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石飛沙,木屑飛濺。靈壽君和烏衣君再一次狠狠撞在一起,震起一陣肉眼可見的空氣漣漪。
從旁人的角度上看,兩人似乎依舊鬥志昂揚。可只有兩人心中才清楚,自己的體能已經快瀕臨極限。
如果再不能破局,兩人最終恐怕會力竭而亡。
烏衣君再一次發出聲動四野的暴吼,如墨般漆黑的背甲朝向天空,刺目的陽光照射在上面,卻猶如泥牛入海一般,似乎被那背甲直接汲取而無。
烏衣君立時變得精神大振,暴吼一聲,雙爪抓著靈壽君的脖頸,張開獠牙密布的血口狠狠咬了上去。後者立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尖嘯,龐大的四肢朝著烏衣君的兩條粗腿一陣亂抓,在上面留下了數道凌亂的血痕。
“難不成我們就這樣乾看著?”凰兒緊握著雙刀,將焦急的目光投向周嶼安。
“要不然呢?你想怎麽乾?”周嶼安抱臂而立,活像個置身於外的看客一般:“現如今他們兩個人都身有數十丈,憑你,能強行破局麽?”
凰兒梗梗脖子,沒再吱聲。靈玉子懷抱琵琶道:“那依纂官之見,如何?”
周嶼安沒說話,只是揮手抓住了飛濺而來的一枚甲片。
“依他的意思,那肯定就是不插手。”姬懷塵接話道:“這是靈壽君報仇的機會——如果他是在我們幫助之下復仇成功,恐怕他心中也不會釋懷多少吧?”
他們說話的同時,靈壽君和烏衣君又一次如蠻牛般撞在一起,地動山搖。
兩人都是遍體鱗傷,都是血目相對,可體內那股滔天的恨意卻如狂瀑一般噴湧而出。
兩人都想盡快解釋這場戰鬥,可對方卻都如粘糯米般,就是死纏不退,韌勁十足。
烏衣君雙目血紅,邊發出一連串凶狠的吼叫,邊輪爪打在靈壽君的脖頸上。後者張開巨口,一口咬在對方的小腿上,拚命向後拖拽的同時,盡力縮回脖頸,防止脖子上的傷口再次遭受到對方的襲擊。
兩人都已到達了極限。
烏衣君的尖牙深深刺進靈壽君的脖頸中,血如泉湧,靈壽君的意識越來越模糊,可仍不放棄抵抗。
在最後的關頭,他從鼻孔中噴出兩股熱氣,拚命調動肌肉,不顧脖頸的傷痛,孤注一擲,用盡最後的力氣去撞擊烏衣君。而這次,對方已經力竭,沒有任何力量去抵抗他已是強弩之末的撞擊。
於是,烏衣君巨大的身軀如山般倒下,伴隨著一陣壓斷樹木的哢嚓聲,他重重倒在一片雲杉林中。
在眨了眨眼後,烏衣君不再動了——他的力氣被耗光,力盡而亡。
塵埃落定。
許多置於死地而後生的轉折點都無法用普通的邏輯解釋。
在真正決定命運的那一刻,人們總是願意將生死、輸贏、對錯等等,交托給天意。而此刻,天命已定。
烏衣君的屍體倒在雲杉林間,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小山。而他的對頭——那隻龐大的日月龜,化作一縷黑白兩色共存的煙霧,慢慢歸聚為一個人形。
“你們去把靈壽攙回去。我去送那三十六雷將回天庭。”
周嶼安丟下這句話,便騰起雲霧,朝著半空中壓陣的那三十六雷將迎去。靈玉子和姬懷塵則是將奄奄一息的靈壽君攙起,在凰兒的帶領下回營地。
“今日勞煩諸位了。”周嶼安對著三十六員雷將恭恭敬敬地施了個禮,笑嘻嘻道:“此間事畢了,諸位可回天複旨了。”
龜、蛇二將對他略拱拱手,其余人則是沒什麽反應,更無多話,便都駕起雲霧回天宮複旨。周嶼安獨自哂笑一聲,屏息雲霧,落回營地。
營地間,嬌娘正細細為靈壽君身上的傷口止血、上藥。手法輕柔,動作麻利。
靈壽君靜靜地躺在地上,悄無聲息,看上去是岀氣多,進氣少,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他馬上就會死去一樣。
在處理完傷口之後,嬌娘小心翼翼地從華輿內取出一隻盛丸藥的小葫蘆,謹慎地倒出一丸,然後捏開靈壽君的嘴巴,將藥丸放在他口中。
在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用一方濕麻布擦了擦手,對在旁邊幾乎注視了整個過程的周嶼安說道:“他受的傷太多了,雖然吃了我煉的治傷丸藥,但近期也要靜養……”
“缺什麽跟我提。”周嶼安眯眯鳳目,似乎很累,不太想多說話。
嬌娘抿抿嘴,又對周嶼安低聲交代了幾句,這才轉頭走向正在華輿內休息的靈玉子。
等到嬌娘離開,周嶼安這才將目光再次投回到靈壽君的身上:“烏衣君修煉的不是你部族裡的秘法,或者說,他所修煉的法術已經和你部族中秘法的關系不大了,對嗎?”
靈壽君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昏睡了過去,但眼瞼微微的顫抖,暴露出他確實聽見。
周嶼安呵呵笑了一聲,抱著臂膀靠在樹乾上:“你們日月龜一族,采日月之精華、天地之靈氣修煉,可烏衣君那另外兩個妖怪不一樣,他們墮入了魔道——走火入魔了。”
靈壽君悄無聲息地在地上躺著,沒有回應。鮮血從他的傷口處滲出,將包扎傷口的布條染暈一片。
“我曾在豢龍氏一族的古籍讀到過:'四海內,有龜,名曰日月。成仙者,有秘法,采日月之精、天地之華而修'。古籍後面記載的字跡看不清了,但是也能看出些端倪。”
周嶼安從道袍裡摸出一片閃著幽光的黑色鱗甲:“姬懷塵跟我說,烏衣屠了你的部族,就是因為這秘法。而從卻才烏衣和你的戰鬥中來看,他恐怕根本沒用上那秘法吧——你部族中那個秘術,只會增長修煉者的壽命,令其正者更正,邪者更邪。”
靈壽君側過臉去,讓人看不見他的表情。周嶼安瞄了眼他用力攥緊的拳頭,繼續說了下去。
“烏衣近日以來應該發現了這點,於是他果斷舍棄了秘法,開始另尋他路,但是在這個時候,你來了。今日他與你交戰,迫不得已使用秘法,不料,鬧得個功克身死。”
周嶼安將那黑色的甲片在掌中輕輕一握,那看似堅硬的甲片卻瞬間化為飛灰。
“現在去找烏衣的屍體,恐怕是找不到了,他應該已經變成飛灰了。”
“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麽?”靈壽君終於開口了。
周嶼安拍拍手:“我是想告訴你,他不是死在你手中,他是死在自己手裡——他修煉的法術,和你部族的秘術相衝,所以他才會死,並不是你戰勝了他。”
周嶼安笑了笑:“你好好養傷罷,等你痊愈,我會去找十殿閻王要出他的魂魄來,讓你們真真正正的打一場。”
靈壽君沒有什麽舉動,似乎只是呼吸緩和了些,但他的表情和剛才已經不同了。
周嶼安眯眯眼,轉身想要離開,可才一回頭,映入眼簾的卻是龍女的俏臉。後者不由分說,急慌慌地將他拉到一旁。
“你為什麽要那麽說他?”
“因為怕他死。”
“什麽意思?”
周嶼安聳聳肩,解釋道:“我是怕他死了凡心,又再死了道心。”
“什麽意思?”
周嶼安道:“他已是不想活了,我不那麽說,恐怕他抗不過今夜。嬌娘說了,他的傷勢很重,只有一口氣吊著,如果這口氣泄了,那……”
他沒繼續說下去,但龍女已經聽懂了,“那你是怎麽知道靈壽君和那妖怪的恩怨的?”
“自然是姬懷塵告訴我的。”
周嶼安轉身要走,卻突然腳步一頓,緊接著重重栽倒下去……
《志怪錄》大荒北卷:玄圃山獨峰嶺,有妖洞,名逍遙,魔頭三者,為巨龜、守宮、大蛇,身長十丈,武力高強。巨龜有玉鐃鈸,損人精氣。其下群妖,驍勇如人間之軍。現已剿盡。
一陣帶著夏日燥熱的微風吹過,林葉如浪般隨之抖動,地上的陰影也隨之而動,映在這充斥著憂愁的營地間。
“怎麽樣?”
嬌娘才一出華輿,一群人便圍了上去,個個目光焦急。
嬌娘將眾人環視了一圈,語氣有些猶豫:“勞累過度,想來應該是那鐃鈸傷的。”
“那我怎麽沒事?”靈玉子蹙眉道。
嬌娘搖搖頭,表示不清楚。周嶼安的症狀很怪,像是勞累過度、緊張過度,可又像是過於虛弱所致,她已把了脈,從脈象上看,似是有些腎氣虧虛。
總之周嶼安的症狀很怪,可她一時半會兒沒想出什麽應對的方法。
“你詳細說說,到底是怎麽回事。”龍女皺著眉頭,擔憂地朝華輿內望去。
嬌娘數著指頭道:“腎主五液,五液是人體正常的津液,分屬於五髒。曰:五藏化液,心為汗,肺為涕,肝為淚,脾為涎,腎為唾,是為五液。”
“這五種正常體液是髒腑、組織、器官生命活動所必需的,其中,清者屬陽,稱為津;濁者屬陰,稱為液。”
嬌娘又道:“清濁指質地而言,兩者統稱為津液。津氣輕清,布達於外,溫分肉,充皮膚,達孔竅;濁質重濁,常聚在裡,濡髒腑,利關節,益腦髓。津液為水谷所化生,分屬於五髒,而由腎所主。”
“腎陽為開,腎陰為合。正常的水液代謝是一個十分複雜的過程,主要由肺、脾、腎、膀胱、三焦等髒腑參與。曰:'飲入於胃,遊溢精氣,上輸於脾,脾氣散精,上歸於肺,通調水道,下輸膀胱,水精四布,五經並行'……”
“停停停。”
見嬌娘還要引經據典的滔滔不絕,姬懷塵連忙打斷了她:“你就直接說,他是什麽情況,怎麽才能好。”
嬌娘歎了口氣,似乎是在惋惜眾人理解不了醫學的奧妙,便道:“他在鐃鈸裡被吸了精氣,現在是腎氣虧虛,氣化不利,固攝無權——得補補,我給他找些藥吃,但吃了能不能好就兩說了。畢竟說他腎氣虧損,也是我的猜測。”
“那該怎麽補?”凰兒是一點藥理也不懂,便直接了當地問嬌娘。
嬌娘想了想,道:“用熟地黃、酒萸肉、山藥、牡丹皮、茯苓、澤瀉搓成水丸,讓他吃上幾日,慢慢調理,過不了幾日便補回來了。”
她一邊說,一邊扭頭看向華輿,眾人也隨著她將目光投入華輿之內……
微風習習,悶熱難耐。天空正中,一輪烈日高懸,似焰火當空,那熱氣從空中直燒了下來。
“這日頭過盛了。”
靈壽君一面說,一面耐不住酷熱,將袍子脫去,露出粗壯的燕頷虎頸和身上筋努骨突的肌肉,赤膊奔行。
“出家人寒暑不侵,怕什麽熱。”
逼水獸上,摩昂一襲白袍,正襟危坐,手中正端著碗兒香茶吃。他在數日前便已歸隊,聽聞周嶼安傷了,又回西海取了一枚明珠,與他溫養滋補。
靈壽君冷笑一聲:“你淨會說些大話,這麽熱的天,若是有條長河,你洗不洗?”
“自然要去。”摩昂不假思索。
“那便是了。”靈壽君哈哈大笑:“你我都是生靈,哪裡來的寒暑不侵?都是自己本心作怪。”
“閑話少說,我怎麽聽見水響?”
一直沒說話的姬懷塵突然開口了,他拍拍望天犼的額頭,示意它停下,自己則是側耳細聽。
另外兩人見他這樣,便也都凝神細聽,隻聞南方遠處,似乎有花花的水聲作響,但細細一聽,又像是風吹林葉的聲音。
“往南去,那兒應該是條大河。”
摩昂在逼水獸上直直身子,驅獸上前。姬懷塵也驅動望天犼跟上,靈壽君回身上了華輿,調轉車頭,向南邊進發。
水族對水源一向敏感,摩昂的直覺不會有錯。
“怎麽向南去了。”
周嶼安從華輿裡探出半個身子,他顯然也耐不住酷熱,將上身脫的赤條條的,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結實的腱子肉。
靈壽君一邊駕車向南,一邊回答:“摩昂說南邊有條大河,這天氣實在炎熱,我們去那兒洗個澡總是好的。”
“好好好。”周嶼安點點頭,縮回華輿。
華輿內,靈玉子、龍女等人都在,都隻穿著訶子和條小袴子,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這也正是只有周嶼安一人能進華輿的原因。
周嶼安給自己斟了杯酒,靠在騶虞的身上:“南邊有條大河,我們去那裡,遊游泳、洗洗澡,解解這酷熱。”
三匹神馬奮蹄疾奔,拉著華輿一路疾馳,在黃土大道上掀起一陣漫天的黃塵。在華輿的正前方,一頭精神抖擻的逼水獸與一頭遍體神火的望天犼發足狂奔,獸吼震野。
在他們數百丈開外的地方,一條寬闊的銀帶分開薑黃色的地面,猶如水銀一般,在陽光的照射下,粼粼放光。
那是一條長河,靈秀清澈,從高高的懸崖上飛瀉而下,騰起簇簇如白銀般的浪花,翻滾著,咆哮著,向著西方奔騰而去。
大水狂瀾,清波湧浪。水勢極為寬闊。
在華輿抵達大河之畔的時候,摩昂已經騎著逼水獸跳下河去了。姬懷塵正站在水裡,仔細清洗著望天犼身上的汙垢。
靈壽君高呼一聲,率先跳下華輿,高舉著雙手,如一條鱔魚,“撲通”一聲鑽入奔騰的河內。
只見他揮臂分水前進,在水中上下左右翻滾,然後忽然又一下子沉入水底。
“好水啊。”
周嶼安和眾人走出華輿,見到這奔騰的大河,不由得發出一聲讚歎。凰兒瞧著那激起數尺高的浪花,由衷讚歎道:“果然是條狂瀾。”
嬌娘瞧著那浪頭,搖頭笑道:“這條河若是我去,隻消把腰兒扭一扭就過去了。若是尋常凡人,怕算得上是千分難渡,萬載難行。”
周嶼安用手搭涼篷向遠處看去:“從這裡看,這河一望無邊,你們說,它有多少寬闊?”
“應該有個百余丈寬。”龍女朝對面望了望,隻覺得一望無際,舉目濤濤全是河水。
“你怎麽知道?”
凰兒有些不服氣,叉著腰道:“我看,這河怎麽著也有二百丈寬。”
“是與不是,我一看便知。”
一直沒參加討論的靈玉子突然說話了,她將身上罩著的紗衣脫下,丟給周嶼安,隻穿著訶子和一條水綠袴子便跳入河內。
周嶼安剛喊出一聲“哎”來,她的身影便已經沒入濤濤河水。
“真是的,非要我下水。”
周嶼安嘀咕一句,將上衣褪去,露出身上幾乎快練成板肋的腱子肉,縱身飛躍朝河水裡跳去。
臨入水前,他的雙眼勉強看到,一道水花正向遠處疾馳。
河水並沒有想象中那麽湍急,周嶼安在水裡愜意的舒展身體,來回潛泳。繼續向南方遊了片刻,他看見一條細長的身影。
是條龍。
周嶼安從未見過這樣的一條龍。對方赤舌卷曲,豎耳銀須,龍角緊貼頭部向後伸展,四肢極其纖長,卻又勁健有力,一條長尾如蛇般,可在末梢卻是微微上卷。
那條龍體態優美,神態氣勢軒昂,顯得昂揚自信,正回頭朝著周嶼安眨眼。
是靈玉子。
周嶼安一口氣已經將盡,正要遊上水面,卻見靈玉子化回人身,如箭般飛至到他身旁,檀口微張,與他的嘴唇緊緊貼在一起。
緊接著,一團冰涼涼的圓珠便滾入他的口中。
“這是我的龍珠,含著它,你在水中就不必換氣或是撚訣了。”
靈玉子雙頰微紅,拉起周嶼安的右手道:“走吧,去看看河對岸究竟離著有多遠。”
與此同時的河岸上,龍女一個猛子扎下去水去,直到水底,摸起一條二尺長短的鼇花魚來,一把丟到岸上。
“好水!”
摩昂跳出水面,暢快地抹了把臉,笑道:“水清魚鮮!”
龍女赤著雙腳,將鼇花魚拎到嬌娘面前:“這鼇花魚肉質細嫩豐滿,肥厚鮮美,內部無膽,少刺而著稱,為魚種之上品。不如做成魚膾,讓我們嘗嘗鮮。”
摩昂在一旁打趣道:“這魚補五髒、益脾胃、充氣胃、療虛損,適用於氣血虛弱體質,可治虛勞體弱、腸風下血等症。正好給周嶼安補補,雖不對症,但是也好增些底氣,治治他的腎氣虧損。”
眾人立即發出一陣大笑,嬌娘接過鼇花魚,麻利地刮鱗去腸,其余人則是都跳入水中嬉鬧玩耍。龍女將華輿上的吉量、矔疏、騊駼三匹神馬解放,連同青鸞一起帶到河中玩耍,一解酷熱所帶來的煩躁。
“這河真夠寬的。”
河水內,周嶼安和靈玉子踏水而行,朝前遊了約有半刻,這才看到深黃的泥土。
兩人浮上水面,卻見對岸一大片殿春花正開的旺盛,整個岸邊猶如彩色的海洋。
周嶼安揉了揉眼睛,幾乎懷疑自己看錯了。兩人爬上岸去,赤腳朝那花海走去。
大片大片的綠葉夾擁著白、粉、紅、紫、黃等各色的花瓣,鋪了滿地。深綠色的枝莖順地而生,頂著那些各色的鮮豔花朵,在夏日的微微熱風中搖曳,在林光的映耀下,變幻著如長虹般的色浪。
周嶼安的心在看到這麽多殿春花的那一瞬間便軟了下去。
花海之中夾雜著些枯木和小樹,它們在這麽多殿春花的簇擁下完全成了附屬品。枯木身上被歲月所摩擦出的苦痕、小樹身上欣欣向榮的生意,這些都成了這些殿春花的陪襯。
在這裡,苦痕被溶解、生意被激發,在天地的神力下,生與死、敗與榮、傷與全並存。
兩人都沒開口說話,多日的行路與戰鬥讓他們心神疲憊,突然陷入這種環境裡,心裡的那一抹柔情都被不自覺煽動出來。
“涓去狂瀾兩岸霑,倦來芍藥花前臥。”靈玉子突然淡淡地說出這一句。
熱風習習,微風很快將兩人身上的水珠吹乾,周嶼安伸出手,按在靈玉子光環的肩膀上:
“要不要摘幾朵?”
靈玉子衝著他莞爾一笑,戲謔他道:“怎麽?纂官也愛折枝贈人?什麽時候纂官也愛學凡人的那套'伊其相謔,贈之以芍藥'了。”
凡間男女交往,以芍藥相贈,表達結情之約或惜別之情,故又稱“將離草”。靈玉子這樣說,無異是讓周嶼安這個未開情竇的小道士有些尷尬。
周嶼安輕笑一聲,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姑娘打趣了,我只是看這殿春花花色豔麗,覺得女子都有好美之心,所以才出此言。”
靈玉子嗤笑了下,安撫他道:“纂官不要多心,我也只是玩戲而已,沒有別的意思。”
長河滾滾,一去不返。
岸上,逼水獸躺在一處陰涼的樹蔭下嚼著魚肉,青鸞立在它寬闊的脊背上小憩。遠處,一條細犬逐兔狂奔,三匹神馬或輕啃青草,或奔馳於野。
摩昂抱了捆乾松枝點起了一堆篝火,眾人打了些野味回來,開始埋鍋造飯。
淺水處,正和望天犼打鬧個不可開交的騶虞突然停下動作,從水中抬起身子,回頭看向身後。
隨著嘩嘩的水聲響起,周嶼安和靈玉子各捧著一大捧芍藥花,趟著水走到岸上。
“水寬有二百一十九丈。”
一邊說,周嶼安一邊將芍藥花放在地上:“對岸有一大片芍藥,從那兒采來的。”
此刻眾人正一人捧著一個小碗兒,圍著篝火吃著烤肉。見兩人來了,也沒什麽反應,只是招呼他們坐下來吃肉。
“我看看,吃什麽呢?”
周嶼安一面說,一面拉著靈玉子坐到篝火旁。
野味是細犬捕來的一隻小鹿,嬌娘切下來四條鹿腿放在篝火上烤,此時眾人已吃了三條,最後一條還沒動,顯然是特意留給周嶼安和靈玉子的。
靈壽君把手裡的小碗兒向周嶼安一遞:“用這個。肉沒放鹽巴,這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麽做的,你把肉放在碗中擦擦就有鹹味了。”
嬌娘一邊抽出尖刀給魚剝皮,一邊回答靈壽君的問題:“那些小碗是用鹽岩製成的,吃肉的時候在上面擦擦,鹽就會貼在肉上。”
凰兒遞給周嶼安一把象牙小刀,而那鹿腿還被架在火上翻轉著燒烤,依舊保持著熱度。
周嶼安用小刀一片一片的將肉片下來,按照嬌娘的說法,將肉在碗中一擦,放到口中,果然就有了鹹味。
“喏,嘗嘗。”
周嶼安擦了片肉,將肉遞給靈玉子。後者伸出兩根指頭捏住,分成兩小口吃了下去。
龍女又遞來一盤魚膾,肉嫩彈牙,周嶼安連吃了兩塊,然後開始用小刀割鹿肉,他割一片,靈玉子吃一片。眾人看得瞠目結舌,卻都沒敢打趣。
誰知道周嶼安會不會因為這個炸了毛,這個霉頭還是不觸的好。
這個時候,嬌娘在河邊將細犬捕來的野兔洗剝乾淨,又從華輿內取出一隻小陶罐——那裡面盛的是蜂蜜。她把剝了皮的野兔抹上厚厚的一層蜂蜜,架在火堆上燒烤。
不一會兒,蜜製烤兔肉的香味就在空氣中飄散開了,龍女把兔頭剁下來喂給細犬,剩下的兔肉則是一劈兩半,分給摩昂和姬懷塵吃了個痛快。
雖然沒有油鹽調味,但是抹了野生蜂蜜再用松枝烤出來的野兔肉,別有一番天然風味。
正在眾人陷入愜意之時,危險悄然來臨。
因為河邊是一片有三尺深淺的黃泥灘塗,眾人將營地設在河邊十數丈開外的地方。而這個時候,在其營地數丈開外的一處黃泥地上,突然鼓起了一塊。
那鼓起的泥丘停頓了兩息,又縮了回去,就好像是泥沙裡的斑鱉,受到刺激之後鑽回沙子裡的感覺。
而幾乎是土地恢復如初的同時,泥地下面突然起了波紋,似乎是有東西在地下開始活動了。
在那邊龍女開始為眾人斟酒的同時,這邊泥下的“波紋”正如閃電般朝營地快速逼近。
“那是什麽東西?”
談笑聲中,姬懷塵率先發現了不對勁,他正要起身,那道紋路卻已到達了他們圍坐中央的篝火下方,在後面的泥地中留下一道如刀砍斧劈般的深深凹紋。
噗!嘩啦!
先是一聲泥地被突破的“噗”聲響起,緊接著便是篝火被撞散的、木柴相互撞擊和火星飛濺等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的“嘩啦”聲。
粘如糯米團的泥地中猛地衝出一個人形,那速度快似閃電,幾乎可以說是從地裡”噴”出來的。
來不及看清那是什麽,眾人便撤步疾退,同時各自持出兵器,擺出戒備的姿態。
在此同時,飛濺的火星已盡數落地,眾人舉目望去,只見垓心裡站著個有九尺身長的妖精,生得十分凶惡——
一張黑不黑、青不青的藍靛臉,兩隻黃澄澄的圓睛。赤發紅須,劍牙戟齒。裸露上身,露出筋肉虯結的肌肉,下身束著一張斑斕豹皮,青爪手中抓著根扢撻藤杖,惡狠狠地望著眾人。
“哪裡來的妖怪!敢來惹我!”
姬懷塵手持偃月刀,照著那妖怪舉頭就劈,那妖怪打一個旋風,用手中的扢撻藤杖架住對方劈來的一刀。
“哪兒來的凡人,敢來我的地面上捕魚抓獸的撒野!”
妖怪的聲音很是沉悶,猶如老鼓擂響一般。
姬懷塵忍不住破口大罵:“我把你這個孽畜,你是河神?是土地?我抓魚捕獸,與你何乾?今日若不把你剁碎了下酒,就算老爺我手軟!”
妖怪更不答話,扭身提藤杖便打,姬懷塵連忙舞刀相持。周邊摩昂、靈壽君提鐧奮錘要來相助,周嶼安拉開弓箭要射,龍女持出披帛要纏妖怪。
那妖怪見眾人都要來相助,便將藤杖晃了晃,像個老鱉似的縮回泥裡,眾人趕上去看,卻發現那地面變得完好如初,似乎從未有什麽東西從其中躥出一般。
“這什麽情況?跑了?”靈壽君皺皺眉,似乎不太相信這妖怪就這麽走了。
摩昂將鋼鐧一擺,回道:“當然不可能,都提防腳下,這家夥能在地下行走。”
“注意西北方!那家夥來了!”位於隊伍末尾的嬌娘突然叫了起來。
眾人連忙回身朝西北方向望去,只見身後的土地上出現了最起碼幾百條凹進地面半尺的波紋,泥灘地下好像有無數長蛇遊動一般,開始“翻滾”了起來。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波紋都打著螺旋朝他們湧來。
龍女看著圍過來的東西越來越多,背上瞬間暴汗淋漓,她將披帛一甩,手中撚訣,那披帛立時鑽入地下——她打算以此來阻斷波紋的進攻。
披帛在地下猶如鼴鼠挖洞般行進,瞬間在眾人腳下畫出一道圓環狀的凹痕,將眾人圍在中間,而那波紋疾速湧來,幾乎全部波紋都匯集到了他們所在的這圈凹痕外,整個地面就像是有人用犁杖耕過一番般。
靈玉子敏銳地注意到,更遠處的波紋也陸續圍繞過來,就像是蟻群一般,分工明確,絲毫不亂,一層一層,在那圈凹痕前方停了下來。
似乎是龍女的披帛阻擋住了它們。
“嗖——”
周嶼安朝著那些波紋發出一箭,銀色的長箭瞬間刺入地面,同時,從四周的泥土中,猛地伸出了無數隻由黃泥構成的“手”,齊齊向那枝長箭抓來。
那一瞬間的感覺太詭異了,就像是漆黑似墨的夜空中,在不到一息的時間裡,猛然開滿了一種奇怪、暗色的焰火一樣。
這幾乎可以說是一種綻放了,而且還不是一朵煙火的綻放,而是一整片黃泥地瞬間完全炸開。
只是一時間的功夫,那隻銀箭飛回到了周嶼安手中,後者拈弓搭箭,在不到半個彈指的時辰中再次發出一箭,長箭在半空中閃過一道銀光,直直沒入一處凸出地面的泥地中。
只聽一聲輕微的“噗”聲,長箭齊根沒入泥地,周嶼安將手一招,那長箭又快似流星般飛回到他手中。他向眾人亮出箭簇,發現上面並沒有血跡。
摩昂的語調很冷:“看來碰到硬茬子了。”
眾人迅速調整好狀態,緊握兵刃,死死盯向那些波紋,不敢有絲毫懈怠。
可突然之間,那些波紋瞬間縮回了黃泥地裡。與此同時,泥地裡有一個巨大的影子拱了起來。
“看來這妖怪要憋不住了。”姬懷塵舔舔嘴唇,手中的偃月刀微微放出光芒,身旁的望天犼也發出一聲低吼。
眼看著那泥地不停地拱高,很快就變成了一個小沙丘。接著,黃泥飛濺,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其中爆炸了一般,可紛飛的泥塊、泥點之中,空無一物。
“嗯?”
眾人還沒來得及驚訝,凰兒卻突然聽見腦後傳來了一陣風響。
調虎離山!
倉促之下來不及轉身,凰兒直接就地一滾,偏離了原來位置幾尺,起身的同時,她聽到那邊傳來一聲沉悶的“砰”。
她連忙抬頭望去,卻見那妖怪赤著雙腳站在泥裡,手中的扢撻藤杖陷入泥地裡足足有半尺余深!
還沒等凰兒做出反應,摩昂的鋼鐧便裹挾著滾滾狂風朝對方打了過去。那妖怪眼珠一轉,故技重施,手中的藤杖晃了晃,如鱔魚般再次鑽入地下泥內,摩昂的鋼鐧打了個空。
摩昂忍不住“哏”了聲:“這家夥太滑了!”
他話音剛落,便聽到龍女那邊傳來“噗”的一聲輕響,似乎有什麽東西破泥而出。
“真該死!”
摩昂罵了一聲,轉頭去看,卻見周嶼安擋在龍女身前,用赤裸的後背硬生生地接下妖怪打來的一杖。
與此同時,一隻琵琶聲錚然響起,那妖怪的動作立時為之一滯。
只見靈玉子懷抱琵琶,赤腳而行,向那妖怪步步緊逼。她的手指快速的撥動琵琶弦,琵琶所發出的聲浪迅速壓製住那妖怪,令其速度慢了幾分。
而這個難得的機會被嬌娘抓住,手中畫戟如遊龍般疾刺而出,直直朝著那妖怪面門襲去。
可惜,差之毫厘。那畫戟月牙形的鋒刃擦著妖怪朱紅的頭髮劃過,就差那麽一點便擊中妖怪。
機會稍縱即逝,等嬌娘變招,斜砍一戟時,那妖怪已滑溜溜地鑽進黃泥之中,狀如鬼魅。
“這妖怪太滑溜了!”
嬌娘忍不住叫了一聲。
“先別說這個了,快把周嶼安護住,看看他怎麽樣了!”龍女懷抱周嶼安,焦急地叫道。
“凰兒、靈壽,你們戒備,其余人圍個圈子把周嶼安圍住,嬌娘你快來看看。”靈玉子懷抱琵琶,語速飛快。
“不必!我沒事!”
周嶼安躺在龍女懷裡,面色如常,一個鯉魚打挺便翻起身來:“他娘的!這妖怪是個黃鱔成精?怎麽這麽滑溜。”
摩昂提著鋼鐧, www.uukanshu.net 目光在泥地上來回掃視,笑道:“差點忘了,你可是金剛不壞。”
“這妖怪不想是個什麽畜牲成精。他會鑽泥,想來應該是這河邊長的。”
姬懷塵猛一轉身,將偃月刀橫在胸前。
在此同時,他面前的泥土猛然變化,黃泥登時飛濺而開,那妖怪如厲鬼般從泥中衝了出來。
“妖怪!看刀!”
姬懷塵大喝一聲,手中偃月刀破風而出,正好劈在妖怪襲來的木杖之上。
那妖怪極滑極奸,見偷襲被發現,一擊不成,便不再戀戰,隻與姬懷塵相交一合,便再次鑽入泥中,令眾人找不見他。
“我把你這個討打的泥鰍!快出來!”
姬懷塵勃然大怒,手中偃月刀猛然朝地上劈去。眾人隻覺地面猛一震顫,遠處的泥地中突然傳出一聲“噗”的輕響,那妖怪被震出泥來,正好摔了個嘴啃地。
“嗖——”
幾乎在妖怪摔到地上的那一瞬間,周嶼安極快地拉圓金弓,閃電般發出一箭。
長箭破風而去,直直射向對面的妖怪,那妖怪聽見破風聲,居然毫不慌亂,鎮定自然地用藤杖在身後一晃,輕輕松松地將疾馳而來的長箭打落——他連頭都沒回!
“王八蛋!”
周嶼安很意外也很憤怒,他這箭發得倉促,失了力道,所以才讓妖怪將箭打落。可這弓箭可是玉帝親賜,非尋常弓箭能比擬,這妖怪能將長箭打落,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周嶼安忍不住眯起了鳳目。
看來,這個家夥很棘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