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楊家人來說,天寶七載(公元 748年)無疑是收獲滿滿的一年。
這年六月,楊釗升任給事中兼禦史中丞,專判度支事。
這年冬天,楊玉環照例跟隨李隆基前往溫暖如春的華清宮避寒。在那裡,心情大好的李隆基加封楊玉環的大姐崔氏為韓國夫人,二姐裴氏為虢國夫人,三姐柳氏為秦國夫人。這可是至高無上的榮耀,因為只有一品大員和國公的母親或妻子才有資格被封為國夫人。
生性淡泊的秦國夫人總是待在家裡,很少參與政治,而韓國夫人和虢國夫人卻耐不住寂寞,總會成為大大小小宴會的主角,就連玉真公主見到她們都會主動讓座。府縣的官員們對於她們的要求更是不遺余力地滿足,她們的話甚至比皇帝下發的聖旨還要管用。不計其數的人絞盡腦汁地巴結她們,費盡心機地逢迎她們,她們的府門前總是車水馬龍,門庭若市,至於那些人進獻的奇珍異寶更是多得連屋子裡都裝不下。
她們還競相建造豪華的宅第,甚至一間廳堂就花費一千萬錢。如果看見別人的宅邸修得比自己還要闊綽,比自己還要講究,就會毫不心疼地拆掉重建。
天寶八載(公元 749年)冬天,楊玉環又跟隨李隆基來到了驪山華清宮避寒,而且一住就是九十五天,一直住到了次年二月。可讓她始料未及的是,曾經充滿歡笑的驪山卻在她的心中留下了永遠都難以抹去的陰影。
虢國夫人和楊釗也一同跟隨聖駕前往驪山,兩人不僅在長安的府邸建在一起,就連在驪山的府邸也建在一起。無論是白天還是晚上,兩人總是膩在一起,有時甚至肩並肩騎馬入朝,也不用障幕遮蔽,就連路邊的人都因覺得羞恥而看不下去,可兩個只顧卿卿我我的當事人竟然還怡然自得,旁若無人。
楊釗的夫人裴柔隻得默默承受著這一切,將無盡的仇恨埋藏在心底深處。自從來到了長安,楊釗就與她徒有夫妻之名,卻無夫妻之實。
每當夜深人靜的時候,獨守空床的裴柔都會不自覺地想到自己的丈夫與虢國夫人在床上纏綿的場景。既然多情的丈夫無情地踐踏著她的尊嚴,她再也不需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底線。她要用自己的出軌來報復丈夫的出軌,於是她毫無顧忌地去享受別的男人帶給她的雨露恩澤,那種感覺是全新的,也是久違的。
有一次楊釗出使江浙,等他回來的時候居然發現妻子裴柔已經懷孕了。當楊釗詢問緣故的時候,裴柔卻說:“妾身因為思夫心切在夢中與夫君行魚水之歡,誰知竟然懷上了!”
楊國忠不僅沒有追究此事,反而輕描淡寫地說:“這是因為我們夫妻恩愛的緣故!”
對於楊國忠的滿不在乎,裴柔感到的不是釋然而是失落。這說明她在他的心中早已變得無足輕重,甚至可有可無。
雖然楊釗竭盡所能地滿足虢國夫人,但天性水性楊花的虢國夫人卻是個骨子裡想尋找刺激的人,漸漸對楊釗喪失了新鮮感,希望從別的男人身上找尋到新的刺激。她的下一個男人就是貴為帝國皇帝的李隆基。其實她早就從李隆基的眼神中感到,他對自己有著某種特殊的情愫,卻不得不竭力壓製著。
這段時間,虢國夫人更加頻繁地出入華清宮。每次入宮,她經常騎著一匹紫驄寶馬,旁邊總有一個小宦官為她牽馬。紫驄寶馬的高大健美,小宦官的端莊俊秀,都在當時是首屈一指的!
宴會上,虢國夫人一杯接一杯地向楊玉環敬酒,
經過一番推杯換盞,她的腮邊泛起陣陣紅暈,眼神變得迷離,步履有些蹣跚。她用有些含混的聲音說:“你們繼續喝吧!我有些醉了,先行告退了!” 楊玉環走後,虢國夫人直勾勾地盯著李隆基,眼神中充滿了無限的誘惑。李隆基預感到將要發生點什麽。他內心深處充滿了某種盼望,卻也夾雜著一絲擔憂。
“聖上能否讓我領略一下您的蓮花湯呢?”
面對虢國夫人赤裸裸的挑逗,李隆基卻沉默不語。他想要拒絕,卻又實在難以拒絕。虢國夫人一把攥住他的手,撒嬌道:“你就帶我去看看嘛!”話音未落,她就拉著李隆基一步步走向蓮花湯。
就在兩人在溫泉之中盡情纏綿的時候,不知何時,醉眼蒙矓的楊玉環卻突然闖了進來。看到眼前這不堪入目的一幕,酒頓時就醒了。她眼中的淚水不禁奪眶而出,一顆顆大大的、圓圓的、閃亮的淚珠順著她俊俏的臉頰滾下來,滴在嘴角上,滴在衣襟上,滴在地面上。她的眼前頓時變得模糊一片,淚水在她的臉上留下道道淚痕,而疼痛卻在她的心中留下道道傷痕。她轉過身,瘋狂地向外跑去,幾度險些和宮女們撞在一起。
見到此情此景,李隆基再也沒有了剛才的興致。他深知自己的所作所為已經深深地傷害了自己深愛的女人,但事到如今他無論再做什麽都於事無補。
在搖曳的燭光之中,楊玉環默默地對著銅鏡,兩行傷心淚將臉上的殘妝衝刷得如同道道傷痕。她不知道上天為何會對自己如此無情,平生最接受不了的一幕居然在她的眼前活生生地上演了,也將她心底裡所有的美好都通通打碎了。
李隆基輕輕地走過來,默默地佇立在她的身後,想說些什麽,卻又不知該如何啟齒。
“明天我要回去。”楊玉環低聲說。她再也不願意繼續留在這個傷心地,哪怕是再多待一刻。
“朕依你!”李隆基低聲答道。
在這個漫長的夜裡,楊玉環沒有再說一句話,在隨後幾天裡,她的臉上也沒有一絲笑容。
回到長安後,虢國夫人卻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依舊往來於皇宮。她依舊若無其事地與李隆基說笑,甚至嬉戲。楊玉環每每看到虢國夫人與李隆基在一起就不禁回想起那個令她作嘔的夜晚。
這日虢國夫人又在李隆基面前旁若無人地撒嬌,忍無可忍的楊玉環終於發作了,與虢國夫人,唐玄宗大吵了一架後,楊玉環憤怒離席,又回了家,回家後並沒有上次的恐慌,像是什麽也沒發生,心想反正過不了多久,唐玄宗就會想上次一樣請求和解。
誰知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卻出奇平靜,楊玉環仿佛已被李隆基漸漸遺忘了。這下楊玉環可坐不住了,而楊家人更是徹底慌了,因為他們似乎隱約看到了整個家族的末日即將來臨。
楊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因為他早就知道自己未來的前途命運早已與這位小堂妹緊緊地聯系在了一起。
楊釗暗暗下定決心要不遺余力地幫助堂妹渡過入宮以來最大的一次危機,可此時政治能量還頗為有限的他卻感到有些吃力,但他卻並沒有輕易放棄。
楊釗找到虢國夫人,與虢國夫人也大吵了一架,卻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的消息——唐玄宗不準虢國夫人再入宮了。
楊釗感覺楊家己經完蛋了,唐玄宗現在忘了楊玉環,又不喜歡虢國夫人了,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唐玄宗再有了新的家族的女人寵幸,那樣子,楊家就要被全部貶出宮,甚至全部都死光……
楊釗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收拾這個殘局。他忽然想到了吉溫。他和吉溫都在李林甫麾下效力,但吉溫的交往能力卻是他所無法比擬的,無論是王公貴族還是帝國高官,甚至連宦官宮女,他都竭力結交。
吉溫滿口應承下來,因為他覺得這可是巴結貴妃娘娘千載難逢的良機。他攜帶重金前去拜訪大宦官袁思藝。袁思藝爽快地答應了,不僅僅為了金錢,更為了自己的前途。這些年因為爭寵,袁思藝與高力士一直都面和心不和。高力士早在李隆基還是藩王的時候就跟隨在李隆基的身邊,因此他在與高力士的明爭暗鬥中總是處於下風,如若能與楊玉環聯手,必然會徹底地改變雙方的力量對比。
面對色香味俱佳的禦膳,李隆基卻並沒有什麽胃口,無精打采地咀嚼。
袁思藝覺得機會來了,便試探楊玉環在唐玄宗心裡的地位:“貴妃乃一介女流之輩,因為沒有什麽見識而冒犯了陛下,陛下就是把她殺了也不為過,但陛下為何吝惜宮中的尺寸之地而忍心讓她在外面受辱呢?”
李隆基卻並沒有立即表態,但他原本還算平靜的內心卻掀起了軒然大波,隻得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說:“朕這些日子胃口不算太好,這些禦膳扔掉實在可惜。朕想將這些禦膳賞賜給貴妃,不知誰去合適?”
袁思藝卻並沒有如李隆基所願自告奮勇,因為他是一個對於個人得失看得過重的人,既想撈取利益,又怕冒風險。既然目前的局勢還沒有徹底明朗,他也不想過深地牽涉其中,於是說:“奴才覺得這個人的地位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
李隆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然袁思藝的臨陣退縮讓他感到有些不悅,但他所說的話卻不無道理。或許只有派那樣的人去才能為自己留下充足的回旋余地。
宦官張韜光帶著欽賜的禦膳來到楊府。楊玉環知道這或許將是自己最後的機會。一見到張韜光,楊玉環眼中晶瑩的淚滴就像一顆顆珍珠般迅速滾落下來,劃過她俊俏的臉龐,仿佛是一道道傷痕。
上次,她並沒有表現得如此內疚、如此急切,這次她真真切切地有了一種危機感。
臨別之際,楊玉環竟然剪掉自己的一縷頭髮遞給張韜光,哭著說:“臣妾的一切都拜陛下所賜,臣妾對於陛下的寵信無以為報,那麽就煩勞您將這縷青絲帶回宮中吧!”
古人對自己的頭髮格外看重,認為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果隨意自殘那就是不孝。楊玉環不惜冒著不孝的罪名來挽回自己的感情,挽回家族的命運!
楊玉環剪掉自己的頭髮無疑有兩層意味:一層是訣別,另外一層則是內疚,楊玉環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留給了李隆基,既是對自己所犯過錯的深刻反省和極度內疚,也是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對李隆基深深的愛戀,彰顯了李隆基在她心中難以撼動的重要地位。
張韜光帶著楊玉環和楊家人的囑托和期盼回宮了。見到愛妃的頭髮,李隆基不禁大驚失色,心頭所有的怨恨刹那間便煙消雲散了,當即命高力士將楊玉環召回宮中。
見到高力士,楊玉環冷冷地說:“要不是袁思藝和張韜光傾力相助,或許本宮就再也見不到將軍了!”
高力士自然知道楊玉環對於自己的冷眼旁觀有所不滿,急忙解釋道:“自從上次老奴無意中觸怒了聖上,老奴一直誠惶誠恐,如坐針氈,實在是不敢再冒險進言了,還請貴妃娘娘見諒!”
高力士的解釋看似合情合理,實際上卻顯得有些蒼白無力。他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出言相助,因為他感到楊家人對於唐帝國或許將是一個大大的禍患,他正不動聲色地與楊家人漸行漸遠。
“或許將軍是真的老了!”楊玉環說完之後登上了回宮的車。 從此之後,楊玉環與高力士越走越遠,與袁思藝卻越走越近。原本地位要遜於高力士的袁思藝漸漸可以與高力士平起平坐了。
內侍省管理著龐大的宦官群體,但為了限制宦官們的權力,內侍省原本最高隻設四品官。可對宦官青睞的李隆基卻於天寶十三載(公元 754年)在內侍省設置從三品的內侍監,而他任命的首任內侍監就是高力士與袁思藝。
對於楊玉環的回歸,李隆基的喜悅之情溢於言表。他還特地到楊釗的府上賞賜大筆的金錢,因此這場鬧劇最終以喜劇收場完全得益於楊釗賣力地從中斡旋,楊釗在李隆基心中的地位變得更重了。
楊釗很快又升官了,升任兵部侍郎兼禦史中丞。他隻用了不到五年的時間便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判官一躍成為僅次於宰相的帝國高級官員。他的外戚身份無疑為他的飛黃騰達提供了一條捷徑。盡管如此,不容抹殺的是楊釗的確具有一定的政治才華。無論是楊銛還是楊錡,跟楊貴妃的關系都比他要近得多,能力才是在官場上走得更遠的根本因素。
就在這一年,志得意滿的楊釗實現了兩個由來已久的夙願,第一個是楊釗假稱自己原來的名字“楊釗”中的“釗”字蘊含著“金刀”的意思,不太吉利,懇請李隆基為自己改名,他這才有了“國忠”這個皇帝欽賜的響當當的名字。第二個就是李隆基在他的強烈要求之下為武則天的情夫張易之兄弟平反,了卻了楊國忠多年來的一樁夙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