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鎮東南,中天神嶽。
雲峰巍峨,峭壁生輝。芙蓉峰竦傑,紫蓋嶺巍峨。水流不息,山延不絕。其余諸峰,亦藏精蘊氣。山崖之中,隱有太虛之寶洞、朱陸之靈台。
遙遙望去,只見前面山高林密,大風吹過,萬木傾伏,猶如大海裡卷起颶風。刹時間,波湧浪翻,轟轟聲響不絕。不少古松老檜聳立在懸崖斷壁上,或聳立在祟山峻嶺的峰巔,雲山霧罩,分外壯美。
小道引著豢龍周從一條蜿蜒曲折的小路上山,這條路一直延伸到山林的盡頭。小路的兩旁,長著茂密的灌木叢,參差不齊,從樹葉的空隙處露出陽光斑駁得灑在小路上,偶爾一兩聲的鳥叫,讓樹林顯得更加的寂靜、深幽。
豢龍周雖離山頂甚遠,卻能遙遙聽見山上宮殿金磬之聲,磬聲洪亮,讓人心神驟安。此時漸漸雲消霧散,卻是正好看滿山秋色。
幾隻青鳥匆匆飛過,直上山頂樓閣。遠處山澗之中時不時有巨龍身影顯現,還有幾頭猛虎的身形在崖上一閃而過。幾隻仙鹿倒不怕人,而是主動湊了上了,搖頭晃腦地看向來者。
山中生靈,都有些聖潔之氣。
這時正是正午時分,豢龍周抬頭遙望,卻看見遠處幾隻青鸞、丹鳳向陽鳴叫,彩色的羽毛在陽光中格外耀眼,遠遠見到來人便驚恐地飛到天空之上,遙遙飛入林中。
而與此同時,又有一隻灰鶴從白雲之間猛然穿出,落在崖邊的老檜之上。
腳下泉水淙淙,頭頂奇峰對峙,這讓豢龍周感到一陣心安。
這真是:地設名山雄宇宙,天開仙境透空虛。
一路上小道引著,豢龍周在後面玩著仙境景致,早來到一天門、二天門、三天門,直到山上太和宮外。
豢龍周向裡面看去,卻見那祥光瑞氣之間,簇擁著五百靈官。見有人走來,一位赤面髯須,身披金甲、外罩紅袍的靈官走出,問那小道:“來人是誰?”
小道照實回道:“這位便是玉帝引來與祖師做弟子的。”
靈官瞧了一眼豢龍周,轉身前去太和宮回報。過不多時,便回來喚豢龍周道:“且跟我來,祖師召你。”
豢龍周連忙行禮道:“有勞。”便跟著靈官之上太和宮。
那太和宮在眾峰之上,遙遙往前只見瑞氣千丈,卻被雲霧遮住,看不真切。此時離的近了,豢龍周這才看清。
那大殿金頂玉柱,寶氣衝天。片片瓦皆是黃金所鑄,上鑲玉石,奢華非常;兩扇大門乃是白玉所雕,晶瑩剔透,陽光照上後更是光彩異常。
在太和宮前,極目四方,八百裡武當秀麗風光盡收眼底,群峰起伏猶如大海的波濤奔湧在靜止的瞬間。眾峰拱擁,八方朝拜的景觀神奇地渲染著神權的威嚴和皇權的至高無上。
說不盡那裝潢奢華、物件奇特,靈官早將豢龍周引上太和宮。豢龍周隨靈官入內,只見其中,兩名大將捧劍侍立,五大神龍在旁護法。正當中穩穩坐著真武大帝蕩魔天尊。
這祖師身長百尺,披散頭髮,眼如電光。穿一身金鎖甲胄,腳下踏著一隻五色靈龜,按劍而坐。身邊正侍立著兩名大將,左邊一名蛇面烏鱗,穿一身黑甲,乃是蛇將;右邊一位龜首青甲,穿一身銀甲,是謂龜將。
在他們面前豢龍周就像隻螻蟻一樣。
“你便是豢龍周?”祖師瞧了豢龍周一眼,面無表情的問道。
豢龍周頂禮跪拜道:“回祖師,在下正是。
”這些神仙的威嚴早已讓他頭上浸滿汗水。 祖師沉聲道:“玉帝聖旨,我固不敢辭。只是,我出一題,你若答不出來,便盡早下山,我對玉帝那裡也有個交代。”
聽到這句話,豢龍周的臉色變了變。他當即叩首道:“煩請祖師出題。”
祖師呵呵一笑,捋著長髯想了想,出題道:“那我便問你一個極簡單的——道為何物?”
豢龍周被問住了,他思索片刻,回答出一個自覺不錯的答案:
“'道'無形無象,而又生育天地萬物。'道'在人和萬物中的顯現就是'德'。故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散則為氣,聚則為神。萬事萬物的運行軌道或軌跡,也可以說是事物變化運動的情況。一切事物非事物自己如此,日月無人燃而自明,星辰無人列而自序,禽獸無人造而自生,風無人扇而自動,水無人推而自流,草木無人種而自生,不呼吸而自呼吸,不心跳而自心跳,等等不可盡言皆自己如此。”
“因一切事物非事物,不約而同,統一遵循某種東西,無有例外。它即變化之本,不生不滅,無形無象,無始無終,無所不包,其大無外,其小無內,過而變之、亙古不變。'道'是推動宇宙運行最根本的規律,是'天'的意識,它不受時空的限制。道是宇宙最根本的力,它無時無處不在,它超越時空,即在變又不變,若一定有規律則“大道至簡”。”
聽到他這一番話,祖師微微皺起眉來。豢龍周以為自己答錯了,登時變得垂頭喪氣起來。
不料此時祖師道了聲“好”,接著說道:“從今以後你便是我武當山的弟子了。”
豢龍周慌忙叩首謝恩。
祖師接著道:“我見玉帝聖旨,你性情純良,真是一片赤子之心。我便以經注為名,賜你道號,觀南。至於字輩,你只是暫來此學上幾日,不能算是我武當山親傳弟子,便與你另起一個。”
豢龍周滿心歡喜,朝上叩頭道:“今日方知道號也。萬望師父慈悲!既然有號,再乞賜個字輩,卻好師父呼喚。”
祖師微微一笑,思慮片刻,道:“那我便以藥為名,喚你為'忍冬'。另外,你在我這裡修行,不得用本名豢龍周。”
“那我該用何名?”豢龍周有些奇怪的問道。
祖師略一沉吟,道:“你出自不周山,姓'豢龍',名是單字一個'周',這'周'意頗多,卻有完備、救濟之意,便以此為姓。望你心懷慈悲,多助於人。”
豢龍周便向上磕頭道:“弟子謹遵。”
祖師思索片刻,又道:“本欲喚你'亦行',以示堅韌之性。可又絕不妙,便喚你'嶼安',望你多加小心,且先護自己周全。”
豢龍周連忙頂禮作謝,自此在山中不叫豢龍周,卻叫周嶼安。祖師即命靈官大眾引周嶼安出二門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
眾靈官奉行而出。周嶼安到門外,又拜了眾靈官。幾個靈官便於廊廡之間,為周嶼安安排了一間寢處。
周嶼安十分勤懇,次早五更便起,掃地鋤園,養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等到眾師兄醒來時,已經無事可做,便只能與他講經論道,教他習字焚香,每日如此。
忽有一日,祖師將眾人宣至大殿,登壇高坐,開講大道。是道: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運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吾不知其名,強名曰道。夫道者,有清有濁,有動有靜;天清地濁,天動地靜;男清女濁,男動女靜;降本流末,而生萬物。清者,濁之源。動者,靜之基。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能遣之者,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悟,惟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真常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能悟之者,可傳聖道。”
“太上老君曰:上士無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執德;執著之者,不明道德。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仙人葛公曰:吾得真道者,曾誦此經萬遍,此經是天人所習,不傳下士。吾昔受之於東華帝君,東華帝君,受之於金闕帝君,金闕帝君,受之於西王母,西王母皆口口相傳,不記文字。吾今於世,書而錄之,上士悟之,升為天宮。中士修之,南宮列仙。下士得之,在世長年,遊行三界,升入金門。左玄真人曰:學道之士,持誦此經者,即得十天善神,擁護其身,然後玉符保神,金液煉形,形神俱妙,與道合真。”
“正一真人曰:人家有此經,悟解之者,災障不乾,眾聖護門,神升上界,朝拜高真,功滿德就,相感帝君,誦持不退,身騰紫雲……”
“上士無爭,下士好爭。上德不德,下德執德,執著之者,不明道德。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悟道者,常清靜矣!”
周嶼安在旁打坐旁聽,只聽得祖師誦讀《清淨經》、《渡人經》加以解讀,又念《四子真經》、《太上感應篇》。再講到旁門左道,乃術、流、靜、動之門。
祖師突問周嶼安道:“忍冬,你想學何術?”
周嶼安一愣,旋即答道:“但憑尊祖教誨,只是有些道氣兒、能有些微妙法力,弟子便學。”
祖師微微笑道:“那便教你傍門,‘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皆有正果。不知你想學哪一門?”
周嶼安咽了口唾沫,直言道:“聞尊師卻才講,術字門中,乃是些請仙扶鸞,問卜揲蓍,能知趨吉避凶之理。流字門中,或看經,或念佛,並朝真降聖之類。靜、動二門中也盡是些休糧守谷,清靜無為,參禪打坐,戒語持齋等無為之法。”
“那你要學什麽?”祖師臉上已然有些不悅。
周嶼安躬身直言道:“弟子要學便學救人之理、斬魔之法。”
他話還沒說完,便被祖師咄的一聲,用神力推出殿外,道:“你這小子,根基不牢,癡想登天,卻像個'壁裡安柱'的!”
周嶼安嘴角一抽,垂下頭,默默地後退了幾步。卻又突然想起祖師道的那句“壁裡安柱”——人家蓋房,欲圖堅固,將牆壁之間,立一頂柱。若有一日大廈將頹,此柱必朽矣。
“祖師這是想讓我學牢根基?”周嶼安不由得眉頭緊皺,不太清楚祖師的意思。他正想著,袖子裡鑽出一條玉龍來。
是玉瓊。
它前幾日被太白金星帶來,將身軀變小,常盤在周嶼安臂上。不過令人奇怪的是,玉龍額上的金文卻沒了,細細想來,應該和那“碧海清”有些關系。
玉龍對著他輕吟一聲,很快再次鑽入袖內。
周嶼安站在原地心亂如麻,不知道是該站在原地等候,還是應該獨自離去。
他怔怔地注視著地面,思慮了許久,周嶼安歎了口氣,決定離開。他看了一眼眼前的大殿,轉而慢慢離開大殿階前……
“這不是試手,而是對決,你們都要全力以赴。退出圈子者敗,兵刃脫手者敗,開始!”
一位老道拋起一塊石子,隨著它“咚”的一聲落在園中的石板上,古楓下的空氣仿佛驟然冷去。
持槍者側身躬腰,做出“虎式”,手掌緩緩地掠過槍身,猛然一緊。
那是一杆丈余的長槍,銀色的刃在陽光側照下泛起淡淡的光芒,像是星辰一樣閃爍著。槍上沒有花哨的槍纓,九寸的槍鋒有如半截利劍。精煉的熟鐵包裹住了槍杆前方近兩尺的長度,余下部分才露出槍杆的墨色。
長槍猛然一動,如黑色的閃電,猛然刺向周嶼安的脖頸。後者當即向後退卻的同時,快速用手中長棍打偏槍尖。
持槍者猛地閃身退後,打算重新調整姿態。周嶼安卻不給他這個機會,使出一招夜叉探海,長棍帶著凌冽的破空聲砸向對方。
對方立即簡單的用長槍做出一個攔截,然後迅速與周嶼安拉開距離,做出撥草尋蛇勢,猛然攻向周嶼安。後者立刻持棍防守,接連化解了對方數記直刺。
周嶼安的武術並不弱,只是在對手可怕的槍勢下,像是被掐住了喉嚨無法施展。所以他不去搶攻,而是像水一樣,讓對方使不出力來。
對方持槍斜斜飛刺,挑向對方的肩膀。他手上留了余力,對方若是側肩,他就立刻平揮,至少可以劃中胸口。
幾乎必勝的挑刺卻隨著周嶼安猛地低頭全然落空,持槍者槍上走空,不由自主地平揮,卻只是在空氣中寒光一閃。與此同時,他的空門全部都露了出來。
幾乎就在那一瞬間,周嶼安猝然出手,長棍重重砸在了對方的腰上。
後者痛呼一聲,長槍脫手,重重倒在地上。周嶼安咧嘴一笑,伸手將對方從地上拉了起來。
對方本名叫陸雲崢,道號善淵,道友們都叫他善淵散人。
“觀南,你武功確實要比我高很多。”善淵散人慢慢起身,看了眼周嶼安,一拍他的肩膀,招呼老道說:“走,趕緊去吃飯,晚了沒準都讓師兄弟們搶光了。”
周嶼安眯眯眼,抄手問道:“善淵,祖師是什麽時候開始向你傳授法術的?”他的鳳眼裡,帶著壓抑很深的擔憂。
年紀輕輕,他在擔心什麽呢?莫非是玉帝的聖旨?善淵散人暗道。
善淵散人沒有再看他,而是一抖拂塵:“這我可不能說。”
周嶼安立刻變得有些沮喪,善淵散人拍拍他的肩膀,笑著勸解道:“萬事開頭難,你不要著急。況且,單就武功而言,你確實要比我有悟性。”
善淵散人指指那根長棍,說道:“玉帝既然派你來學藝,那祖師便不會不教你,便是早晚的事——做人不能太鋒利,你要學會藏鋒。”
“那善淵可有什麽秘法相授?”周嶼安並不死心,想要從善淵散人這裡得些傳承。
善淵散人看看周圍,發現老道已經走遠了,便對周嶼安悄聲說道:“我有一段口訣,在心中默念數番,能通百獸之語,要不要學?”
“那是自然。”周嶼安不假思索地回答。
善淵散人便貼到周嶼安耳邊,秘授口訣,然後笑道:“做個約定,以後我喝酒醉了,你可要替我瞞著些人。”
周嶼安把口訣記住了,聽見善淵散人這樣說,便點點頭,正要開口時,卻有一名坤道快步走來:“觀南師弟,祖師有轉告。明早前去太和宮,祖師在那裡等你。”
周嶼安一愣,正不解其意時,卻被善淵散人一拍肩膀:“觀南,你的機緣到了。”
“這是何意?”周嶼安的眉宇並未因此舒展,他還是沒太明白。
善淵散人笑了起來,一指周嶼安,說道:“你還是腦袋不靈光,算了,多說無益。你聽我的,今夜過了子時便去太和宮,決然有造化等著你。”
“你怎麽知道?”周嶼安有些驚訝道:“莫非你也是如此得的機緣?”
善淵散人微微笑了起來,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轉而將話題引開:“今夜怕是會有雪啊,天要冷了。”
周嶼安見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停留,便也沒再提,而是附和他道:“是啊,天已漸涼了。”
時值深秋,寒意更甚,抬頭仰望,但見灰蒙蒙天空上,漂浮著片片厚重的雲朵,投落地上的秋陽變得愈發稀薄,卻還帶有絲毫的暖意。
溫暖的秋日陽光傾灑而下,穿過層層疊疊的樹木枝葉,在遠處的山石上投落一片斑駁的光。一陣微風陣陣吹過,地上光影交錯,如夢似幻。
翹首望去,但見天空碧空如洗,潔白的雲朵漂浮空中,空氣中飄蕩著隱約的草木清香。
突然之間,一陣西北風呼嘯而過,一陣比一陣猛烈,將褪盡綠意的秋葉從枝頭吹落,但見漫天黃葉隨風亂舞,漸漸飄入搖曳的荒草之間。
連綿的群山,在霧海中若隱若現。和那厚厚的白雲連在一起,在群山中悠悠飄蕩,宛若波濤滾滾的白浪,洶湧澎湃,氣勢壯觀。
“回吧。”善淵散人轉過身說。
周嶼安心懷激動,苦苦直等到黃昏,與眾師兄就寢。他卻不睡,躺在床上合這眼,定息存神,於心中暗算著時辰。
四面寂靜,只聽見輕柔的夜風吹過樹梢枝頭。又看見月影細碎,閃耀著碎銀般的光芒。光影交錯間,映著零落的飛雪殘影,如夢似幻,令人心醉神迷。
好容易挨到子時,周嶼安輕輕的起來,穿了衣服,偷偷打開前門,躲離大眾,徑直往太和宮去。
這前夜恰好下了場大雪,道不好走,周嶼安便念著靜心經,快步走到太和宮。
一夜之間,雪已經積了起來,琉璃金瓦被掩在銀裝素裹之下,煞是好看。周嶼安顧不得觀景,開了殿門,又輕輕掩上,卻急急閃進宮內。
殿門之後就是一段高闊的長廊,長廊兩側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名靈官,任由他經過打量也目不斜視。周嶼安更加篤定這是祖師故意安排,越加佩服善淵散人頭腦聰慧。
穿過長廊,入目便是一座十分巨大的玉質雲屏,鏤空雕刻,美又華麗。繞過玉屏,這剛才才是正殿。
才到正殿,周嶼安便見祖師在圓形格柵窗前打坐。那裡有張深棕色的小案台,斜放一塊造型別致的太湖石香爐,兩股細細的煙氣從中盤旋升起。周嶼安不敢驚動,便在一旁跪坐。
過不多時,祖師睜開雙目,瞥見周嶼安在一旁跪坐,便呵斥道:“你這小子,子時還不去睡,來擾我做甚?”
周嶼安垂首道:“師父昨日推弟子出殿,又派人叫弟子早點來太和宮,弟子這來的可還夠早?”
祖師啞然失笑道:“你這個滑頭,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周嶼安見此事有門,便趁熱打鐵道:“此間更無六耳,止隻弟子一人。望師父大舍慈悲,傳與我斬妖除魔之法罷,弟子永不忘恩!”
祖師捋捋長髯,開懷笑道:“你今有緣,我亦喜說。既識得盤中暗謎,你近前來,仔細聽著。”
周嶼安叩頭謝了,洗耳用心,跪於祖師身旁。
祖師道:“你出身豢龍氏,自然懂得降龍伏虎之法,這是你一大機緣,卻要把握好。日後遇見奇珍異獸,可與豢龍一般收服。伏獸的根本之道,在於與它心智相通——這點你懂。”
周嶼安連忙點頭稱是。祖師又道:“你武功尚可,劍術又有所小成。玉帝賜你停雲弓、追風箭,我便賜你青墟劍、溟淵棍。”
說完,祖師便從袖中取出兩物,丟在地上。見風立化為一棍一劍。
棍長八尺八寸,似是玉製,又像琉璃,晶瑩剔透。在燭光的照耀下,五光十色,閃閃發光。棍身星鬥暗鋪,上造有龍紋鳳篆,只見棍上花紋密布、祥光千條。
劍長二尺一寸,劍身玄鐵而鑄及薄,透著淡淡的寒光,劍柄劍鞘上遍刻螭龍紋,顯得無比威嚴。劍刃鋒利無比,上疊打一團錦雲紋,當是真正的刃如秋霜。
“此棍名為溟淵棍,又名九淵棍,乃是以天生地長的一塊靈石所雕。此石比鐵更硬,刀槍劍戟,挽著就斷;銅頭鐵腦,磕到便碎。”
祖師一指長劍,又道:“此劍名為青墟,乃是太上老君用神鐵煉就。此劍乃是法器,不可貿用。”
周嶼安連忙點頭稱是。祖師捋髯笑道:“我再傳你變化之術,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你要學哪一種?”
“弟子願多學些,便學地煞變化。”周嶼安耍了個機靈。
祖師輕聲笑道:“既如此,上前來,傳與你口訣。”周嶼安連忙湊到祖師跟前,祖師與他附耳低言,說了些妙法。
俗話說:一竅通時百竅通。周嶼安當時記住了口訣,打坐起來自修自煉。在幾個時辰之內,便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成了。
“可學會了?”過了半刻,祖師問道。
周嶼安連忙頂禮答道:“已會了。”
祖師微微一笑:這小子還真是悟性超凡,竟然能這麽快學會。便道:“與我演練一番。”
當下,周嶼安退出數步,撚著口訣,搖身一變。變作一隻斑斕猛虎,咆哮剪尾,好不囂張。這猛虎又一轉身,變作個雀鷹兒,急抖翎毛在殿內轉了幾圈,落在玉梁上嘰喳叫了幾聲,再次飛回到祖師面前,又變回本相上前行禮。
“好!好!好!”
祖師撫掌笑道:“竟然已學會七十二變,我再傳你避水、避火、避風、避塵四樣口訣,連同一套棍法,你回去以後要勤加練習。明日子時再來。”
“弟子謹遵。”周嶼安朝著祖師叩首。
祖師又傳了口訣、棍法,周嶼安切切記了口訣,對祖師拜謝深恩,當即便出後門觀看天色。
但見東方泛白,晨露熹微。遠處山間霧色彌漫,忽濃忽淡,在空氣中旖旎繚繞。草間露珠翻滾,閃爍著透徹的光芒。
一陣清風拂來,滾滾露珠跌落到有些枯黃的草間,倏忽不見。
周嶼安伸伸腰,悄悄轉到前門,輕輕的推開進去,坐在自己床上,故意將床鋪搖響:“天光了!天光了!起來了!”
那師兄弟們還正睡著,卻不知周嶼安已得了好事。周嶼安當日起便開始打混,暗暗修習法術。子前午後,自己調息。
等到正午吃飯時,善淵散人捧著飯碗湊到周嶼安跟前,用胳膊肘一捅,悄聲問道:“怎樣?”
“什麽怎樣?”周嶼安有意裝傻。
善淵散人哂笑一聲,旋即說道:“觀南,你這可不對了。若非我提點,你也未必能得到機緣。”
周嶼安轉而一笑,說道:“善淵,你既已知曉,那又何須多問呢?”
善淵散人眯眯眼,略一思索,轉而認同道:“觀南,你說的是。這個工夫,可不好在人前賣弄。假如你見別人有,不要求他傳授?別人見你有,必然求你傳授與他。你若是怕禍,便要傳授給他;若不傳他,必然遭他加害:你的性命又不可保了。”
周嶼安笑了起來,一捅善淵散人,說道:“我逗你的,昨夜確實得了大機緣。”
善淵散人一笑,又道:“得了這等機緣,你便更能擔起玉帝聖旨了,只是……離你下山的日子也不遠了。”
善淵散人突然提到這個,周嶼安夾菜的手猛然一頓。
是啊,就要下山了……
“其實下山也沒什麽不好,常處在一個地方,會認不清外面的世界的。”善淵散人淡淡地評價道,同時抬起手來,給周嶼安夾了些菜放到碗裡。
周嶼安皺著眉頭問道:“善淵,你是在什麽情況下上山來的?”對於善淵散人,他的疑問如山一樣多,這個人已經是散仙為何還待在山中?他向往山下的生活為什麽又不下山?他未上山前是怎樣的人?
善淵散人講起自己的從前,語氣沒有一絲波動:
“旱災。我的親人們沒有一個活下來的,那日我都快要渴死、餓死了,卻到了武當山山腳下。幾個道童把我抬上來的,從哪兒以後,我便不再下山——我怕了。山上什麽都有,外面的世界就算再精彩,我也不敢去嘗試了。”
周嶼安咽了口唾沫,他張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可終究沒有說出口。
善淵散人不再說話,他的眼神中有了一絲落寞,只是夾著菜吃。後來他也不再吃菜了,而是閉上獨眼,似在哀悼。他的面孔又多了幾條褶皺,更顯得滄桑與苦澀。
周嶼安也不再說什麽,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尷尬的氣味。
周嶼安轉頭看向門外的一隻翠鳥,後者見有人看它,連忙扇動雙翅,飛上青天……
轉眼又到了夜間子時,周嶼安與昨日一般,悄悄潛到太和宮中。
祖師正閉目打坐,周嶼安不便打擾,便在一旁等候。可他沒想到,這一等,便等到天光大亮。那祖師一直閉目養神,似睡非睡一般地打著坐,也不言語。
周嶼安看向窗外,曙光已經照了進來,在玉石地面上形成點點光斑——今日是學不到法術了。
周嶼安垂頭喪氣地站起來,轉身打算離開。
“忍冬。”
祖師突然喚周嶼安,後者連忙轉身到祖師身旁跪下:“弟子在。”
“今日我有意懈怠你,讓你靜跪一夜,你可有怨言?”祖師並沒有睜眼,還保持著方才打坐的姿勢。
“弟子不敢。”周嶼安低著頭,看向膝下的玉石地面——那裡正映著自己的倒影。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別說敢與不敢。”祖師這句話說得聲音有些大,隱隱帶著些威壓,可他旋即又換了個口氣:“忍冬,你憑心說,到底有沒有。”
“弟子沒有。”周嶼安這話發自肺腑。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師父教我武功、傳我法術已是大恩。便是師父不再相授,弟子也毫無怨言。師父傳法之大恩,弟子永世不忘。”
祖師沒有說話,但似乎對他這番回答很滿意。
“忍冬,你這一夜,都想了些什麽?”
周嶼安欠身如實回答道:“弟子這一夜,苦等無果,前一個時辰默念《靜心經》,後面幾個時辰便默背七十二般變化、避塵、避風等法口訣。”
“可有所悟?”祖師睜開雙目,低頭看向跪坐在身旁的周嶼安。
周嶼安搖搖頭,回答道:“弟子只是默背口訣,卻未想其他。”
祖師聽聞如此,微微歎了口氣道:“你確實聰慧,記性也夠好,只是悟性不夠——我今日傳你避雷訣、引風訣,你且安心記下。自今日起不必與眾人打坐聽講,就在我這太和宮中學法練武便是了。”
“弟子謝師父大恩。”
自此,周嶼安終日不出太和宮。祖師便教周嶼安仙法武功,一連數月,終有大成。
忽一日,祖師喚周嶼安道:“你在我這裡一連修有數月,雖有大成,但卻還未肉身成聖。如此下山,怎能當起玉帝所托?我便再與你個造化。”
周嶼安跪謝道:“謝師父指點。”
祖師便讓周嶼安親抬香案,沐手焚香,朝天禮拜。等到拜畢,便於靜室之間,在地上畫了罡鬥,讓周嶼安俯伏在所畫罡鬥內,瞑目寧神。
祖師在一旁緊閉雙目,暗暗念動真言,誦動咒語。忽的猛一睜眼,雙目精光大盛,張開口,將一股仙氣吹入他心腹之中。
周嶼安隻覺得一股暖流從心窩吹入,轉瞬間通達全身。周嶼安隻覺得丹田驀地升起一股熱火,如猛火般席卷全身,熱力從丹田直貫小腹、肝膽、方寸、啌嚨,最後直衝囪頂。那股熱力匯達頭頂,便如當頭一個焦雷,在頭頂炸開。
這口仙氣將周嶼安元神收歸本舍,安穩其筋骨皮肉。祖師在一旁又傳與口訣,授得萬千之膂力,運添了火候——這卻是一個脫胎換骨之法。
周嶼安隻覺得周身無處不熱。那股奇異的熱力在周身周轉了七遍,方才逐漸淡卻下來,但丹田仍能感到一團熱氣在上竄下跳。竟然因那熱力昏睡過去。
等祖師運遍了子午周天,周嶼安方才蘇醒。
在他醒來的同時,祖師開口問道:“可有什麽感覺?”
“唔……”周嶼安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回答道:“弟子只是感覺小腹內有些溫熱,其余倒沒什麽感覺?”
“嗯……”祖師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對周嶼安說道:“忍冬,你可知'肉身成聖'是什麽意思?”
周嶼安思索片刻,回答道:“應是指並未成仙就已經擁有仙人般的實力。修行者通過不斷修煉的方式提升自己的法力道行,達到成就正果的程度,最終直接成仙,並獲得封號和神聖的地位。指修行者專修肉身,可以用肉身直接和仙人對抗。超凡入聖,脫胎換骨,正意味著終成正果的結局。”
祖師又問:“那羽化登仙又是何意?”
這次周嶼安沒有過多思索便答道:“便是人飛升成仙的意思。”
“那你可知,自己是哪一種?”祖師微微合起雙目。
“弟子……應是肉身成聖。 ”周嶼安不知道這話答的對不對。
祖師微微一笑,回答道:“我那一口氣,已助你修成散仙。你且使一套棍法給我看看。”
周嶼安便快步走去牆角,取了溟淵棍,在手中顛上一顛,旋即耍個棍花,一路棍耍到殿中央。將棍丟開個撒花蓋頂,黃龍轉身,一上一下,左旋右轉。棍隨身動,身隨心動。起初還能看清他的身形,到後來只見一路棍滾。
祖師見他三十六路棍法純熟,使起來無懈可擊,便是尋常散仙也不能近得他身。便微微舒心,又道:“忍冬,你且再使劍法與我看。”
周嶼安便連忙將棍放下,抽身去取劍,玄色的道袍身影如雛燕般輕盈,隨即,大手猛地拔出青墟劍,手腕飛速旋轉,青色的劍芒在空中畫成一弧。
青墟劍如同白蛇吐信,嘶嘶破風,又如遊龍穿梭,行走四身,時而輕盈如燕。點劍而起,時而驟如閃電,落葉紛崩。
劍光閃閃,一招又一招,速度愈加緊張,空氣中充滿著尖銳的磨擦聲。周嶼安的動作極為熟練,各式各樣技巧招式盡出氣勢恢弘,凌厲的劍氣無聲的襲來。用劍的程度漸入佳境,整個空間都充滿了力量,劍尖處流動著火光,一看便是爐火純青。
祖師觀看了越有半刻,緩緩合起雙目,開口道:
“忍冬啊,你……可以下山了。”
周嶼安停住手上動作,微微有些動容。他早已不想離開武當山,但自己不得任性而為。於是,他再度拜倒在祖師面前:
“弟子,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