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當天邊的最後一絲紅光消失之後,辛苦了一天的邱叔等人才在蒼茫暮色中返回破廟。
卻不想遠遠就看見一人站在破廟前,雙手高舉,單腿而立,抬高的左腿一上一下,整個身體也左右搖擺,癲狂詭異,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些許是聽到了幾人的腳步,那人轉頭向他們這裡看了一眼,邱叔這才發現是昨晚認識的楊小哥,剛剛寬心些,下一秒就見楊小哥徑直倒了下去,發出了好大的聲音。
就在邱叔幾人準備上前查看時,楊旭也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剛才他正在修煉基礎訓練法,難度並不高,但要求嚴苛而且動作極多,只是起始篇就有十二種套路,每個套路裡又有三至五個動作,兩個小時下來,他才掌握了三個套路。
剛才他做的動作就是酉雞維衡中的金雞獨立,調節身體平衡,只是動作變形過度,加之天色昏暗,看起來就顯得格外詭異了。
“楊小哥,你沒事吧?這是在做什麽?”邱叔見楊旭沒事也松了口氣,好奇道。
“沒事,鍛煉身體呢!哈哈!”楊旭尷尬一笑,隨即問道,“邱叔,還沒走?”
“走去哪?”邱叔滿頭霧水,不知楊旭在說什麽。
“不好意思,是我誤會了。昨天見您一直詢問南邊的事,便以為你們準備去南邊。”楊旭再次尷尬起來,看來下次還是要多問問,不要想當然了。
“唉,我自是希望前往溫暖的南邊定居,不再受漂泊之苦,但山高水遠,天氣也越來越冷,又怎敢遠行?”邱叔說著就說著,臉色就愁起來了,後又想起什麽,問道,“楊小哥是?”
“跟邱叔您的情況差不多,我也打算在柳河鄉留一段時間。”楊旭解釋了一句。
“哦,楊小哥要留在這?”邱叔似乎想到了什麽,面色有異,但沒再說什麽,只是邀請楊旭進破廟休息。
在這個過程,幾個孩子包括那個半大少年,一直都在靜靜地聽著,沒有任何插話的動作。
直到談話結束,少年看了邱叔一眼後,得到確認後,才去破廟左側屋簷下抱了一捆柴過來,拿到了昨晚篝火處。而那個七八歲的孩子則是從石像後面拿出了什麽,交給少年,然後少年將東西摩擦起來,產生了幾點火星。
這是生火工具。
看到這裡,楊旭才反應過來,自己忘買生火工具了,並且自己昨晚一直享受篝火的溫暖,今天吃飽喝足之後,居然就沒想過補充一些木柴,就算不為自己,就算以為邱叔已經走了,也應該為後來人補充,這些柴又不會憑空出現。
楊旭第三次尷尬起來,這一次還伴隨著如繩子般越勒越緊的羞愧。
只是邱叔幾人都沒有在意,點好火之後,看楊旭呆在原地,沒有動作,還招呼他來坐,楊旭愈發羞愧難當,不想再受恩情,又無從拒絕,後來終於想到了一樣東西,連忙去將三塊餅拿出來,送給邱叔他們。
邱叔見狀一愣,不知楊旭何意,幾個孩子也好奇地望著楊旭……的餅。
“邱叔,你們還…還沒吃吧?我這有些餅可以充饑。”楊旭說完,就尷尬地想撞牆,意思是這個意思,但話說出口怎麽就這麽怪呢?
“不用,不用,好意我們心領了,只是我們已經吃過了,楊小哥,放回去吧。”邱叔擺手說道,但卻讓楊旭臉紅得厲害,又做錯了,心裡愈發無措,餅拿在手裡不知該往何處放?
恰在此時,有吞咽聲傳來,
原來是少年看著略帶焦黃的饃餅沒忍住咽了咽口水,看著所有人都轉頭看自己,少年直接鬧了個大紅臉,不過正好緩解了楊旭的尷尬。 “邱叔,吃過了也可以再吃,正好我也沒吃,就當是陪我吧。”楊旭感覺自己終於說對了話,感謝少年。就是不知道這個正好,楊旭是從哪裡得出來的結論?
“這是楊小哥的口糧,若是我們吃了,楊小哥明日怎麽辦?”邱叔終於說出自己真正拒絕的原因。
“這個不用擔心,明日再去買就是了,我賺錢的法子。再說若是沒有這三塊餅就活不了,就算有餅不也是遲早餓死嗎?”楊旭言語愈發流利。
“楊小哥沒有真正挨過餓吧。”邱叔看了一眼楊旭手中的餅,笑道,“罷了,虎子,把陶罐和碗筷拿去河邊洗了,再打半罐水,小安,去拿四個紅薯出來。咱們再吃一頓。”
虎子顯然晚飯沒吃飽,希望加餐,一溜煙就把陶罐和碗筷拿出來準備去河邊,小安也很高興地去石像拿紅薯了,連最小的那個孩子眼神也亮起來了,寫滿了期待。
“我去吧。天黑,河邊不安全。”楊旭站起身道,雖然知道虎子可能連更危險的事都做過,這些實屬平常,但畢竟只是小學畢業的年齡,他還是不放心。
虎子正要跨過廟門,聞言愣住,不安全嗎?他經常打水都沒事啊!
“虎子經常做這些,沒事。”邱叔擺手道,顯然沒覺得有什麽問題。在夏土,虎子過兩年都可以取媳婦了。
楊旭還是不放心,於是決定跟著虎子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
天上的月光今夜依然十分暗淡,人在外面只能模糊地看到環境的大致輪廓。
所以楊旭走得十分小心,擔心摔跤,而虎子膽大得多了,幾乎是一路小跑到河邊,然後試探水深,劃開浮葉,洗陶罐,打水,一氣呵成。
楊旭跟著身後,好幾次想要提醒小心,想要幫忙打水,但都忍住了,只是在旁邊幫忙洗碗筷,他看出來虎子並不魯莽,也很有經驗,反而是自己不太行,並且自己也無法改變什麽,幫一次忙就只是幫一次忙而已。
回到廟裡,邱叔已經把紅薯都埋好了,又在篝火上放了一個由泥土築成的簡易灶台,就等著虎子的陶罐了。
“邱叔,這是你做的?”楊旭好奇道。
“閑的時候做的小玩意,方便些。”邱叔笑道,眼神閃過一絲追憶的目光,顯然也是一個有故事的人。
“邱叔真厲害。”楊旭驚歎道,他對每個掌握著技藝的人都心存敬意,因為他實在沒有什麽拿得出手的技藝。
邱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連連擺手。
等水燒開,邱叔拿出了一些曬乾的野菜和鹽巴放進陶罐裡,又用細棍把楊旭的一塊餅串起來加熱,另一塊餅則撕成一個個小塊放進去,焦黃的餅塊在陶罐裡快速泡軟,時而遊動,時而翻轉,很是誘人。
這頓加餐材料不算豐富,但勝在味道恰到好處,加之有人陪伴,楊旭雖然吃得不多,但十分開心。
當然,虎子也很開心,看來是真沒吃飽,在所有人停下之後,他才開始發力,將所有食物吃完,包括邱叔以為還能剩下的最後一塊餅,也被楊旭加熱給虎子吃了,一個人吃了近半的食物。
之後和邱叔聊天,楊旭才知道,他們現在是靠給柳河鄉的鄉民做短工,換取一些微薄的糧食或是工錢,有時主人家會供飯,但多少沒有定數,虎子一般先緊著弟弟妹妹,自然經常吃不飽飯。
也是這次閑聊,楊旭才知道邱叔原本是北郡人,年初北郡大旱乏糧,他沒辦法隻好帶著幾個孩子逃命,本來是準備去雍州,但官府設卡攔截,不許災民通行。
又聽人說南邊蜀中地多人少,活命的機會多,就準備跑到蜀中避難,卻在路過連山鎮時,生了一場病,花光了積蓄,無力南行,這才流落到了柳河鄉。
可是柳河鄉嚴禁流民待在鄉裡,又見其可伶,就讓他們在這間破廟裡生活,白天可以進去幫鄉民做工換取報酬。
楊旭聽完黯然,可邱叔樂呵呵地表示他們已經是極為幸運了,家人俱在,也沒有淪為豪族私奴,像是有些人,家人離散,死後被棄於路邊,那才是真的慘。
這種悲慘命運後的樂天知命的態度,楊旭曾在很多著作中看到過,也是他曾欣賞的品質,理論上他應該表達稱讚和敬佩。
但現在實實在在地接觸之後,他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麽,到底是經歷過多少悲苦,才能讓人滿足於眼前的現狀?
面對邱叔,他的稱讚和敬佩實在顯得輕浮虛妄,語言如此無力。
可他又能如何呢?
不笑,哭嗎?
……
家裡,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可惜,全部都是夢中的想象。
楊旭歎了口氣,開始坐在電腦前看著視頻,裡面是經過了剪輯的他的一天,從早上餓著肚子打獵到晚上和邱叔虎子吃飯,一舉一動都被回放。
“系統,看這個有什麽用?”楊旭看著畫面中的楊旭尷尬極了,從另一個角度重新看自己的行為,忽然覺得自己好傻。
“喜歡照鏡子嗎?”系統問道。
“不喜歡。”楊旭搖頭,他又不好看,沒事照什麽鏡子。
“多照鏡子能讓你從另一個視角重新認識自己,有利於在腦海中構建一個更真實的自己。當然,前提是不自卑,心裡不進行消極暗示,能發現自己的優點。”系統解釋道。
“而視頻是一種更好的呈現自己的方式,看著自己做過的事,不要去想你曾經如何如何笨拙醜陋,而是看自己的行為,找到你的正確答案,記在心裡,記得坦然一些。”
“所以是個人總結?不應該是總結錯誤的行為嗎?”楊旭好奇道。
“人不是機器,很難完美的控制自己的日常舉動,大多數時候都是依靠本能習慣行事, 難免犯錯,沒有總結的必要。相反,偶爾的正確行為雖然少,確實成功的經驗,更值得被記憶。”系統答道,而且對於自卑的人來說,他們太能總結自己的錯誤了,會更加自卑,陷入惡性循環。
“哦。可怎麽算是正確的行為呢?每個人評判正確錯誤的標準都不一樣,怎麽樣才是正確的標準呢?而我自己好像沒有一套判斷的標準。”楊旭稍稍有些遲疑。
“你覺得沒問題的行為,就是正確的行為。你不是沒有標準,而是標準過多,無法兼顧,所以乾脆選能夠兼顧的行為,總結行為邏輯。人的行為邏輯其實並不複雜,總結多了,就會形成你自己的合適的行為邏輯,長此以往,心裡就不會再矛盾了。”系統道。
“我知道了。”楊旭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開始強忍住看自己的尷尬,尋找自己認可的行為。
其實在邁法文明看來,心裡矛盾一般都是本我和超我的衝突,這意味著自我還不夠完善。而自我的完善,一般都是源自經歷,只有經歷越豐富,越容易總結自己的行為邏輯,完善自我。
而系統給楊旭的視頻其實就是放大和定格的作用,讓他能在更少的經歷中,總結行為邏輯,完善自我,渡過迷茫期。
當然,自我的完善就像畫圓,完美是一個偽命題,有些迷茫一直存在,也會隨時出現,發現了,畫圓一點就行。對於普通人來說,也不必刻意去達成什麽目標,能夠正常應付日常就行了。過高,自然是好事,但也不值得耗費過多精力去追求;過低,生活自然會逼著你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