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樓上空,九霄空裡,摩昂與龍女駕著烏雲,正在半空裡仔細觀看,只見那畫樓之中燈燭輝煌。
第一層樓裡那八個滿堂紅上,各各都點著八根大紅蠟燭,將那層樓照的亮堂。
摩昂低下雲頭,仔細看處,卻見那層樓內一根朱漆大柱上正五花大綁著豢龍周。摩昂搖頭笑道:“這個沒見識的,在幻境中如此流連,怕是要越陷越深。”
“你打算怎麽救他?”一旁的龍女似乎不知道該如何下手,只能寄希望於摩昂。
“先等等。”
龍女有些不解:“等什麽?”
“等一個時機。”
摩昂微微笑了起來,一雙龍睛對著畫樓的入口處掃了掃,看到一個皂衣小廝從畫樓中走了出來,拐到一處小巷,轉到一邊的拐角撒尿。他立即按落雲頭,悄悄摸過去,猛然從後頭勒住對方的脖子。
猝然遭襲,那人根本沒來得及做出反應,摩昂手臂一緊,當即將他勒死。
“沒辦法,借你相貌一用。”
摩昂將屍身翻過來,記住相貌,默默念聲咒語,搖身一變,變作那人一般模樣。急匆匆返還舊路,摸入畫樓之中。
才到門口,便有一個小廝迎上來:“子符,今夜你來看守裡面的那個外人,我們便先回去了。”
摩昂一愣,但立即明白對方口中的“子符”是自己變化之人,便應了聲好。
那個小廝點點頭,並著三四個小廝一起離開,其中一個還同情地嘖了一聲:“你又要熬一夜了。”
“沒事沒事。”摩昂趕緊掩飾地咳嗽了幾聲,快步走近樓內。
聽那些妖怪的意思,今夜只有他一人看守,這可真是天賜良機。
摩昂匆匆轉過幾道屏風,終於看到綁在柱子上的豢龍周。他身上無傷,看來也就只是被幻境所惑。摩昂伸手撩起他的袖子,在確認那條玉龍還在他臂上盤著後,長長舒了口氣。
摩昂看看四周,卻見東邊牆角倚著溟淵棍,一旁的案幾上放著青墟劍,連忙將兵器斂起,快步走到豢龍周跟前,運了一大口龍涎,噗地噴去,以期將他噴醒。
“性命只在一息之間,還不快醒,更待何時。”
摩昂低聲叫了一聲,現出本相,將豢龍周從大柱上解下來,可他卻沒扶住對方,令他一下子倒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
摩昂稍稍有些緊張,他連忙將豢龍周扳轉身體,卻隻覺一陣冰涼。這不由讓他一驚。
“這可如何是好。”
摩昂咬咬牙,看了看周圍。在確定沒人後,他用力捏了下豢龍周的人中,卻發現毫無作用。
“好厲害的幻術!”摩昂暗罵一聲,又道:“等拿住這潑魔,定將碎屍萬段!”他張開口,從口內吐出一顆閃爍著莊嚴肅穆金光的龍珠。
起初這光芒還依戀著法相,但僅僅幾瞬之見便金光大盛。以這龍珠為中心,金光如潮水一般向四面八方湧去。燭火霎時熄滅,只有那金光閃爍,將兩人的臉都被映做了淡淡金色。
就在這時,豢龍周鼻中吐出一股熱氣,胸前溫暖,幾瞬之後便從胸膛裡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叫一聲:“痛煞我也。”
摩昂見他醒了,便將龍珠吞回口內,陳述前事,然後催促道:“既轉醒,還不快走,更待何時!”
豢龍周一開始還有幾分迷糊,但到後來已清醒過來,急急接了彩棍寶劍,大叫道:“不能走!”
摩昂把身子湊過來,
語氣變得微妙:“你想要做什麽?”豢龍周鳳目一眯:“殺他個天翻地覆。” “我可以與你一同,但是靈壽君還需被解救,我想討一句話:你打算怎麽乾?”
狐妖的幻術實在太厲害了,他們雖然是仙,但卻對那幻術無可奈何,只能屏息躲避。另外,那些狐妖各各長的極美,若是換作凡夫俗子,怕是早被他們迷惑。
就算豢龍周不打算就此殺上一通,摩昂也要與這些狐妖比試一番。只不過,現如今必須先解救靈壽君。他想要聽聽豢龍周想怎麽做。
在黑暗中,豢龍周看不到摩昂的表情。不過可以想象,對方也一定是滿腔熱血,一心想要洗刷前恥。
“狐妖的幻術與媚術舉世無雙,只靠屏息來避,怕不是長久之策——而且,剛才那道金光,怕是將那些畜牲們都招來了。”摩昂的聲音,帶著些憂慮。
豢龍周沉默不語。摩昂說的都是實情,這的確是很棘手的問題。
“小崽子們好打,可是那放紅煙的怕是隻老妖。若是纏鬥起來,我們佔不上什麽便宜,更何況,靈壽君還在他們手中。”
沉默半晌,豢龍周終於開口:“我在武當山曾聽聞,若想要破幻術,需在舌下含一片寶玉。玉能養人,汲天地精華,想來也能將那妖怪紅煙中的騷氣汲在玉裡。”
摩昂皺皺眉:“這能行麽?”
黑暗中,他的語氣顯得有些不安穩。
“行與不行,也只能一試了。”豢龍周從地板上爬起來,朝著摩昂攤出手:“我知道你身上有玉,這個關頭,只能拿出來用了。”
摩昂嘴角一抽,沒想到他知道這事,可現如今也只能舍了這寶貝了。他掏啊掏啊,從懷裡掏出一塊白玉荷花來,有些不舍地遞給豢龍周:
“喏。”
“白玉蓮花?”豢龍周接過玉蓮看了看,評價道:“入手溫潤,潔白無瑕,隱隱中還有些精氣暗藏。好東西啊。”
豢龍周瞧了摩昂一眼:“不舍得吧?”摩昂正要答話,動作卻突然一頓:“妖怪來了!”
豢龍周立刻從玉蓮花掰下一片花瓣,含在舌下,然後將玉蓮花還給摩昂。後者也像他一樣掰了片玉含在舌下,舉起了手中的三棱鐧。
畫樓之外,星光黯淡,烏雲突卷。陰風陣陣,一群鳥雀從樹丫上撲啦啦驚飛而起。一片漆黑墨色中,數十名面容嬌好的男女手持兵刃,如一陣狂風一般,寂靜無聲地從四面八方驟襲而至。
他們在暗夜中如同鬼魂一般,悄無聲息。沒有一個人說話,更沒有人發出任何響動,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聲。
一名持刀的精壯漢子比了幾個手勢,命令其余人隱在周圍的牆角,然後帶著四個男子如風般前進,極快的飄向畫樓。
就在他們距離畫樓只剩幾尺時,一道耀眼的金光突然從半空中急射而來。
“大膽潑魔,還不現形!”
漆黑的半空中,龍女手舉青銅寶鏡,衣衫鼓舞,飄飄若仙。她高喝一聲,身形如彤雲般朝地面疾撲而來,手中寶鏡金光高漲,將那幾名妖怪牢牢照住。
金光眩目,那幾名妖怪還未做出反應,便覺眼前一花,腦中一片混亂,骨骼疼痛若散。只在短短幾息之間,幾人便都軟軟躺倒在地,現出九尾靈狐本相。
龍女毫不停頓,手中寶鏡一抖,光芒更盛,轉而照向其余妖精。而就在此刻,一道紅煙衝天而起,雖然不似白日間的強盛,但仍能感受到那令人膽寒的妖氣。
那道紅煙迎風而動,扶搖而上。如同一條炎鱗赤龍,眼見便要撲到龍女身前,後者“啊呀”一聲,急急騰上雲端。
“小姑娘,不要走啊!”
衝天的紅煙之中,一名妖嬈女子持雙刀騰霧而起,直破雲層,朝著龍女呼嘯而來。
那是先前將豢龍周帶入畫樓的月秋。
那月秋此刻已經疾射到龍女腳下那團雲氣處,可後者臉上沒有一絲緊張的神情。也不見她怎麽動作,腳下烏雲載著她的身子向後退去,但月秋速度卻似乎更快,眨眼間便已追上。
“好潑魔,且來看劍!”龍女心中生火,當下怒罵了一聲。當下收起寶鏡,掌心一翻,抽劍出鞘。
“錚——!”
只聽一聲鏗鏘的兵刃相撞之聲響起,兩人鬥在一處。
月秋手中的兩把雙刀揮舞如風,恰似無常鐵鏈,帶起陣陣死氣,直逼龍女面門。龍女不敢怠慢,眼看那刀刃如狂風般滾來,左手一拋,將那赤色披帛拋出。刹那間,半空中閃過一道強烈的紅光。那披帛仙氣騰騰,直纏住月秋劈來的刀鋒。
月秋大吃一驚,只見那紅光鋪天蓋地而來,將雙刀裹住,徑直盤上雙臂,令她掙脫不得。
龍女長劍一甩,沒有絲毫猶豫,徑直刺向月秋那白皙的脖頸。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月秋突地一聲大吼,猶如猛獸狂吼,聲震四野。刹那間紅煙大盛,直衝天幕,氣勢洶洶的將半空罩住。
而與此同時,方圓十數丈內的所有雲氣竟在片刻間全部被逼得消散開去,無影無蹤。
只見滿天紅煙之中,任何事物都看不真切。在地上群妖眼中,只能看到紅煙之間時不時閃過道道刺破煙幕的赤色光芒,兵刃相撞之聲鏗鏘不歇。聲勢之猛,與前無二。
紅煙之中,月秋面色凝重,額頭上汗水涔涔而下,顯然是震驚於龍女披帛與長劍的莫大威勢。只見在一個瞬間,那柄其人之高的長劍已衝到面前。
“錚——”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兵刃摩擦聲,月秋勉強用雙刀架住這劈來的一劍,疾步後退。
她沒想到眼前這女人的道行竟是如此深厚,那柄玉裝長劍更是出乎意外的厲害,轉眼間就到了跟前。
在這生死之際,月秋勉強穩住心神,雙刀翻舞,守住身前。片刻之後,長劍再次刺來,與刀鋒相碰,帶起一陣火花。
“好孽畜,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在我手下過幾合!”龍女暗罵一聲,長劍連刺如雨。
她屏住鼻息,只靠肺裡氣——必須要速戰速決!倘若不然,她不是被憋死,就是再次吸入紅煙,陷入幻境。
劍刺如雨。很快,龍女漸漸佔據了上風,她攻勢凌厲,甚至連披帛都抓在手中當作武器。她雙手左右揮舞,每一擊都用足了力量。
月秋手中的雙刀本是以輕巧靈活為主,可是此時完全被她大開大闔的攻擊壓住,根本沒有搶攻的機會,只能一步步後退。
“受死吧!”
龍女突然大喝一聲,用盡力量刺去。
月秋已經被她逼到了畫樓的飛簷上,她將勝負都賭在這一劍上,身體的重量和劍一起壓上。月秋此時沒有後退的余地,心中大驚,難以閃避正面而來的快捷劈斬,隻得舉刀格擋。
長劍的力道帶著她退後數步,月秋背靠在畫樓頂上的灰瓦上,勉強撐住了龍女的劍。
“呼……”月秋有些慶幸。
可還沒等她喘口氣,她卻忽然覺得劍上的力量成倍地增加,雙刀被那股大力遠遠地震了出去,龍女高喊著再次舉劍朝著她的脖頸疾刺而來!
想象中的巨痛並沒有出現。月秋慢慢睜開眼,卻發現劍尖停在了她的喉嚨前……
從豢龍周與摩昂的角度看,天幕上正籠罩著一股詭異的紅煙,紅煙之中的情況則是不得而知。
樓外喧囂呐喊,無數狐妖正層層圍湧而來。
“動手!”豢龍周呼的站起身,那根彩棍上霞光流轉的更加歡快。
摩昂隨他站起身,渾身洋溢著蓬勃的殺氣。黑暗中,他的右手間突然閃出一道強烈的金光。
“轟——”
畫樓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似乎有什麽東西從內部爆裂。
巨響聲如天際狂雷,隆隆而至,離畫樓近些的妖精都能感受到腳下的震顫。“這是怎麽回事?!”龍女不禁瞪大了眼睛,慌忙用披帛將月秋牢牢捆住。
她帶著月秋飛遠一些,然後回過頭去看。地面上的妖精們,也簇擁在空地上,屏住呼吸朝畫樓望去。
數息之後,只見一段無比耀眼的光束,從畫樓中段爆裂開來。一尊如天王般巨大、威嚴的身軀從內部伸展肢體,伸出巨手,整個畫樓瞬間被攔腰撕扯成了兩截。其龐大的樓體在半空扭成一個觸目驚心的形狀,隱約可見骨架崩裂,磚石飛濺。
畫樓上空,登時風起雲湧。霹靂之聲,橫掃四野,方圓幾裡霎時響起無數驚禽的鳴叫,無數眠鳥騰空而起,直上天幕。
可在這時候,沒人會把眼神投到它們身上。在畫樓的斷裂之處,翻滾的霞光與煙雲向四周瘋狂地放射,豔若九烏同照,震似大星隕落。只在那短短一息之間,便把巨大而無形的衝擊波向四周擴散開數裡。
村中的所有妖精都在一瞬間抬起頭來。原本漆黑的夜空,被一道突如其來的光芒刺中。然後整個村子,不,是方圓十數裡,都仿佛被邪魔攫住了魂魄,每一生靈都為之一顫。
在此之時,月秋噴出了一口鮮血,臉露痛苦之色,再也支撐不住,昏了過去。
來不及去看月秋怎樣了,龍女只是將她拘在半空,雙目仍舊緊緊盯著畫樓,想要搞清楚到底是什麽情況。
畫樓的上半截結構,已經發出一聲被壓迫到極限的悲鳴,從變形的底座完全脫離,斜斜地倒向一片村落,發出沉重的碰撞聲。木屑飛濺,烏瓦崩塌,幾乎半個村子都化作廢墟。
可是現在沒人在乎那些了。
耀眼的霞光中,一具高數百丈的身軀舒展開來。霞光流轉,光芒莊嚴,周身上下燦燦生輝。
法天象地。
是豢龍周。
那具身軀莊嚴寶相,身穿寶甲,臂盤玉龍,一雙鳳目圓睜。手中那條五彩琉璃般的長棍如華山之峰般聳立,卻突然朝著地面直擊過去,帶著無與倫比的壓迫感,就這樣從高處呼嘯著猛砸下來,與泰山壓頂相比不遑多讓。
它正對著的位置,正是村口。
那裡站著一名持刀的紫衣女子,雖看不清面容,但仍能覺察出那滔天的殺意。
她傲然挺立,迎接著她成仙以來最大的挑戰。這是兩位仙人之間的對決,小妖們只能觀望,卻絕不可能對其有任何影響。
狂風呼嘯,那條祥氣遍布的彩棍毫不遲疑地砸在了紫衣女子身前。塵土飄揚,石屑橫飛。女子卻毫無懼意,甚至連退都沒有退一步。
豢龍周的鳳眼不禁一眯,他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似霧般朦朧的煙塵之中,一道黑影如同飛箭般朝紫衣女子急射而去。
是摩昂。
黑暗中,銀色的光芒倏忽閃滅,紫衣女子的長刀在刹那間斬在槍口蕩開了長槍。雙方都被對方猛烈的力量震擊的回退了一步,但沒有任何的停頓,兩個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開始了下一輪攻擊。
他們完全摒棄了防禦,以攻對攻,用著完全不要命的打法。武器的轟鳴聲令周圍的人心神不寧。
雙方都把致勝的機會賭在了速度和力量的拚搏上。武術上幾乎是勢均力敵的,摩昂大開大合,剛猛有力;紫衣女子則是注重靈巧,善於找出破綻。
銀槍似乎被長刀克制著,兩人都拚盡全力使出殺手。雙方的速度不相上下,都是純粹的進攻,可如果雙方真的把攻勢推進到最後,結果很有可能是兩敗俱傷,甚至對穿胸膛。
他們周圍似乎卷著陣陣狂風,帶著一股滔天了殺氣。
豢龍周並沒有一直將注意力放在他們身上,他手中的那條彩棍輕輕一掃,畫樓周圍的群妖頃刻被那如山般碩大的棍子碾作肉泥。
“混蛋!”
紫袍女子的余光瞄到了這一切,她動用了最冒險的一招——她迎著摩昂的一記直刺,如狂風般閃到了摩昂身邊三尺內。在摩昂的長槍前刺的刹那,她終於獲得了一個完整的進擊機會。
長刀如疾電般刺向摩昂的的腰部,後者倉皇直接根本來不及躲閃!
錚——。
轟然有金屬迸裂的巨響。
一根五彩琉璃似的長棍如鐵鞭一樣鞭擊在紫衣女子的刺出的長刀上,將其一擊兩段。
刀身崩斷有那一瞬間的凝固,而後摩昂的槍尖已抵住紫衣女子的咽喉:“孽畜,還不受降!”
紫衣女子忽然向著對手扔出了手裡的刀,一個趔趄栽倒在地,似乎被抽幹了所有力氣。
“溫桃香!”
就在她倒下的那一刻,龍女帶著月秋按落烏雲,急匆匆地朝她奔來。
摩昂和豢龍周聞言一怔,這個名字他們聽過一次,是龍女的救命恩人。聽到龍女再次喊出這個名字,他們不禁將目光投向地上躺倒的紫衣女子……
“她說了,除非你能讓她那些死去的族人們活過來,要不然絕不放靈壽君。”
龍女看向豢龍周的眼神透露著擔憂。
他們將溫桃香帶到一處屋子內靜養,並且想要緩和先前的衝突——這是為了龍女,此外他們也想解救回靈壽君——天知道他們將靈壽君藏在何處了。可眼下對方提出了和解的條件,卻令眾人一陣犯難。
摩昂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看著地平線上即將升起的紅日。
豢龍周站在窗外,有意讓自己的臉避開其他人視線:“她隻提出這個條件麽?”
“沒錯。”龍女看著豢龍周,接著說:“你能做到麽?”
豢龍周也猶豫了。片刻後,他終於開口:“我可以去試試。”
風聲呼嘯,雲霧飄然。雲端之上,數隻鳥雀嘰喳飛翔。
豢龍周在囑咐了摩昂與龍女幾句之後,便望空就起,駕起祥雲,一刻不停,直至幽冥地界。
他一入此境便混混沌沌,頭腦朦朧,再也駕不起祥雲,只能按落雲頭,到地面上行走。
行不多時,便見前方有一座巍峨大城昂然挺立,黑壓壓如烏雲蓋地,一眼望不到邊。只能看出一大概輪廓,具體細節卻是看不真切。
豢龍周急睜鳳目遠望,只見那城上有一鐵牌,牌上有三個大字,乃“幽冥界”。
豢龍周暗思道:“昔日在武當山聽聞,這幽冥地界有枉死城、背陰山等地,倒也不知真假,今日正好一觀。”
他加快步伐,直至城邊。這時卻能看個大概來了,可仍舊看不出那城牆磚是什麽材質,隻覺得黑蒙蒙的,無論如何也看不真切。
“什麽人?”就在豢龍周還在盯著城牆看時,一個出城的白面男子叫住了他。
豢龍周頓住腳,朝對方身上掃了掃,只見他頭頂烏紗,腰圍犀角,看上去是個官府中人。那雙粉底靴圍著他轉了幾圈,突然立定:
“你這模樣,哪裡來的道士吧?”
豢龍周笑了笑,連忙躬身回道:“武當山道士周嶼安,見過判官。”
那人陡然一驚:“你怎麽知道我是判官?”
豢龍周乾笑一聲,指了指他懷裡揣著的那本生死簿:“拿這東西的,除了判官也不能有別人了吧?您官居幾品?”
那人略顯尷尬地笑了一聲,然後回答道:“不才前九世都是修行的好人,因此被閻王看中。在陰司,得受酆都掌案判官。”
豢龍周連忙恭維道:“大人真是渾金璞玉,敢問大人尊諱?”
那人笑笑,回道:“陽間姓崔,就叫不才崔判官便好。”
豢龍周又恭維了幾句,趁著崔判官心花怒放之際,趁熱打鐵道:“小子有事乞求閻王,煩請崔判引薦。”說話間,又從道袍裡摸出一塊馬鞍銀子,偷偷塞給崔判官。
豢龍周一番恭維便是為了這個,常言道:“閻王也遭不住恭維話”,更何況一個小小判官。
果然,崔判官爽快的答應了,只不過他沒要那塊馬鞍銀子,而是將其遞了回來:“小事小事,不必如此。”
兩人一邊說著,一邊朝城內走去,那城無邊無際,似乎沒有盡頭。豢龍周便向崔判官討問道:“崔判,小子從未來過這冥界,在陽間聽得眾說紛紜,不知內裡到底如何?”
崔判官呵呵一笑,解釋道:“先入陰陽界,再進望鄉台,若經黃泉路,便見枉死路。穿過枉死城,好過鬼門關,直入閻王殿。後照孽鏡台,帶進引魂司,卻去祭天壇。體察司後,便是幽冥背陰山、十八層地獄,再後乃是奈河三橋,到底便是六道輪回之所。”
“原來如此。”
豢龍周瞧瞧四周,說道:“這路我未曾記熟,走時還煩請崔判領路。”
崔判官搓搓手,將無常簿揣入懷中:“等你走時,卻又不是這條路了。”
豢龍周訝異道:“這是為何?”
崔判官答道:“陰司裡是這般,有去路,無來路。”
二人正說間,只見那邊走來一對青衣童子,都是一般高矮胖瘦、五官相貌,顯然是對雙生子。那兩個小童手中執著幢幡寶蓋,徑直走到豢龍周身旁,高叫道:“天使蒞臨,閻王有請,有請。”
“這是……”崔判官有些朦朧。
豢龍周笑了笑,對著崔判官作揖道:“崔判,小子還有一名,名豢龍周。乃是天庭總纂官,此番來此面見閻王,便是與此事相乾。”
崔判官伸著脖子,半晌沒出聲。倒是豢龍周又開口了:“崔判不如與我一同前往,也好為我做個引薦。”
豢龍周抿抿嘴唇,便舉步與崔判官與那兩位青衣童子共行。向前行了約有兩刻,便又見一座城,依舊朦朦朧朧,看不真切,只是能看清城門上掛著一面大牌,上寫著“幽冥地府鬼門關”七個大金字。
那青衣將幢幡搖動,引著豢龍周與崔判官徑入城中,順街而走。
那城中慘霧蒙蒙,陰風颯颯,街上站著的盡是鬼魂,牛頭馬面挺著叉、攥著戟的喧嘩著趕鬼。滿街之上,催命的判官、勾魂的太尉,奔走數十,不是傳信票,便是趲公文。只見旋風滾滾,黑霧紛紛。
再向前去,行不數裡,便見一座碧瓦樓台,分外壯麗。
那樓台巍峨高聳,若通雲漢。飛簷峭台,樓可摘星。彩霞團團,飄飄不斷,隱隱又有千條紅霧隨風閃現。數條飛簷簷角高低起伏,都塑作成怪獸頭狀,那樓閣上鋪層層瓦當,皆是雕就鬼面,燦燦生輝。
往進前看時,只見那朱紅大門上釘以幾路赤金門釘,門檻乃是用一段晶瑩剔透白玉雕就。殿內裡布滿大紅窗牖,相當精致。仔細看去,都是以榆木製成,似放陣陣煙霧。目光高望,便見其中簾櫳幌亮,又像有疾電穿梭其中。
那殿內獸鼎中香雲彌漫,紫氣遍布,絳紗燈內燭火通明,竟將宮扇照的晃眼。大殿之內,左面站一列牛頭,右下立一片馬面。獠牙青面鬼近前伺候,黑臉陰魂兵階下聽差。
此間乃是陰司總會門。
森羅殿。
大殿莊嚴,殿門外一名獠牙森然的鬼使厲聲大喝:“階下何人!”
兩名青衣小童立即晃動幢幡,高聲答道:“閻王令,請天使到此。你還不快去稟告!”
那鬼使聞言大吃一驚,連忙作揖道:“這便去,這便去。”說完,他便匆忙入殿前去稟告。
豢龍周立在殿前觀看,但見內裡環珮叮當,仙香奇異,聞一下便覺神清氣爽,精神百倍。
他有些忐忑地摸著手腕上的孟極尾巴,眼神閃爍,不知在想些什麽。崔判官見他這樣,便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他大可不必如此緊張。
不多時,那鬼使慌忙奔出殿門,跪倒塵埃:“請天使進殿!”
崔判官與那兩名青衣小童對豢龍周行了個禮,慢慢退下。豢龍周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跨入殿門。
走近大殿豢龍周便被這森羅殿的陣勢給驚呆了。
只見殿內各處無不是金漆晃眼,琉璃映目,氣勢壓人。四周長案大椅,依稀鑲些寶玉珍珠,仔細看,其上也雕些松竹翠柏。兩側佇立數排牛頭馬面、陰兵鬼使,個個凶神惡煞、青面獠牙。
而最令他心驚膽戰的,是殿上端坐的十位閻王。
這十位閻王乃是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仵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
豢龍周戰兢兢地舉目望去,只見殿上十位閻王端坐:
秦廣王豹眼獅鼻,絡緦長須,頭戴方冠,右手持笏於胸前;初江王短臉闊口,頭戴冠,身著長袍,左手持笏;宋帝王橫眉瞪眼,雙手於胸前捧笏;仵官王皺眉瞪眼,連耳長鬃,頭戴方冠,身穿長袍,左手在膝前握一個念珠,右手持笏放在膝間;閻羅王白淨臉孔,頭戴冠旒,兩側垂香袋護耳,身穿荷葉邊翻領寬袖長袍,雙足著靴;雙手在胸前捧笏,正襟危坐;平等王豎眉張口,頭頂戰盔,身著鉛甲,束腰勒帶,足踏革靴,雙手於胸前拱揖;泰山王扁鼻凹臉,頭戴方冠,雙手懷中持笏;都市王白淨面皮,雙手捧笏;卞城王狀似老者,連鬃長髯,頭戴方冠,身著長袍。雙手握於袖中,懷中抱笛板;轉輪王面有短須,雙手捧笏。
“小子豢龍周,拜見十位閻羅大王。”
大殿中,豢龍周朝上作揖,臉色顯得煞白。
“快快免禮。”
閻羅王連忙示意他不必多禮:“敢問上仙前來,所為何事?”
豢龍周面朝閻羅王,連忙回道:“小子來此,是為青丘狐妖之鬼。是那個鬼差收了?快點與小子點查一番。”
緊接著,他把整個過程詳細地講述了一遍。他盡量讓自己的語調輕松些,可聲音還是有些顫抖。
他講得很坦誠,很細致。只不過在這些描述裡,豢龍周有意無意地忽略一些細節,渲染另外一些細節。這他必須極其謹慎地處理每一句話,以期說動十位閻王,讓他帶走狐妖之魂。
十閻王聽聞,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來查。
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裡,捧出五六簿文書並毛蟲屬類簿子,到外面逐一查看。等那判官轉過屏風時,豢龍周這才看清,那判官便是崔判官。
崔判官將簿子放到豢龍周面前的長案上,當著他面逐一查看,只見毛蟲之屬簿子上,魂字四千五百三十個號子上,正注著那九尾狐一族的姓名。皆乃地長九尾之狐,該壽不等,縱目望去,盡是善終,便也有幾個枉死的,但大多都是早被勾去的。
“都在這裡了麽?”豢龍周目睹了整個過程,他皺皺眉,發現那些並不是他打死的那些狐妖。
不算摩昂等人先前打死的,便隻說他那一棍掃蕩為肉泥的,便有數十,可這簿子上用朱砂勾勒的人名寥寥無幾。
崔判官眯眯眼,思索了下,回答道:“陽間與簿上所定的生死,也不盡同。有未按簿上所定枉死的,便也不曾有鬼使勾他,他自家到此,等時機到了,自然投胎去也。”
“既然如此,便差鬼使去枉死城裡一尋,看看是有也無?”
都市王撣撣衣袖,當下點起牛頭馬面、判官太尉共九人,教其去枉死城內尋找,眾人行個禮,領命去了。
十王便請豢龍周到偏殿吃茶等待。偏殿裡相當精致,比主殿內更多了一分奢華,少了幾分威嚴。
豢龍周坐在繡墩兒上,端著茶碗,心中依舊有些忐忑。他雖然沒見過什麽大世面,但對奢侈品還是有些判斷力的。
手裡的茶碗晶瑩剔透,呈現出一種妖異的紫色,是以一種珍貴的紫玉雕刻而成;屁股下面的繡墩兒造型雖是樸素,但那木質紋理如一根根黃金絲線,勻稱緊湊,一望便知是上品金絲楠木。
“不知十王如何得知我來?”思慮再三,豢龍周問出這麽個問題。
初江王道:“地府之中有一位地藏王菩薩,下有一獸,名叫'諦聽'。它若伏在地下,一霎時,將四大部洲山川社稷、洞天福地之間,蠃蟲鱗蟲、毛蟲、羽蟲、昆蟲,天仙、地仙、神仙、人仙、鬼仙可以顧鑒善惡,察聽賢愚。今日菩薩掐指算到有客到,便令諦聽聽得。”
“原來如此。”豢龍周點點頭,抿了口茶。
沒等得多時,崔判官便大步走入偏殿:
“已將狐妖魂拘到,還請天使辨驗。”
豢龍周的眼神陡然尖銳起來,立時站了起來:“在哪裡?快帶我去!”
“就在殿外。”崔判官說著,讓出一條路來。
豢龍周不等他說完,便快步衝出殿外。
殿外的那片空地上,站著兩名青面鬼使,手中高高提著一盞白燈籠。燈籠裡的燭光搖曳,光影變幻,映得那張面孔格外猙獰,更顯得他們身後的數十條魂靈可怖。
豢龍周快步走入那群魂靈之中,一個個逐條辨認,然後再次走上殿,對著十王頂禮不盡:“多謝十王大恩,現魂靈已尋得,便再請諸位大王開恩,再與那群精加些陽壽,好讓我帶他去吧。”
閻羅王看看左右,見其余九王不做聲響,便略斟酌了下,嗓音低沉:“這狐妖陽壽,止該卦數,命終不染床席,棄世而來。既然如此,那便再加一紀陽壽——諸位以為如何?”
其余九王互相看了看,最終讚同道:“那便再增一紀。”
閻羅王對豢龍周呵呵笑了一聲:“既如此,你帶他們去罷。”
豢龍周連忙頂禮謝恩,轉身走出殿外,將那數十條狐妖魂魄吹化為氣,掉於衣袖之間,同去幽府,複返陽間……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身旁,鏤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點點細碎的陽光,細細打量一番,靠牆上一張柔軟的木床,精致的雕花裝飾的是不凡,上面蓋著一床錦被。古琴立在角落,銅鏡置在木製的梳妝台上,滿屋子都是那麽清新閑適。
豢龍周很不自在。
他沒想到溫桃香會把自己請到她的閨房裡來。他將那些狐妖魂魄帶回純粹是為了化解衝突,救回靈壽君。另外——著書才是最要緊的。
可是他沒想到溫桃香會感謝自己,不僅留他們住了三日,還說要送自己個禮物,要他在閨房裡等待片刻。
豢龍周深吸了口氣,緩緩抿了一口茶水。
這時,屋外突然傳出一個悅耳的聲音:“總喝茶水,可是等得急了?”
隨著這個聲音,溫桃香從門外緩步走進,她一改往日的打扮,改為一身紅衫。
那紅衫也不知是什麽料子製成的,隨著那溫桃香的腳步,飄飄欲飛。紅衫的袖口有些闊,邊緣處繡著銀色的暗紋,溫桃香手腕不時從袖口處滑出,堪堪露出一截凝脂般的玉肌和腕上戴的一枚墨玉手鐲。
她腳下沒有穿鞋,渾身似乎隻穿著那件紅衫,雪白的大腿隨著步子若隱若現,那粉嫩的玉足上帶著一對金鐲,更襯現出她肌膚的白嫩。
溫桃香身上的配飾甚少,除了手上的玉鐲和腳腕上的金鐲,就是插在頭上的發飾了。
那發飾,只是一支簡單至極的草蟲釵子,白玉雕的蟬與葉,簡單樸素,卻襯著溫桃香一身火一般的紅衫,竟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反差。
看著如此一位嫵媚的佳人朝自己走來,豢龍周不免咽了口唾沫。
溫桃香伸手將頭上的釵子取下,一頭烏黑的秀發立刻如飛瀑一般落下,更顯得她風情萬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