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最殘酷的月份,從死地裡生出丁香,混合著記憶和欲望,用春雨攪動了枯燥的根。可是四月已經過去了,現在是七月,白天,櫻桃的香味會從一個不知名的小區附近的小樹林傳來,當然,因為這裡是東區交界。七月持有新的星座,晚上在透明的天空中-
白鹿站在敞亮的巨大辦公室,不是頭次踏足第,從上而下注視著第三層上司,他判斷旁邊椅子坐著的就是未曾謀面的四層上司。
三層上司看對方的眼神就像平日那些與自己共事的人看向三層上司的眼神。
上司的辦公桌上放著他的中年照片和家庭照片,還有他關於提前退休和在北區度假的終極夢想,穿著他那件特製的襯衫,明顯剛剛理發,今天是特別的日子不是嗎。
然後三層上司小心翼翼地瞟了瞟旁邊的男人,轉向白鹿,瞬間拉下臉。
他們一答一唱持續了半個小時,白鹿沒有聽進去多少,他提取了需要的部分。
後天,星期一,做好一份project的初稿,並且在開會時講解。
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大概是原本負責的人生病了,或是死掉了,聽說最近出現了很多新型病毒。
三層上司笑眯眯:“畢竟明天星期天是假期不是嗎?”四層上司笑眯眯。
白鹿也笑眯眯。“是的,是的。”隱約中,兩人醜惡的臉疊在一起。
星期日。假期。本該是的。
白鹿要把那份初稿完成,讓自己不至於在台上結結巴巴,那會搞砸自己長久以來屈居於第二層狹小工位的努力。不用睡覺的好處來了,他花了晚上所有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這份工作,無他,因為星期天是他約見心理醫生的日子。
他記得的,布雷特提醒他:“你或許該去看醫生了。”
沒有被冒犯的感覺,白鹿也無法對這句話產生什麽反應。一切都是如此的,平淡。
所以,他要去看治療師了!他一直認為,作為天主教徒可能很有趣,可以去懺悔,卸下自己的負擔,讓別人告訴你,他們原諒你,把所有的罪孽都帶走,把石板擦乾淨。或者這種治療的療程也是其中類似的方法。
當然,這並不完全是同一件事。
要是失眠了,他大概不會去公立醫院檢查,失眠通常都是心理上的問題。而且,噢,拜托,那些心理醫生喜歡他,那條街上沒有那個醫生認不得他,他可是常客。
雖然這幾個星期裡他試圖減少這方面的開銷,可是那裡像是有魔力似的,這不再次把他勾了回去。
白鹿坐在列車凳子上,手裡攥著還滴著水的雨傘,心中盤算著單單今天的開支。列車要去往西區,那裡不比南區好多少,這麽一往返,需要零碎的六個硬幣。但要是單日離開,那便是五個硬幣,這就是他即將做的東西。
格雷多(crudel)列車公司為了讓南區的人遠離其他地方也算是用盡了心思,例如南區永遠無法直達北區,你得先到達東區,做一輪檢查申請,然後多附上幾個硬幣,雇上一個聲名良好的警衛。當然,不是守衛自己,而是監視自己。便是平日白鹿要到東區工作,也得在同一日回到南區打卡,不然還得繳交額外的價錢,這也是為何他如此討厭加班的原因。
白鹿摳摳索索地玩弄著硬幣。如此,五個硬幣,加上心理醫生昂貴的費用。。。
“你可得留點神,”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說道,
“瞳中之扉(the door in the eye)在注視著你,孩子。”白鹿猛地把錢包合上,捏的緊緊的才轉過頭來,迎面是兩道銳利的目光從一張枯瘦肮髒的臉上瞪視著他。 “抱歉,我不信教。”白鹿說。他知道自己在別人眼裡是如何的,身材頎長,但體型相對有點單薄。五官細致,輪廓深邃,感覺一派斯文甚至帶點學究氣質。一個有暮氣的年輕人,有一頭永遠糾結的白發和一雙蒼白的長眼睛,其實是銀灰色,可惜在大部分光線下都是透明的,似乎只有白鹿自己才能看見那些青灰色,臉上那種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表情,對異性和神神叨叨的教徒有很大吸引力。
通常這句話足以使很多只是為了索取路費或食物的乞丐教徒離開,他們都不是什麽意志堅定之人,不然他們會在教堂工作,而且有一個免費提供的家。更重要的,很少有教徒回來到南區,這裡沒有任何教堂,它們只要開始建設就會被推倒,罪惡分子不需要這裡有宣揚愛的機會,這裡是公認的沒救之地。
老太太明顯不是那樣的人,也沒有流露出被冒犯之意。她自顧自地坐下來,白鹿則快速看向四周,沒有其他的空位了。
“所以,不信教的小夥子,你要到哪裡去?”尋常的問題,奇怪的問法。
“遠離南區,或許去西區那樣。你呢?”他輕輕地把皮球踢回去,並且希望對方會滔滔不絕得自己說上好一會兒,如此,他便不用轉動他那可憐的失眠腦袋,去想一個答案。
老太太“啊哈”了一聲,嚇了白鹿一跳。“西區。我也去過西區,”她如白鹿推算,開始說起來了,“西區啊。西區不是個好地方。”
總比南區好。
白鹿點點頭。
老太太繼續說,“西區是個熔爐,很多人的手會伸進那裡。”這個我知道,教徒們傳教的最愛之地。“比南區差太多了。”
白鹿忍不住插了一句:“那麽,南區哪裡好呢?”
列車還要2分鍾到達站台。他似乎看見老太太也看了那個提示一眼。
“南區呀,隱藏這最大的秘密,很多人,解開世界的秘密。。。”老太太的聲音逐漸低下去,引得白鹿不由得垂耳聆聽,突地,老太提高聲線,又嚇了白鹿一跳。“把你的手伸出來,”老婦人對他說,“我給你算算命。”
“不需要硬幣嗎?”白鹿笑了一下,終於進入正題了,她若是來討硬幣,便是這個時間了。“我見過很多佔卜師都捧著大水晶,拿著硬幣來計算。”
老太太眯了眯昏花的眼睛,也笑了笑。“不用,孩子。她們只是技藝不精湛。”
那麽你就很精湛囉?白鹿刻意用自己純白的眼睛看著對方,通常這會讓人產生愧疚,“那麽,如果我把手給你,之後你會讓我自己一個人嗎。”他指了指播報。
老太太咯咯地笑,仿佛聽見了一個最好笑的笑話似的。“當然。當然。”於是白鹿把手給了她。
“首先, 你要到一個神秘的城市……”她緊緊地抓住他的手,力氣使人心驚。“我不是要到另一個城市,我要去西區。”白鹿對她說。
“哦,那是之後的事情。”老太太頓了頓接著說,“然後,你要記住一切都是從地下的道路開始的。”
“道路?”
老婦人點點頭。
白鹿見她完事了,也確定對方大概只是一個悠閑的騙子,於是站了起來,身子有些不穩。“好吧,”道路隨處都是,你如何都會應驗。“我會小心的,謝謝。”
列車已經進入視線了,剛冒了個車頭,該是時間離開這裡了。
“死亡與光明永遠無處不在。它們開始、終結、相伴、相克,它們進入無名的夢境,附著在那夢境之上,”老太太最後緊緊抓住白鹿的手,語速極快地吐出,致力於他離開前要掙這一波的神鬼人設。
“在輪回中將言語焚燒,也許正是為了創造一點點美。”他自信地笑,欣賞著對方臉上的愕然,“出自光明王。”他微笑的弧度就像是在彰顯閱讀知識給予自身的光輝,乘著對方沒有反應過來,他掙脫了對方的手,把對方眼底的複雜捕捉起來。
他背著老夫人,瀟灑地揮了揮手,已是完全看透了。
早上9點的列車沒有幾個人,對於返工的,上學的,已是一班過遲的列車。白鹿與三兩人分別進入不同車廂,倚靠在離車門最近的位置。
心中一動,抬頭一看,卻是陳舊的車門努力合上,列車開始行駛了,再去看看,站台長凳那邊已是沒了那老婦人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