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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古河山一羽毛》第8章 往事
  “高興時我會為你留下一串腳印,不高興時我也不會阻擋你的春光”--野合

  田伯光做了個夢,夢裡是那個她。

  第二場考試結束之後,三十六名考生乘坐獵人協會的飛艇前往第三場考試的地點。

  飛艇是一種輕於空氣的航空器,它與熱氣球最大的區別在於具有推進和控制飛行狀態的裝置。飛艇由巨大的流線型艇體、位於艇體下面的吊艙、起穩定控制作用的尾面和推進裝置組成。

  艇體的氣囊內充以密度比空氣小的浮升氣體(有氫氣或氦氣)借以產生浮力使飛艇升空。吊艙供人員乘坐和裝載貨物。尾面用來控制和保持航向、俯仰的穩定。大型民用飛艇還可以用於交通、運輸、娛樂、賑災、影視拍攝、科學實驗等等。比如,發生自然災害時,通訊中斷就可以迅速發射一個浮空器,通過浮空氣球搭載通訊轉發器,就能夠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完成對整個災區的移動通訊恢復。

  飛艇相對於飛機來說最大的優勢就是它具有保持無與倫比的滯空時間。飛機在空中飛行的時間是以小時為基本單位來計算的,而飛艇則是以天來計算。飛艇還可以悄無聲息的在空中飛行,這一點在軍事上的應用同樣重要。

  雖然軍用飛艇具有極大的發展潛力,但還是不能回避其固有的缺陷。上個世紀,飛艇被飛機取代的主要原因有兩個:高昂的造價和過低的速度。雖然飛艇的使用費用十分的低廉,但其造價卻是個天文數字。飛艇的價格一般依據其外形尺寸的大小而不同,例如一個 40 米長的小型軟式飛艇的價格約為 200 萬美元。

  而獵人協會的這艘飛艇全長約200m,造價更是不菲。

  為什麽會來參加獵人考試?想必每個人的理由都不一樣吧。

  田伯光的理由很簡單,為了錢。

  他曾經深愛的女子因為錢而拋棄了他。

  田伯光出生在一個傳武世家,頗有武學天賦的他將祖傳的披風刀法掌握得淋漓盡致,可惜在現代社會並沒有什麽卵用。

  他的父親是一名普通的公務員,母親是一名人民教師,雖然並不是十分富裕,但從小也是衣食無憂,健康快樂。

  他與他的前女友在一起六年,從大學時起直至初入社會。

  兩人靠著父輩的余蔭也有了一個小家,田伯光也蠻爭氣考到了公務員編制,女友在一個大公司裡面做會計。

  正當田伯光滿心籌算著如何求婚的時候,一天他如往常般下班回家,一進家門就發現了不對勁。

  家裡似乎少了些什麽,原來是他的女友搬走了。事先沒有一點征兆,也沒有一點由頭。

  面對只剩下一半的家,田伯光的世界也崩塌了。

  過了很久田伯光才通過別人知道,女友童童在她爸媽安排的相親下認識了一個富二代。

  然後,便沒有了然後。

  消沉伴隨著田伯光,他辭去了工作,曾經為了結婚生子攢下的金錢化作了烈酒,香煙和去往遠方的機票。

  旅途中,他機緣巧合下知道了獵人協會的存在。

  於是他便來了。

  前往第三場考試的地點要乘坐四天的飛艇,剩下的考生都各自找地方休息著。

  田伯光這一覺睡得極沉,以至於他夢見了他第一次傷心出遊時候的場景

  凌晨時分,就著清水江稀薄的霧靄,田伯光看見了河對岸若隱若現的霓虹。那是紅燈區特有的虹,曖昧溫和的色彩中好像都夾著呻吟。

乘著酒精賞賜的勇氣,是時候了。  要去對岸,得橫渡這座百十來米的清水橋,其實不難,但田伯光心中並不輕松。他既渴望,又害怕。此刻心有潮汐,這般糾結的儀式感跟他成人禮那天一個規格。“嗯,我又要成人了”。

  一個成熟的男孩絕不喜形於色,他面無表情地做著心理建設,並告訴自己,這不僅是一筆買賣,更是一場治愈。那位素未蒙面的少女,會化著燦爛的妝容,用她精彩的服務將他治愈。他恍惚地堅信。出發來到凱裡之前,他已經想好了,得忘記愛情。網上說,這個陌生又熱鬧的小鎮,正好是放飛愛情鳥的好地方。但網上沒說,這也是放飛鳥兒的好地方。

  其實來到凱裡並不是他的初衷,本想去看海,三思後了行。他跟童童曾有過三個約定,裝房,看海,再為她做一頓醪糟湯圓。裝房是他們唯一履行過,但又沒完全履行的約定。裝修的時候他們發生過分歧,田伯光喜歡木頭家具,童童喜歡皮質家具。他說,木頭家具彰顯男人品味,沉穩內斂的同時不乏創新與活力,非常符合他個人的氣質,非木不選。她,無話可說。其實也要理解童童,他的氣質真不是那樣。

  之後有一次朋友三四去田伯光家裡吃飯,有人也問過他這三個約定的來由,他說是從37部都市言情小說裡歸納出來的,自己也向往有一段被別人描寫的感情。那人說現在你有了。他說很高興,可是感情沒了。那人說,很高興。高興的情緒未落,一滴眼淚滴在了他腥臭新臭的皮沙發上,他拿掉眼鏡,右手揩拭了淚水,嘗了嘗,說,真鹹,像海。

  與童童一起看海,肯定是一件浪漫的事,他想到後抿了抿鹹濕的嘴唇。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他害怕孤身一人面對黑夜中大海的感覺,什麽都看不見,只有深邃的和讓人發困的聲音。海潮和海風雖讓他無法捉摸卻又更加具體,每一觸未知都在折磨著他。他不知道海風何時會吹亂他的頭髮,也不知道海浪何時會拍打他的腳。因為對海的恐懼,他選擇了看江,至少眼前不是一望無際的黑,至少對岸的紅燈還能照亮他的臉。現在彌補雖已無濟於事,他還是出發了。孤獨的旅行,他給自己提了三個要求,清洗靈魂,振作精神,放縱肉體。最後一個目標是他在異鄉喝醉後臨時追加的,特別臨時,特別蔑視法律。此時的醉意已超出了他的控制,但也許這才是他這輩子最純潔的時刻。

  跨江而過,之前那些閃著希望的霓虹讓他有些失望,少了一片葷腥的景氣,充滿一股子景區味道的歌聲取代了想象中悠揚的呻吟。他是這樣評價自己的呻吟,悠揚。如果非要用一種樂器來形容,二胡貼切,她的悲涼之上確實有些他的悠揚。一陣夏夜晚風吹過,帶走了一些醉意,田伯光擦拭掉臉上的鼻涕與硬痂,歎到,該死,醉了,我不是齷齪的人,這裡也沒有紅燈區。點了根煙,隨著江邊踱步。

  民謠,無疑是這些景區小酒吧的殺手鐧,他們靠著一些臨時拚湊的樂隊,來吸引那些爛酒的文藝的愛情小俘虜。真是巧了,田伯光對自己的定義正是這樣,爛酒,俘虜,小。這裡有數十家燈紅酒綠由他挑選,就像挑選一位佳麗一樣,也算是一種彌補。挑著挑著,他在一家名叫消愁的酒吧門口停下了,裡面的樂隊正演奏著毛不易的《消愁》。老板說了,這歌兒是他們的吧歌兒,節假日平均每天得放個三五十遍,平時怎麽著也得有個對折,專門放給那些表情憂鬱,就是面帶田伯光現在這種表情的人聽。老板還說了,來這裡的十有八九是為了療傷,初來凱裡,他也是帶著傷來的,傷愈後總覺著是凱裡救了他,於是留下來開了這間酒吧。作為一個過來人,老板誓必要給他們最精準的服務,救他,賣酒救他,順便也救下自己。服務是有了,雖然不是陌生少女提供的,但田伯光並不失落,靜靜聽著歌。一杯敬朝陽一杯敬月光,一杯敬故鄉一杯敬遠方,還敬了明天、過往、自由和死亡。別的不說,單單這八杯酒聽著就帶勁兒,比滿打滿算的伍佰老師還多了兩杯。田伯光想著,正合他意,轉身叫酒,老板含笑。其實田伯光是真羨慕毛不易,不是因為毛不易的歌曲,而是因為名字。他覺得有些諷刺,生活都這麽不易了他卻單名一個易。毛不易呢,毛才不易。羨慕不來。

  “清醒的人最荒唐,清醒的人最荒唐”,田伯光跟著歌曲末尾合了起來,情緒正濃。這時老板端了一杯酒向他走來,將他打斷。田伯光腳趾拇一摳,怒道,荒唐。老板賠笑,敬你一個,今兒就你一人,還想聽什麽,我讓他們演。田伯光急促地吞下一口啤酒,飛濺的液體灑在了他的七分褲上。他沒有管褲子上的酒沫,環顧著四周,店裡確實沒有客人,只有老板和四位面帶疲倦的樂手在看著他,等他點歌。那就來一首跟酒有關的吧,今天想醉,“啪”,火機開合的聲音格外劣質,但有火冒就行,隨即續了根煙。酒乾倘賣無你看行嗎,樂隊主唱打了個豁害問道。田伯光反駁,除了歌名兒有酒,內容也沒有讓人想醉的勁兒啊,算了,來首《我願意》,放逐天際的那首。

  其實田伯光原來沒有這麽嗜酒,甚至想都不敢想。年少芳華,在他身體最健實球技最精湛學業最出色的時候,很不幸,他害了不好的病,一種不能喝酒的病。除了不能喝酒,甚至連激烈運動都不行,都不能激烈地運動了那活著還有個什麽意思呢,他捶胸頓足。在那段灰色的時光裡,他講幸好有童童陪著他,這讓他感覺有個人願意把他從一塌糊塗的生活裡拉出來,嘴角微揚。這是後話,很久之後朋友們才知道患病這個事,田伯光已能雲淡風輕地提起。記得一次去踢球的路上,田伯光放開了嗓門對朋友感慨道,兄弟,你曉不曉得當你人生最無助最灰暗最需要關懷的時候,有個女人願意為你付出一切,隨便你要幹嘛她都會陪著你的那種感覺,和感動。朋友笑而不言。他說,你怎能不知!語氣似乎不能那麽雲淡風輕。

  面對過生死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些讓常人無法理解的感悟,田伯光認為人生本來就這樣平靜了,遇到沒有顧慮的事情就不該給自己顧慮,於是他們分手了,沒有顧慮的那種。原因說不清,但時至今日,他總是會在任何時候莫名其妙地想起她。當時那種比膠還黏比漆還豔的關系,一去不回了。他明白,黏還是膠黏,豔還是漆豔。

  田伯光的朋友們一直搞不懂,是他把童童放逐天際了,但他總會表現出一副自己被放逐的樣子,死去活來。明明可以不分開,但他總是選擇分開再強行難過,然後又來跟大家有病呻吟,不爺們更不悠揚。《我願意》末了, 田伯光收起回憶,打算想想開心的事情。他撥通了朋友的視頻,此時朋友們正在美麗的龍泉山下品鑒酒水,他還是像以往一樣,37度角舉起手機,給朋友們展示他最帥的一面,笑得也不傷心。朋友們最煩的就是他這一點,37度的臉龐,跟37部言情小說一樣惡心。在視頻裡他跟著樂隊放肆大唱,給朋友們炫耀著醉意,朋友們也不反感,只是把手機放到一旁,繼續喝酒,讓他自己嚎叫,直到手機沒電。

  突如其來的關機讓他有點懵,沒有充電設備的他有點束手無策,幸好還沒醉到忘記客棧的路,幸好身上還有現金付酒錢。想到這裡突然感覺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既然沒有顧慮那就不給自己留顧慮。又要了幾瓶啤酒,他的醉意更濃了,樂手們的睡意也更濃了。朋友喚來了老板,想借老板的手機撥個電話,並用自己的外套做抵押。出了酒吧,還是那陣熟悉的江風,溫柔地跟他打著招呼。他扶正了自己因發蠟濕潤而掉下的一縷頭髮,深呼口氣,撥通了號碼。

  “喂,哪位?”童童問道。

  “是我,最近還好嗎?”

  “一切都好,快結婚了。你呢?”

  “我也一切都好。”田伯光哽咽道。

  “你也要加油,早點休息。”

  “好的。”

  “拜拜”。

  她客氣地掛掉電話,他分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田伯光突然癱軟了許多,也輕松了許多。此刻的他十分平靜,沒有對著清水江呐喊,更沒有流淚。這時候天落起了小雨,江面的霧靄更濃了,世界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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