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周嶼安的眼角滑過一滴濁淚。而對面的蒙眾也早已是淚流滿面。
“雲……雲初。”周嶼安的嘴角劇烈抽搐了起來,不知是要笑還是要哭,他伸出左手,輕輕撫摸著蒙眾的臉頰。
上一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的在他腦海中激蕩。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眼前這個苦苦等了他前世幾百年的女人。
在這個瞬間,所有的言語都變得無比的蒼白無力。
周嶼安心中甜蜜、苦澀、歡悅、疼痛,直想將這懷中的女子緊緊抱住,揉碎了,融化了,鑲嵌一體,永不分離。
周嶼安和蒙眾兩人相對無言。室內一片寂靜,唯一能聽到的聲音是兩人有規律的心跳聲。
心頭的某一處如同被燒著了一樣,越來越烈,周嶼安鼓足了勇氣,閉了閉眼,猛然睜開。
“上一世……對不起。”周嶼安張口道。
他死死的盯著蒙眾:“上一世的我,負了你,讓你受盡了苦楚,對不起。”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每一個字都深深地刻在蒙眾的心上。
蒙眾眼眶通紅,她咬著下唇,輕輕的搖了搖頭。
“不怪你……不怪你……”蒙眾喃喃道,她抬起手,顫抖的撫摸著周嶼安的臉頰,“若是重來一次,或許我……”
“我依然會選擇你。”
這五個字幾乎在蒙眾的唇瓣欲動之時,衝口而出。
周嶼安的眼角猛然一酸,幾乎落淚。
他一把將蒙眾緊緊擁入懷中,眼底的淚水終於流淌了出來。
“明日你便要走了。”蒙眾低聲道。
周嶼安慨然一歎,有些愧疚道:“知我者,惟你一人耳。”
蒙眾驚訝道:“怎麽如此相敬了?”
“你這麽了解我,安得不敬?”
“不要敬,要愛。”蒙眾低眉柔聲。
“禮恆敬之,心恆愛之。”周嶼安雙手輕撫著蒙眾雙肩。
蒙眾眼含熱淚,輕輕偎在周嶼安懷中,柔若無骨的玉石滑進周嶼安的道袍之中,撫摸著那寬闊胸膛。微弱的燭光之下,兩人緊緊地抱在一起……
一日的光景很快離去,蒙眾如約放周嶼安離去。
湖光水色,風吹草動。太陽還沒有升起,雲澤周遭的遼闊山原錦緞般燦爛。
周嶼安、摩昂、龍女、靈壽君、姬懷塵同心合意,結束整齊,各自上了坐騎,駕起雲頭,欲要向西而行。
“蒙眾!”
騶虞背上,周嶼安回頭看向她,朗聲道:“待我著書歸來,再娶賢妻!”在他說話時,那條玉龍鑽出道袍,衝著蒙眾發出一聲輕吟。
蒙眾悠然一歎:“我等你。”
緊接著,周嶼安再沒有說話,而是就那樣離開了。他走的時候沒有再回頭看一眼,他離開的義無反顧。
而令他沒想到的是,再過了短短半刻之後,蒙眾的聲音突然在周嶼安的身後響起。
“周嶼安。”
周嶼安一陣詫異,連忙轉過身去,看到蒙眾依舊是慵懶的神色,正站在他身後不遠處。他笑了笑,然後說道:“說好了要放我走的,可不要反悔。”
蒙眾沒有說話,而是直接欺身上前,周嶼安感受到耳邊的風聲越來越近。
下一刻周嶼安便感覺自己像是一道被拋出去的飛劍一般,直接跌下騶虞脊背,朝著後方飛了過去——蒙眾拚盡全力給了他一掌!
“你……”周嶼安以手撐地,顫抖著想要站起身來,但最終卻只是吐出了一口鮮血。
“你這是幹什麽!?”龍女大喝一聲,率先護在周嶼安的身前。
摩昂等人也飛身到周嶼安身旁,將他半攙起來,而這時,周嶼安已經昏了過去。
蒙眾笑了一聲:“幹什麽?他要著書,不能有三心二意。我這一掌,加了大法力,是斷他的凡意,斬斷他的情絲。等他醒了,他不會記得曾是他道侶的我,只會記得喪了他元陽的妖。而妖,就是我蒙眾。”
“你……”姬懷塵的眉已經皺到極致。他實在不明白蒙眾為何這樣做。
蒙眾長籲一口氣,笑道:“我愛的是他的上一世,而不是他。他終究不是上一世的那個他——他還有他的使命。”
“我既做出選擇,就得承擔代價。”蒙眾瞧了龍女一眼,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冷冷甩過來一句。
龍女這時才發現,蒙眾的眼角還殘留著沒拭淨的淚痕,清麗的臉龐多了幾分憔悴,也多了幾分堅毅。
妖怪、仙女、一心為周嶼安的癡情人……短短一日時間,龍女已經見識到了蒙眾的許多面孔,可她對這個人仍舊難以把握。
如今這一掌,反倒如潺潺溪水一般,洗褪了蒙眾身上那些浮誇油彩,露出本來的質地。
龍女的腦海裡,凝練出兩個字:寂寞。
蒙眾的身影十分落寞。她穿行於花草最旺盛的地方,卻仿佛與周遭分別置身於兩幅畫內,雖相距咫尺,卻永不相融。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比周嶼安距離這塵世更遠。
她就是一位仙子,在凡間沒有她的容身之所。
“你們多照顧著他些,他是一個笨道士。”最後,蒙眾叮囑道。
晨風習習,湖面在金色的陽光下波光粼粼,一行人向著西方漸漸遠去。蒙眾站在一處山頭上,默默的望著他們的背影遠去,直到他們化成了山間綠浪中的一點淡墨。
騶虞背上,周嶼安仍在昏迷之中,如酣似眠,像是數年未能睡著一般,沉沉不醒。
此刻,周嶼安還不知道,他早已深陷重重危局。
卻說,三界之內有一妖王,號炯心子。這日於泗水山,大開旗鼓,響振銅鑼。廣設珍饈美饌,搬來瓊漿玉液,糾集各洞妖王聚宴。
天高雲淡。一隻金羽雄鷹帶著勁急的破風聲,飛過綠色蒼茫的平原,飛過一道山梁,用它銳利的眼俯瞰著大地。
鷹瞳之中,一座瀑布飛濺的高山正陷入一片喧嘩。山澗岩縫裡,瀑布傾瀉而下,一道流水“嘩嘩”飛流而下,沿著峭立的岩壁飛瀉而下,頓時拋灑萬斛珍珠,濺起千朵銀花,噴珠飛雪,壯如玉龍飛舞。
雄鷹一抖翎毛,扇動雙翅盤旋落在半山腰上,化作一名穿著赤紅袍的公子,快步走向山頂。
山頂之上,是一場盛筵難再的宴會。
時下,山地崗哨林立,山頭上人聲鼎沸。無數山精野怪持著刀槍佇立在上山的路上,路的盡頭,有一處由柳木搭成的大門。在那裡站著一名虎妖,正大聲報著來客名號。
“客!烏篷山,豕大王到——!”
“客!丘山,烏羽仙到——!”
“客!陡脊山,獨角鬼王到——!”
“客!柳波潭,巳處士到——!”
陣陣報號聲越來越大,那穿著赤紅袍的公子轉瞬間已到了大門,朝虎妖遞過請帖,虎妖接過看了一眼,便大聲報道:
“客!積風山,大鵬王到——!”
門後,一群有守衛之職的蒼狼精正端著酒碗談笑,幾名熊妖持著兵刃來回巡邏。一頭癡牛精從湯鍋中提出一條剛剛煮熟的人腿,立刻有幾名妖精湊上來,嚷嚷著要吃,甚至有幾個還為這條人腿大打出手。
這是最外層,他們這些妖精都是各洞妖王的守衛,此刻閑來無事,都在這裡喝酒耍子。
大鵬王信步向前,繞過一片小樹林,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長達數十丈的紅毯。毯上,數十條長案齊排,一眾妖王正在此處飲酒吃肉。而那大毯中間,被騰挪出了一片不小的地盤——這是為了讓那些身姿綽約的女妖們在中間翩翩起舞。
見大鵬王來了,不少妖王都站起來奉酒為壽,祝願大鵬王。可對方只是略略側了一眼,便繼續向前——這些都是三流妖怪,根本用不著他給什麽好臉色。
重頭戲,還在後面。
大鵬王的目標是最頂處。那裡是一片天然生出的開闊石台,沒有樂舞和侍衛,卻是眾星捧月的所在——下面的所有大小桌宴,都是圍繞它所成的。
時下,那石台上已經圍坐著數十名魔王,眾人都是默默坐在各自案前目不斜視。而這些魔王之中,也不乏一些生面孔。
大鵬王踏上石台,發現主座位還空著,而邊角倒是還剩了幾條長案,便坐過去坐下。見他來了,一名獨角參差的魔王轉過頭來,問道:“積風嶺三位大王,怎麽就來了你老三?”
大鵬王抬頭看向那魔王,對方身長三丈,環睛彩面,練得一身虯筋肉,此刻正舉著一隻酒爵飲酒。
“我當是誰,原來是獨角大王。我家大哥去了虎頭山會客,二哥看家,便責令我來。”大鵬王呵呵笑道。
“話說,炯心子怎麽還不到?”一個魔王忍不住叫道。
他生得尖牙血口,身長一丈。一身斑斕皮毛,一條鐵尾直豎,雙爪猶如利刃。面前擺著些蛇羹、鹿肉,連同一把灰陶的大酒壺。這時他酒意蒙蒙,正挒著熟鹿肉吃。
他這話問完,一名侍宴的小妖便答道:“人還沒齊,請大王稍安勿躁。”
大鵬王眯眯圓眼,問一旁的獨角大王道:“這位看著面善,卻一時叫不上名字,是誰?”
獨角大王順著他的目光瞧了一眼,答道:“他是青屏崖的大王,喚作個攀山魔王。前年你我在虎頭山上見過。”
“怪不得。”大鵬王連連點頭,舉著酒杯微微抿了一口。
獨角大王從石盤中的烤羊上撕了條羊腿,放在口中大嚼著,閑話道:“這座之間有些生面孔,你怕是不認得,要不然我指與你看?”
“如此太好。”大鵬王連忙舉酒道謝。
獨角大王嘖嘖笑道:“那左宴尾坐著的兩位,一名叫翻波兒鮚,一名喚鮚波兒翻。都有件寶物,換作攪水珠,乃是飛雪潭的兩位大王,都是大蚌成精。”
大鵬王睜眼望去,只見那二妖:一個豆眼硬頭,身如銅石,穿著身白袍;一個黑目堅腦,身如生鐵,穿著身黑袍。都是三尺身長,帶一隻寶珠於掌內。
“是對兄弟?”大鵬王又喝了口酒。
獨角大王冷笑一聲,將口中的羊肉咽下:“狗屁兄弟。那穿黑袍的要搶穿白袍的大王,白袍的怯戰,便與他約定,共為潭中大王,便都改了姓名。白袍的叫翻波兒鮚,黑袍的叫鮚波兒翻。”
“真是怪名。”大鵬王冷笑著搖搖頭:“這類螻蟻也能與我等共坐?可笑。”
“他二人送了炯心子十顆人頭大的寶珠,炯心子格外開恩,給了他二人一席之地。你沒看那案都設在毯外了?”
大鵬王睜圓目望去,發現果然如此。那二人公用一案,屁股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彼此舉杯吃肉都甚是不便,可仍舊不肯離開,只是在那乾熬。
“這炯心子也是沒見過什麽世面,十顆寶珠就能將他收買了,可見沒多大遠見。”
大鵬王毫不在乎的扔出一根沒啃完的牛棒骨,一隻藏在草叢中的小貂立刻竄出,將那根棒骨叼了過去。
獨角大王將爵中美酒一飲而盡,繼續道:“從他們向上數,那個環斑皮毛的,叫作金錢君。住會居山,使一根精鋼鐵杵,手下三萬群精,個個驍勇。”
大鵬王轉目望去,見那魔王金眼圓睛,尖牙血舌,銀須倒豎,一身炳炳文斑。有八尺身長,一雙圓眼四處張望,口中利齒大嚼著獸骨,發出一陣“嘎嘣嘎嘣”的聲響。
大鵬王抓起一塊豬肝大口吃著,嘀咕道:“金錢豹子精啊……”
獨角大王轉而望著對面,面色冷漠,說道:“這可是老熟人了,牛尾嶺的胡不怪,你不會忘了吧?”
“當然不會。”大鵬王皮笑肉不笑道。
對面的那魔王身長半丈,眼幌金睛,身穿一件皮甲,變得像個黑漢。此刻他正抱著名美豔蛇妖戲耍,見大鵬王看他,便衝他微微笑了笑,引得後者心中一陣厭惡。
這個胡不怪當年與他們合作對敵懼留澗的翻水蛟王,結果未戰先怯,令他們損失慘重。若不是看在炯心子的面子上,他早和獨角大王一起將他碎屍萬段了。
“這個孽障!”大鵬王在心中咒罵一聲,頓覺手中豬肝無味,便將它扔回盤內。
“上首坐著的那兩個,一個名混水聖,居碎珠澗。一個名蒼風怪,居無鴉山。”獨角大王低聲道:“這兩個,一起沒怎麽打過照面,可眼下,卻又都是厲害人物了。”
“怎麽講?”
獨角大王侃侃道:“混水聖得了件寶物,是條九股叉,使用時翻江倒海,水流任意,好不厲害。蒼風怪有一件寶瓶,拋到空中,立時狂風大作,地上走石飛沙。”
大鵬王聽了這話,眼神中立刻閃出一絲驚疑。獨角大王又以目視之,道:
“那中間的兩個,一個是熊羆怪,一個是火眼猊精,手下都有萬把小妖,在西方也稱的上是有名有姓。”
這獨角大王正說著,卻聽一道朗聲傳來:“人都到齊了嗎?”
一個侍宴的小妖連忙答道:“齊了,齊了。”
在小妖回答的同時,一名大漢緩步走上主位。這大漢生得身長二丈,一頭紅焰發,兩隻圓金睛,身穿一件赤袍,在主位處立住。
他沒有立刻落座,而是肅立案前向其他妖王所在的三個方向深深一躬,拱手朗聲道:“諸位大王,炯心子這廂有禮了!”
“各位大王既安然到此,便是給我面子,我奉卮酒,以為諸位大王壽!”
炯心子說著,雙手捧起案上青銅大爵,抱爵拱手,“請受炯心子敬意!”說完,將那爵中之酒一飲而盡,直憋的滿面通紅,引得一陣咳嗽。
四周的妖王門並沒有說什麽,而是依舊自食自飲,絲毫不將炯心子放在眼裡——他們來這裡,都是為了從炯心子的口中得到一個消息。
一個至關重要的消息。
炯心子見沒人理他,尷尬的咳嗽了一聲,悻悻落座。
與此同時,獨角大王放下酒爵,直入主題道:“你喚我等來此,說有消息到。現在人已到齊,還不快說!”
“諸位請稍安勿躁,再說之前,我先給諸位看一件東西。”炯心子故意賣著關子。
“還不快拿出來!”攀山魔王性急似火。
而與此同時,胡不怪厭惡的向身旁銅盆中“啪!”的吐了一口痰,發出一陣冷冷的怪笑。
炯心子扔掉酒爵,慢吞吞地站起身,雙手大袖合於胸前,將他胸部以下完全遮在袖中。
妖王們聚精會神地盯著他的袖子,只見炯心子雙手霍然展開,那大袖飄飄蕩蕩,一個圓滾滾的東西,從炯心子懷中跌落。
那東西被炯心子拋出,從主座的位置劃出一道弧線,撞落至尾座的鮚波兒翻的身上,而後從他的身上再滾落到地上,還又滾了兩圈。
直至此時,大家才看清楚了那跌落在地的圓滾滾的東西是什麽。
在看清楚了那東西是什麽之後,翻波兒鮚和鮚波兒翻們顫抖著把剛要出口的尖叫聲壓在了嗓子裡。
那是一顆血糊糊的人頭。看模樣,像是個道士。
“如此物件兒,我哪裡還有百十來個,有何稀奇?!”
蒼風怪有些惱怒,他不想看這些沒有意義的東西。而其他妖王在此時也喧鬧起來,言語之中都有些不忿。
“諸位!稍安勿躁!”
炯心子歎了口氣,朗聲道:“此人乃是武當山的道士,名叫善淵散人。那日路過我的山頭,被我撞見,便拿上山來,沒哄騙兩句,便什麽都說了。”
“他說了什麽?!還不快說!”
攀山魔王耐不住大叫道。他實在受不了炯心子的慢性子,要不是為了聽這消息,誰會來參加這個不入流妖怪的宴會。
炯心子一臉鐵青,他沒能想到自己的威嚴在其他妖王心中如此之低。
本來他是想借此機會樹立威信,並讓其他妖以他馬首是瞻。可沒想到他們對自己依舊是不屑一顧,但到了這個時候,他也不得不繼續講下去了。
他轉目瞧了攀山魔王一眼,本來想要回敬一句。可當他看到對方雙眼的銳利光芒後,為之一怔,不禁咽了口唾沫,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這善淵散人說,他有一個師弟,名叫周嶼安。奉玉帝旨意,在下界著書,同時要掃蕩凡間,來打我等!”
此言一出,下面宴席間立即變得一陣慌亂。
“什麽!這個混帳東西!”
“他若敢來,我便挖了他的心肝下酒!”
“玉帝派人來剿,這可如何是好啊!”
炯心子咽了口唾沫,見有機可乘,便道:“那善淵散人說,這周嶼安在武當山時,常在那裡磨一樣東西。”
群妖們本就對著玉帝派來的人有著七八分懼怕,如今又聽炯心子這樣說,便更加惶恐,直問道:“他怎麽個模樣?磨甚麽東西?”
炯心子心頭一喜,嚇唬眾妖道:“這周嶼安,生得是劍齒獠牙,青面赤發,蹲著還似個開路神,若站起來,足足有十來丈高!手裡拿著把開山的大劍,終日在那澗邊磨哩!”
“啊!”
“這可是天大的禍事!禍事!”
“這人要是來我的地界,怕不是要連山頭也夷平了!”
“依我看,今後都該吃素得了!這周嶼安總不能見到我等便打殺吧!”
“這關難過!難過!”
“各位,今後都少出山林吧!這人不知什麽時候便到了,依著我等,怕是敵不過他了!”
眾妖王一下子便被這話驚住了,一個個被嚇得心驚膽戰,魂散魄飛。似篩糠似的,連酒杯拿著都顫。
金錢君挺直身軀,厲聲道:“諸位!若是此等說,以後還是莫傷生了!自門前過的行人且不要拿來吃,等這真風頭過了,再做打算!”
“這話說的不錯,那過路人的肉也不多幾斤,還不如宰些牛羊吃!且過了這風頭再說!”熊羆怪當即附和。
這時,炯心子抓住了時機,便道:“諸位,且聽我一言。這周嶼安就算長的高大,可也不過獨身一人,若我等齊心合力,將其拿下,一來可震懾天界,二來也算了卻煩惱。諸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胡不怪眉頭猝皺,冷哼一聲,率先質疑道:“炯心子,你這個混帳東西,你以為我等都與你一般癡傻?周嶼安乃是玉帝派下來的官兒,他若打到我這裡來,我殺他還則罷了。可他還未表態度,我便宰了他……”
胡不怪一拍長案,利聲大罵:“你他娘的以為上界那些天兵天將都是吃乾飯的嗎!”
炯心子唰的冒出一頭大汗,一時竟被噎得反不上話來。
“弟兄們!這家夥不懷好意!宰了他!”
獨角大王一聲咆哮,唰地從腰間抽出一把利刀來。那炯心子還沒來得及說出話來,便被獨角大王一刀斬為兩段。
那具妖屍的脖頸立刻像噴泉一樣噴出了鮮紅的血液。那妖頭立刻骨碌碌地滾到地上,化作一顆紅毛獅子頭。獨角大王將那頭提溜起來,讓所有的妖王都能看到,然後像拋球一樣一把它扔出老遠:
“諸位,炯心子已死!我等便借著這宴,談談接下來改如何做!”
剛才宰了炯心子,獨角大王在其他妖王心目中的形象已高大起來。他發出話來,無形中有強大的迫力。
“說的正是。”大鵬王附和一聲,圓目微眯,沉吟道:“這天界下來的,神通廣大,我等不可強來,只能避其鋒芒。”
血濺四尺,可周圍的妖王視若無睹,與沒看見一般,照舊飲酒吃肉。那離得最近的蒼風怪甚至直接將那顆獅子頭提起來,抱在懷裡啃食。
“依你的,該怎麽避其鋒芒?”攀山魔王的怒氣消了些,此刻正為自己斟酒喝。
大鵬王略加思索道:“若依著我,大家自今日起都不許再吃人了,也不許出山襲擾什麽村莊,都縮在洞裡老實過段日子便得了。等這陣風頭一過,便還吃他娘的。我就不信,那周嶼安走過了,還能再折回來。”
攀山魔王知道局勢已經不容任何拖延,眉頭一皺,便表態道:“這話不錯。若按你的話來,我不傷行人,不做惡事,便是周嶼安打我山頭過,也說不出什麽來了。”
“正是這等說。”
火眼猊精眯著眼睛,若有所思道:“可這炯心子說話,一半真,一半假,現如今這周嶼安到了何處也不知道,該何等做?總不能他十年後到,我便守著十年的齋吧!”
“這話說的也不錯。”熊羆怪讚同火眼猊精的意見,“若十日尚可,十月也能挨,可這十年……諸位誰能挨的住啊?”
“我能。”獨角大王呵呵一笑。
“滾滾滾!”熊羆怪罵道:“你自幼便是一個吃素的畜牲,現如今過幾日之前的日子,自然不懼。可我等生來吃肉,又是何等說?”
大鵬王歎息一聲,解釋道:“又不是不讓你們吃肉,只是暫時別拿過路的行人下飯了。那周嶼安從你門前過,不見人骨,或許就將你放過了。你平時吃肉,什麽雞鴨牛羊、獐駱馬驢,還是照常。”
熊羆怪抿抿嘴,想要說什麽,可也沒說出口來,只是喝酒。
蒼風怪抬起頭,滿臉的血汙,他呵呵一笑,將那顆啃的零丁的獅子頭扔出去,啞著嗓子道:“那若是他依舊來打呢?”
大鵬王聳聳肩道:“這都是說不準的事,誰知道那周嶼安又會怎麽做。若放過你,便是你的造化,若不放過,便是你合該倒霉。”
“這還要看造化?!”
蒼風怪冷笑一聲:“那我還避什麽風頭,一切照舊罷了!若依你,教我嗑風!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去他娘的!想讓老子吃齋?妄想!既然吃與不吃都要看造化,那還不如捉個行人,肥膩膩的吃他娘的!”
獨角大王笑著搖搖頭,給自己倒了杯酒,出口道:“這話與誰說都沒用,若是想保命的,那便改好;若是不想保命的,那便照舊——再不濟,你們可以試試去與那周嶼安鬥個輸贏。”
“但是……”獨角大王有意賣著關子。
攀山魔王沒好氣地問:“但是什麽?”
“但是你們要考慮到,周嶼安的背後,是整個上界。你們總不希望上界因為他,而派天兵來下界做一個大剿吧?”
這話一出,登時讓一些妖王打了個哆嗦。
獨角大王微笑道:“各位好自為之,我便先回了。”
聽他這樣說,金錢君便也站了起來道別道:“山妻還在家中等著,我也要走了。”
一場宴會就如此草草結束了。大鵬王抖抖身,現了本象,扇開兩翅,離了泗水山,望積風山飛去。
所謂積風山,乃是一處三百裡的長嶺,正中有一座大山。
那山,峰巒突兀峻拔,山勢雄偉,山有一角微微凹進去一塊。從遠處看,就像是一隻匙口斜戳在嶺間,那地又常年刮著狂風,風一入山間,便正好窩進那“匙口”,那凹口被風吹得越來越大。風在其中來回旋轉,常常數月不散,因此得名“積風山”。
而那另一面是孤峰插雲,白雲如帶,橫亙峰腰,將峰斷成兩截。雖不在冬日,峰頂上面卻積雪猶未消融,映著余霞,幻成異彩。白雲以下,卻又是碧樹紅花,滿山如繡。廣崖聳立,寬有數十百丈。
這積風山山內有又一座積風洞,其中有三個魔頭。這三個魔頭神通廣大,糾集群精嘯聚山林。他便將那小妖做個規劃,在南嶺放了八千,北嶺又放八千,東路口有一千,西路口有一千。
光巡哨的便有四五千小妖,於洞口把門的也有五千;燒火的無數,打柴的也無數:共計算有兩萬七千名。那小妖手中各有號牌兒,專在此吃人。
這大鵬王在山頂盤旋一圈,直直落下,卻沒有變作公子模樣,而是化為妖魔身。一對星睛圓目,一雙金羽巨翅,鵬頭如金燦,利爪似快刀。
此時雖然離著洞口很遠,但仍能聽到陣陣人喊馬嘶之聲——這是那守衛洞口的一千小妖。他們都手持兵刃,二百五十名作一大隊伍。各隊之間以旗為號,每三個時辰換一次崗。
洞口長滿了青苔,五丈余高的洞頂上,一大片綠茵茵的青藤直垂下來,將那巍峨的洞口遮住一半。
“最近可真是要變天了。”
大鵬王伸了個懶腰,快步朝洞口走去。迎面走來兩隊穿著厚甲巡邏的小妖,手中都提著步槊,腰間橫著長刀,在見到大鵬王后便立刻行禮。
“大大王和二大王可在洞中?”大鵬王伸手摁摁眉心,利喙微動。
一名領隊小妖立刻回道:“大大王已訪友歸來,現在正在洞中等你。”
“那便好。”
大鵬王快步走近洞內,那一重門才入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方小小兩三房舍,一明兩暗,裡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這是給那些守洞小妖歇息用的。
二重門內,亭台樓閣之間點綴著生機勃勃的翠竹和奇形怪狀的石頭,那些怪石堆疊在一齊,突元嶙峋,氣勢不凡。
大鵬王連過兩重洞,直入到第三重門內。
那三重門內,清奇幽雅,秀麗寬平。盡是石製的桌椅板凳、燭台器具,四下裡站著數百名小妖,各各身姿雄偉,身披甲胄,手持兵刃。而正當間,一條層層石階將路引上最高層。
那最高處,擺放著三個大座,上面雕著些瑤草仙花、喬松翠竹。上面各自鋪著一張虎皮,兩名魔頭端坐其上。
中間那個魔頭生得圓頭方面,鑿牙鋸齒。滿頭鬃毛如赤焰飄搖,一雙碧眼如彩光琉璃鑲嵌,聲如炸雷,不怒自威。乃是一頭赤毛獅子成精。
左手下坐著那個魔頭長得身長三丈,圓額長牙,身軀磊磊。一雙鳳目忽閃,兩隻大蒲扇耳朵來回扇動。長鼻擺動,如巨蟒搖舞。生得一身銀毛,天生慈悲佛像,行動卻如夜叉惡鬼。乃是一頭長牙白象變怪。
大鵬王入得三重門時,正是未時,那上面兩個魔頭正在談笑間舉杯共飲。
“呦,三弟來了。來來來,快來喝些酒。一路勞累,怕是乏得緊了。”老魔一見大鵬王到,連忙站起身來,伸手招呼他上來吃酒。
大鵬王面色凝重:“大哥,我此去將消息打探來了,等聽完,你怕是喝不下酒去了。”
“這話怎麽講?”老魔聞言一怔,緩緩坐在寶座之上。
“禍事到了!”
“三弟!這話是這麽說的?”二魔放下酒杯,心內有些惶恐。
大鵬王快步走上寶座,與那兩個魔頭細細講了宴會之上的所見所聞,其中不乏獨角大王將炯心子一刀兩段、群妖們在宴上的商議,以及各妖王的態度。一席話講下來,兩個魔頭聽得是汗流浹背,冷汗如雨。
“這個周嶼安,之前從未聽說過他的名號,也不知是何方神聖,也不知是在哪方成仙。只知道他曾在武當山上修煉過些日子。嘖……可惜,那個什麽善淵散人,被炯心子這個蠢貨殺了,要不然肯定還可以打聽來些其他的事。”
大鵬王長歎了一聲,話鋒一轉:
“話說回來,不管這周嶼安是什麽來歷,他既然能替玉帝辦事,那他的本領必然高強,肯定不在你我之下——說不定還有什麽法寶傍身。依著大哥看,我等該作何打算?”
老魔立刻聽明白了大鵬王的顧慮所在。
他在大鵬王去泗水山之前便聽到了些許風聲。他本想自己親自前去,但虎頭山的客又不得不會,便派了大鵬王去赴宴,卻沒想到與那先前聽到得留言一致。
可如果真像大鵬王說的,周嶼安從積風山前過,那他們恐怕抵擋不住——其實大鵬王並不清楚周嶼安是否會來積風山,但他們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
老魔皺眉道:“那依你看,該怎麽辦?”
“只有一個不能確保是否成功的下策了。”大鵬王大皺眉頭,搖著頭拉長聲調。
老魔急忙出口問道:“什麽下策?”
大鵬王把目光往那邊瞥去,二魔手中正捏著一隻人頭骨做成的酒杯,人骨已經被他摸出了光澤。那微微的暗光,帶著微弱的森森寒意。
老魔眼神立刻了然。若他們就此改了,不再吃人,興許能瞞得過了。畢竟對方遠道而來,怎麽會知道他這裡從前是怎樣的?
只要他們從現在開始不吃人了,就算是周嶼安到了積風山下,知道了先前之事,可沒有證據,只怕也無可奈何。
大鵬王見老魔心中已經了然,便立刻開口道:“反正我積風嶺三百裡長, 也不缺那人身上的幾口肉吃。今後讓小的們收斂下,便放行人過去罷。”
老魔沉思片刻,覺得這提議不錯,便點了點頭。他又叫了兩個小妖過來,將這命令發布下去。
半晌沒說話的二魔舒展身體,舉起酒杯喝了口酒,悠然開口問道:“三弟,你可知那周嶼安此刻到了何處?”
“尚且不知。”
“那我等也不必過早準備了。”二魔釋然地笑了起來:“等他離我積風山還差兩月時,再下這命令也來得及。”
老魔聞言一頓,似乎被二魔的話說的有些心動,便又揮手讓那兩個小妖下去,轉而看向大鵬王。
大鵬王歎息了一聲,瞥了兩個魔頭一眼,發覺他們神色不定,都是似笑非笑,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計較,便勉強道:“若如此,也成。多打探著那周嶼安的消息,但他快到時,卻不能如此了。我雖然不知道那家夥有什麽本事,但卻能感受到——那家夥是個硬茬。”
二魔呵呵一笑:“便縱他有三頭六臂,也敵不過我這長鼻一卷。”
三個魔頭當即大笑起來,老魔連忙稱讚道:“那是,我二弟的本事可是有目共睹,憑你手中槍,便是天兵天將親至,也不用怕。”
洞府之中立即傳出一陣響亮的大笑。
二魔舉杯道:“三弟此去辛苦,二哥敬你一杯,權當為你此去勞苦解乏。”
大鵬王淡淡一笑,舉杯回道:“那便多謝二哥了。”
“來來來,喝酒!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