的風聲傳出去了很久,但任誰也沒有想到最終吃到這個香饃饃的竟然是陳慶的老婆羅亞楠。這個靠著倒賣煙酒出身的街頭小商販。
陳慶與她相識,便是在抓她的時候認識的。那時候,羅亞楠獨自一個人來江城闖蕩,人生地不熟,但這個渝州女子性格特別潑辣和豪爽,很快就與街頭的小商小販打成了一片。
江城人愛喝酒,也愛抽煙。但江城的煙酒,那時候還得靠票才能買到,而且當地的煙酒,比不了外地的煙酒。時不時有人偷偷地從外地倒賣過來。她便瞅準了這個時機,也開始倒賣。
與那些人的小打小鬧不同,她膽子大、性格也野。別人大都靠夾帶,而她則包車偷運。由於她量大、價格低廉,而且送上門去。很快,便在東江路上小有名氣。也因此,經常因為跟人爭地盤而打得頭破血流。
陳慶原來在派出所工作,一來二去,不打不相識,這倆人竟然好上了。
陳慶樂呵呵地瞅瞅樓上一眼,低聲道,來了幾個大客戶,她走不開。
“來來,哥幾個賞臉,待會讓她來了自罰三杯!”
酒過三巡,郭雲拉過陳慶低聲道,我可警告你,別的什麽我都不管。你小子自個看緊點,不能碰的堅決不能碰。
“老大,你放心。我們都是幹啥的。什麽錢能賺什麽錢不能賺,亞楠心裡有數。”陳慶給他斟滿,碰了幾下,感激道。
林棟見酒吧裡形形色色的黃毛、綠毛,漏胸漏背,大紅嘴臉的社會閑雜人員很是不少,微微皺了皺眉頭。這樣的酒吧,他不是沒有見過,相反在國外他還去過不少。比這高級的、奢華的有太多。越是奢靡,越是個容易出問題的地方。
不多一會兒,一個吹著挑染卷發,長著一張明月臉,穿著一身紅色短裙的妙曼女人,端著一杯香檳,踩著一雙高跟鞋,扭動著腰肢,笑吟吟地朝著他們走了過去。
帶著一股子少見的國外香水味道,挨著陳慶坐下,羅亞楠熱情地對著郭雲說道,郭大哥,感謝你帶兄弟們來捧場!
郭雲見林棟一臉的木呆,輕推了一下,
舉起酒杯道,啥話也不多說了。生意興隆! “對,對!嫂子,生意興隆!”林棟連忙也端起杯子,說著恭維的話。
羅亞楠突地朝著林棟一拋媚眼,咯咯地用家鄉話說道,哥老倌,咱們可是老鄉哦,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得多整兩杯哦!
說著羅亞楠放下香檳,一把拍掉一隻啤酒蓋,遞給林棟,又拍開一瓶啤酒遞給郭雲,自個又開了兩瓶,豪爽道,看得起我這個老鄉,看得起我這個弟妹,怎麽得也得吹個瓶子哦!
陳慶見她沒有喝多,也大著膽子道,對,對,得喝個滿的!
羅亞楠來走了過場,又匆匆上了樓去。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陳慶也挨著朝著相熟的客人,挨著走了好幾圈。等他再次回來,酒精上腦,打著酒飽嗝,一把攀住郭雲和林棟的肩膀道,老大,我不服!
郭雲不動聲色,點燃一支煙。火光中,郭雲的臉有些陰沉。
林棟連忙打著哈哈道,陳哥,這酒就到此如何。
“你懂個屁!老大,為啥不查了?你憑啥截胡!”陳慶瞪了林棟一眼,仍舊不依不饒道。
郭雲將手中的煙頭,一把掐滅在煙缸裡,騰地一下子站起身來對林棟說道,他喝多了。你送他回去。
“你走開,我沒喝多。今兒我高興!”
“帶他走!”
等到林棟將喝醉酒的陳慶,強行給架出了酒吧。郭雲這才拿起煙,拉下頭上的鴨舌帽,低著頭,順著樓梯走去樓去。與一樓的酒吧相比,二樓有不少的包間。
郭雲在樓梯口,背著身,抽了一會煙,羅亞楠才從一個包間裡走出來。見他杵在樓梯口,不由地愣了一下,連忙走過來,親熱道,郭大哥,你怎麽上來了?老陳呢?
“喝醉了,我讓林棟給你先送回去了。”
羅亞楠恨聲道,他成心的吧。今兒開業,來這麽多捧場的。他倒好,先把自個喝醉了。
“他酒量,哪能跟你比。”
羅亞楠無奈地苦笑道,這倒是也是。跟你們幾個老大哥相比,他酒品最差勁。
“忙完了嗎?”郭雲扔掉手裡的煙頭,冷不丁地問道。
“差不多了。該敬的都敬了。你也知道這些都是我的老主顧,誰也得罪不起。”羅亞楠瞅了一眼包廂,唏噓道。
“找個安靜的地方,我有事情找你。”
見郭雲表情凝重,羅亞楠連忙將包廂外的服務員叫了過去,低聲安排了一番。這才轉身帶著郭雲,走上了三樓,她的辦公室。
進了辦公室,郭雲轉身又吩咐道,把門關上。
羅亞楠慌忙地把門關上,一臉緊張道,郭大哥,出什麽事情了嗎?還是我又給你們惹什麽禍了?
“你合法經營,能給我們惹什麽禍?”
聽到郭雲這般說,羅亞楠這才拍著高聳的胸脯,長長地松了一口氣,嗲聲道,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又來找我算帳了。
這些年,郭雲看著陳慶的面子上,沒少給她擦屁股。久而久之,這潑辣的女子便在郭雲面前抬不起頭來。
“坐吧!我們坐下說!”
郭雲指了指,讓她坐下。
羅亞楠慌亂地趕緊給他泡了杯茶,遞給他。
“這個女人你可還有印象?”郭雲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來遞給她。
羅亞楠接過照片,疑惑地打量了著手裡的照片。照片的年份有點長了,帶著齒邊的彩色單人照。照片中,是個身材修長,鴿子臉,戴著一副耳釘,穿著一身翠綠色長裙的年輕女子。
“有點眼熟!”羅亞楠遲疑道。
“好好想想!”
郭雲不急不慢地放出茶杯,又點燃一支煙。
“我想起來了,葉凝梅!原來葉家的二小姐!這照片是十年前拍的吧。”羅亞楠想了許久,突地一拍雪白的大腿,心頭猛地一顫,驚訝道。
“沒錯。她是叫葉凝梅!”郭雲點了點頭。
“當年她不是失蹤了嗎?你這是?”羅亞楠皺著小眉頭,不解地問道。以她對他的了解,這事情不一般。否則,他不會單獨撇開陳慶來找她。
郭雲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窗外越來越鮮亮的夜色,輕輕噓聲道,“她回來了!準備收購江城漁場!”
他這話,讓羅亞楠頓時坐不住了,連忙追問道,消息可靠嗎?
見郭雲點了點頭,羅亞楠有些失神道,資本家就是資本家,這麽快就翻身了。當年她初來乍到,沒少聽過葉家的名頭。葉家是江城數一數二的大資本家,被打倒以後。葉家兩姊妹,老大葉凝脂成了江城醫院的醫生,老二葉凝梅入了漁場成了漁場工人,暗地裡去做著倒賣小商品的事情。
十年前,正是因為羅亞楠的舉報,她被判刑入獄五年。
出獄後不久,葉凝脂突然自殺,從此她也失蹤了。
“她現在成了海外華僑投資企業家,這番回來點名要收購漁場。”
“她該不會是回來報復的吧,當年漁場的人可沒少欺負她!”羅亞楠頓時坐不住了,驚乍乍道。跟著又心虛道,當年她應該不知道是我舉報她的吧?
“當年的事情並不能怪你,她確實犯法了。”
“那你找我?”羅亞楠心虛得厲害,額頭上不由地冒著冷汗。她若真要跟她算老帳,她這點剛剛積累起來的家當,只怕......後果她不敢想。
“葉凝梅當年學的是生物科學,她是被迫進了漁場當的工人。我來找你,是擔心她節外生枝。你現在的手下人不少,三教九流你也都熟悉,幫我盯著她。”
郭雲扔給她一支煙。
羅亞楠緊張地連了連點了好幾下都沒有點燃,郭雲隻得給她點燃。點燃煙,羅亞楠使勁地抽了一大口,嗆得眼淚直流,仍舊不松手地又抽了幾口。
“這事你為啥不跟老陳說?你信不過老陳?還是來試探我的?”
郭雲端起茶杯,翹起二郎腿,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覺得呢?”
羅亞楠沉默了。
“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錢是掙不完的。”郭雲見她不說話了,站起身來,轉頭朝著門邊走去。
“他心太野了!我說得對不?”羅亞楠猛地抬起頭來,目光中閃動著淚光。
郭雲沒有回答,擺了一下手,拉過門把,“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羅亞楠再次拿起那張照片,腦子裡全是當年的回憶。當年葉凝梅之所以被抓,其實不只是她的舉報,而是陳慶為了幫她,故意給葉凝梅下的套。
良久,她拿起照片點燃,看著撩動的火光,她的臉色鐵青地喃喃自語,這個王八蛋,有點權有點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回到公安局,郭雲徑直來到他的秘密辦公室。這是郭雲從醫院看望余生回來之後,秦剛單獨給他特批的保密工作室。望著白色牆壁上掛著的那塊黑板,郭雲久久不語。
黑板上,余明的照片掛在最中間,兩邊分別是葉凝脂和葉凝梅。照片下面,各自貼滿了這倆人曾經的活動軌跡的多張照片。
葉凝脂的照片上備注著:透視。而葉凝梅的照片上則備注著:心靈感應,並在這兩個字上打了大大的紅色問號。而余生的照片則由一條直線,連接著余明和葉凝脂的照片。余生的照片下,也備注著“密碼”。
在這些線條和圖片圍成了一個大大圓圈,圓圈裡掛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座醫院,照片下寫著超能研究所。
在這個大圓圈外又是一道門的形狀,紅色線條上寫著星門計劃。
過了許久,他又試著拿起桌上的筆,在余生和葉凝梅之間畫了一條線。畫完之後,又覺得不妥,又擦掉。想了想,又連上,在他倆的線條寫上了復仇兩字。
而林棟回到家裡,怎麽也睡不著。滿腦子都是陳慶一路上醉醉醺醺說的那些胡話和酒話。
“那案子知道不,為啥那麽公布,是因為那倆人是間諜。”
“殺他們的人,極有可能是老郭的下線,也有可能是便衣。所以,才不準繼續查。”
“老郭才立了大功,我們隻喝了點湯,知道不?你看看他,現在連副局長的待遇都有了,獨立辦公室,而且還是保密的!”
“可我不甘心啊,我為我們不值啊。憑什麽這些大案子,他們跟我們藏著捏著。我們就不能辦案了嗎?”
“這案子,我覺得他和老秦肯定還有動作。不會這麽罷休。間諜案從來都不是什麽小案子。而且作案工具還是勃朗寧,這種東西,你在部隊上見過沒有?沒見過吧。”
“他們要查誰,要保護誰?你也再查吧,沒頭緒是不?那殺死兩個間諜的手法,沒見過吧!那手法,你我都做不到。放在古代,也只有儈子手才能做得到。”
良久,林棟從床上翻爬起來,重新拉開電燈。
這些天,他沒少去老余村。從老余村的族譜裡,他找到了一些東西。余振東跟余生的爺爺余振海,是親兄弟,屬於老余家的大房。
老大余振海在國難時期,是老余家的族長。原本是個船夫,後來參加了革命,革命後脫下戎裝成了一名村幹部,生育過三個孩子,只有三兒子余明活了出來。可惜沒有享到福分,便早早病逝了。
余振東從小好武,後跟隨大哥從軍,數十年了無消息。動亂結束後,才孤身一人回家務農。把余家老祠堂當成了家,而且他一身未娶。
而余明從小就過目不忘,算什麽都極快,被村裡人視為神童。動亂時,他高中未畢業,輟學在家。
後來去了江城,與村裡再無消息。
等他回來,已然結婚生子,成了紅星生物醫藥廠的工程師。
他查詢過余振東的檔案資料,檔案裡只有他參軍入伍的情況,入伍之後,則是一片空白。
作為多年的偵察兵,他知道這種情況,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他的身份保密,他的級別不夠;另外一種情況,他當了逃兵或者是戰亂他的檔案遺失了。但這後一種可能, 微乎及微。
因為江邊那一戰,他是個老手。
可這樣的人,怎麽可能為了錢去綁架余生?怎麽可能為了錢去害余生?
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他是帶著任務去的。而這個任務,誰安排的。只能是老秦和郭雲。若他當真有罪,否則抓住他之後,不可逃出來。
一想到這裡,他不寒而栗。這人不能再查了。余家人為這個案子,付出了太多了。
他記得郭雲也去過老余村,回來後也讓跟著去的治安股的人,出具了老余村的偵察結果。結果是逃脫的余振東,已經死亡。
他悔不該還讓老余村的人開棺驗屍。
棺槨裡確實是躺著一位剛剛去世不久的老人,跟余振東長得一模一樣。臉和四肢,已經開始腐爛。再過些時候,便認不出來了。
他腦袋突地打了個激靈,想起了什麽,啞然道,“這是以假亂真,金蟬脫殼啊!我怎麽這麽笨。”
郭雲將這個案子安排給他,便是要他借助他的手出具報告,迅速了結凶手被殺案子,將這個案子辦成懸案。
“只怕他們早就等著這個報告了。這個報告一旦遞上去,也會加密吧!”
林棟使勁地抽了一會煙。很顯然這個案子已經超出了法律范疇,而是事關重大安全。想明白了這些事情,林棟當即一咬牙道,明天就把報告遞上去。
他用了一個多小時,寫得很詳盡,又仔細檢查了好幾遍,方才鄭重地簽上字。
放下報告,望著窗外的夜空,他心裡暗升敬意:老兵不死,更不會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