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而失去了雨聲的森林愈發沉默,不再發出任何聲音,似是在表明沉默才是它的常態,而獵戶也一樣沉默地躺在前面,血也止住了,不在流出擴充面積。
這種沉默對於有些人來說是比較瘮人的,但對於常年一個人生活的楊旭倒是特別舒適,有種特別的安全感,以致於面對屍體,都十分坦然,沒有什麽恐懼感。
拖著虛弱無力的身體,楊旭在獵人的屍體上簡單地翻找一下,沒有錢,倒是發現了那塊被用來充當誘餌的餅。
據系統說這叫石饃,原本是獵戶今天的吃食,在他的記憶已經是很不錯的食物了,不然也不會拿出來當誘餌。
可惜,遇到的是來到現代文明的楊旭,絲毫不覺石饃美味,甚至嫌棄石饃過於乾硬,不愧石饃之稱。
不過,沒辦法,現在的楊旭需要補充能量,也只能硬著頭皮啃下去了。
反殺獵戶,對於楊旭來說自然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但這種事終究不是沒有代價的。
潛能激發和興奮劑的性質類似,都是解除身體限制爆發自己的方式,但終究都需要付出代價,而潛能激發,爆發得更加徹底一些,代價也要大些。
只不過在系統的精確輔助下,支付代價的是一些不重要的組織和細胞,可以事後慢慢恢復而已,另外治療也是如此,都需要消耗身體的能量,需要盡快補充,食物就是最好的一種方式。
一點點咽下石饃之後,楊旭的體力開始慢慢恢復,也終於力氣處理獵戶留下來的麻煩,說實話,這比殺戮本身,更加麻煩。
“系統,現在幾點?”楊旭在兜裡找了找,沒有發現手機,抬頭看天,卻只見厚厚的灰色雲層,不禁皺起了眉頭。
“以太陽最高點為12時計算,現在是12時23分。”系統解答道。
“按你所說,獵戶這次是單獨狩獵,打算天黑前回去,而且這裡猛獸頗多,對嗎?”楊旭問道。
“是。”
那就是說,獵戶的家人至少要今晚才會意識到獵戶出事了,而且至少明早才會上山尋找,自己有半天加一晚上的時間,不對……自己也需要在天黑前下山,只有半天時間處理。
楊旭思考著接下去的方案,首先要盡量延長獵戶被發現的時間,和自己出現的時間岔開,其次自己還需要繞遠一點,從其它地方進入柳河鄉。
如果有可能,楊旭更想去連山鎮,那裡更繁華,人口流動大,更利於他融入。
但是沒辦法,這個最近的鎮距離柳河鄉有三四十裡遠,楊旭基本沒可能在天黑前趕到,而且獵戶所在的劉家溝就在兩者之間,還是必經之路,很難避開。
楊旭看了一眼四周,這裡是密林深處,草木枝葉密密麻麻,人跡罕至,如果不是為了想要獵戶放棄,他也不可能跑到這種地方來,倒是個長眠的好地方。
出於謹慎考慮,楊旭還是找來一些枯枝腐葉以及腐土,既是為了掩蓋,也是讓它盡快消失。
當然,埋起來更好,可是楊旭無工具無體力無時間,也就無從談起。
看著獵戶慢慢消失在眼前,楊旭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慮道:“系統,你說我這樣做對嗎?”
“對錯沒有意義,關鍵在於你想要什麽以及環境是否會給你想要的。如果是在你的或是系統的世界,那最好的辦法就是自首。但在劉鳴的記憶中,除了稅收以外基本沒有任何律法概念存在,這說明夏土底層的法律意識極其淡薄,
真正約束底層行為的是族規和道德,但要明白,這些要是有用,他就不會殺人了,你很難得到一個公平的結果。現在就看你想要什麽?”在整個掩埋過程中沒有出聲的系統道。 “活下去,好好地活著。”楊旭道。
“知道自己想要什麽就行,按照邁法文明的律法,他要殺你,你殺他,屬於正當防衛,畢竟潛能激發的狀態並不持久。如果說你還是有逃脫被製裁的愧疚或是其它情緒,系統可以告訴你,劉鳴殺過好幾個人,有時甚至不是為了財物。”系統安慰道。
“我不覺得是正當防衛,我就想殺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殺他,但沒有什麽愧疚的情緒,只是還沒轉換過來,不太適應這種掩藏罪責的狀態。”楊旭搖了搖頭道,說著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系統,劉鳴為什麽殺我這樣一個陌生人,不怕出事嗎?”
“潛在的因素有很多,直接原因是你的衣服在他看來很值錢,甚至遠超過了他的全部身家,而且他還看出你的身體素質很差,你又表現得太害怕了,他自然就不怕了。具體的分析,虛擬輔助器裡有,等有空你可以找出來看看。”
“只是因為衣服嗎?也是這衣服在這也算是價值連城了。”楊旭低頭看了眼天藍色的防水外套,隨即拿起那把刀向來路走去。
沿著來路一頓翻找,在系統全方位無死角的環境檢測搜索下,楊旭很快找到了丟失的鑰匙和手機,但已經摔壞了,開不了機。
兩個多小時之後,大汗淋漓的楊旭重新回到大嘴巴岩石下,為了避免被人發現,他在路上盡量消除了兩人的痕跡。
現在他只要將獵戶留下來的東西也處理好,不要讓人發現這裡是獵戶失蹤的第一現場,別人應該不可能找到那個獵戶。
不過,好累啊。
楊旭一屁股坐了下來,不想再動彈一下,即使是知道應該盡快遠離這裡才更安全,也不想動,隻想這樣坐著看看風景就好。
“系統,現在什麽時候?”
“下午,四點二十。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半小時。”
“那我下山到柳河鄉要多久?”
“按照你現在的體能,到達柳河鄉邊緣需要半個小時,到達柳河鄉中心需要兩個小時。”
“所以我得馬上走?”楊旭苦笑道,身體完全不想動。
“對,還得快。你還要處理劉鳴留下來的東西。”
“不過,柳河鄉有這麽大嗎?邊緣到中心的距離就要兩個小時?”
“沒有這麽遠的距離,不過,你不是說想從南邊入口進去,冒充南邊的逃難者嗎?這需要你繞過整個柳河鄉,柳河鄉又是沿河分布,比較長。”
勉強撐起疲憊的身體,楊旭背起背簍,又拿起短弓,沿著小路開始向柳河鄉出發。
半路上,在系統的指引下,楊旭找到了一個隱秘的小石洞,將獵戶的東XZ了起來,獵戶的事情算是暫時結束了。
楊旭卻看著身上的衣服陷入了深思,待在原地遲遲未動。
“在想什麽?”系統問道。
“我在想一個問題,我的衣服在這裡是不是太顯眼了一點。既然有了一個劉鳴,就難保不會出現第二個劉鳴?”楊旭道。
“是很顯眼,尤其是顏色,夏土就算會造,恐怕也只能在小范圍傳播,這還不算衣服裡蘊含的技術價值。”系統分析道。
“所以我想請你幫我把衣服改造成符合夏土底層平民的服飾。”楊旭猶豫道,不知系統是否會答應。
“但你在猶豫?”系統問道。
“不是猶豫,只是不舍,這些衣服是我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證明,我不想毀掉。”楊旭說道。
“不用毀掉。”
“那……哪來的衣服給你改造,你不是不能奪取別人的財物嗎?”楊旭吃驚不已。
邁法文明在研發之初就對系統進行了嚴苛的限制,不僅不能以任何形式傷害智慧生命,也不能以任何形式奪取、侵佔智慧生命的財物,甚至是暫時無主的財物,因為只要不是純天然資源,邁法文明就有能力找到繼承者。
這也是楊旭選擇低調的原因之一,系統並不是無所不能,有很多限制,無法違反。幫助楊旭反殺獵戶和探查獵戶的記憶,就已經是系統能做到最大程度了。
當然,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系統也不會盲目答應楊旭的請求,會考慮是否合理,是否有必要,以及是否符合美好人生任務的要求。
而楊旭知道系統將他帶到夏土,多少有補償的心理,但力度有多大不好說,他不想浪費,想要用在更關鍵的地方,雖然他不知道關鍵的地方是何處。
“系統自然不能掠奪他人財物,但不代表不能創造財物。”明明是平淡的機械音,楊旭莫名地聽出了一股不容冒犯的傲氣。
只見前方密林處,一顆大腿粗的樹木在刹那間被分解無數顆粒子,又在一瞬間組成了一件件服裝落在楊旭手裡。
“把衣服脫下來。系統幫你保存起來。”
“哦。”
楊旭咽了咽口水,不同於之前幾次的悄無聲息,系統這次施展的能力在視覺上更具有衝擊力,給人的震撼感遠非前幾次可以比擬,也讓楊旭真正意識到,雖然這個系統和想像中的截然不同,但在能力上沒有任何差別,都是需要楊旭仰望的存在。
脫下來的衣服連同手機鑰匙被系統用剩下的粒子所製成的黑色盒子封存,然後緩緩陷入地下,消失不見,地面也立馬恢復原狀,幾株小草在微風搖曳,絲毫看不出這裡曾經又一顆大樹。
“好了,你的東西在地下百米處,絕對不會被發現。如果你需要的時候,系統會幫你取出來。”
“謝謝。”
“你的衣服穿錯了,需要系統演示嗎?”
“要,謝謝。”楊旭紅著臉道謝。
……
柳河鄉,得名於南北流向的柳河,借助柳河帶來的豐富水資源,人們在兩岸平坦處耕作種植,養活了大量的人口。而東西兩側鳳凰山和小連山既為柳河鄉提供了一定的庇護,又為柳河鄉提供充沛的動植物資源,讓柳河鄉成為了一個世外桃源。
柳河發源於南方的深山之中,向北匯入犀江,但南邊卻不是死路,有一條羊腸小路可以通向南邊平縣,只是道路曲折綿長,十分凶險,少有人行。
而楊旭打算裝扮成一個南邊的落魄富家子弟,因得罪了豪強,無奈北逃,卻迷失道路,誤打誤撞從小路來到了柳河鄉。
富家子弟嘛!不通世事,不識五谷,迷失道路,都是可能的,也是做為現代人的楊旭少有的能扮演的角色。畢竟,這一身白皙的皮膚,這微胖的身材,說不是富家子弟也沒有信,不是?
這樣隔著一個柳河鄉,也可以避免成為獵戶族人的懷疑對象,楊旭實在不想剛來此地就受到一個家族的敵視,麻煩不值得,也無趣至極。
不過,從柳河鄉的邊緣繞過時,為了避開傍晚勞作回家的人,楊旭繞了很遠的路,這大大拖長了路程。
等到他趕到柳河鄉南邊的入口處,天色早已徹底黑了,一堵三米左右高的土牆擋住了楊旭的道路。
“系統,你說我現在去大聲喊人開門會怎樣?”楊旭看著緊閉的木製大門,帶著一點不甘道。
“大概率會遭到呵斥驅趕,他們不會在夜間給不認識的人開門。”系統理智分析道。
被潑了一盆冷水的楊旭隨即轉身離去,道:“算了,明天再來吧,先找地方歇一晚吧。”
還好,楊旭在天色剛暗下來的時候,就有了心裡準備,注意過周圍的環境,在另一條道路邊離柳河鄉幾百米的地方有一間破敗的建築,勉強可以遮風擋雨。
不過,又要往回走幾百米,唉!楊旭在心裡哀歎。
天上的月亮若隱若現,只有一些微光勉強照亮周圍的雲層,好在還是可以勉強看到大致輪廓,楊旭這次能摸著黑回返。
等到了破敗的建築前,房門半掩,楊旭這才發現裡面居然已經有人了,還升起了篝火,將建築內部照亮。
推開門,才發現這似乎是一個廟,正中處有一個無頭石像站立石台之上,篝火位於石像右側,應該是掀了一塊石板,然後用石塊混合泥土圈了起來,做成一個火塘的樣子,火光照在身上明暗不定,篝火處還圍著幾個人,底下是茅草,此時被楊旭驚動,正好奇地看著他。
楊旭看了一眼,發現除了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外,其他三個都是孩子,兩個幼童,一個四五歲,一個稍大,估計有七八歲吧,最後一個孩子明顯更大一些,十一二歲左右,勉強已經可以稱之為少年了,此刻臉上除了好奇以外,還有幾分警惕,所有人的衣著十分破舊,似是乞丐。
“老…老先生,我…在下…行至此處,天色已暗,鄉門關閉,能否在這裡暫歇一晚?”楊旭拱手彎腰,學著影視裡的樣子,磕巴著說出了請求。同時,系統同聲傳譯,暫時解決語言問題。
老人明顯愣了一下,之後立馬擺了擺手道:,我不是什麽先生,這裡只是一間破廟,所有人都可以在這裡休息,無需問我。”
看他擺手的時候,楊旭還以為他要趕人,沒想到系統翻譯出來,他只是在否認稱呼,這讓又餓又累的楊旭不由地心裡生出一份感激,趕緊道謝。
同時,為了避免誤會,楊旭也沒有為了暖和湊到火堆前,而是來到石像左側,靠在一根梁柱歇息。身體的驟然放松讓他差點叫了出來,好在他還記得還有人在,硬生生地忍住了。
“公子,可需烤火?”老人招呼了一聲。
楊旭有些心動,又有些擔憂,最後罵了自己一聲,老人孩子也怕,這麽膽小能做什麽?
“多謝老丈。”走過來的楊旭搜索一下腦袋,終於想出了一個合適的稱呼,就是不知道系統的翻譯如何了?
“無妨無妨。”這回老人就坦然一些,沒有拒絕這個稱呼,看來系統的翻譯很合適。
“敢問公子姓名?為何會行至此地?”沉默了一陣,還是老丈率先開啟了話題。
“在下楊旭,蜀地人士,逃難途中,迷失道路,糊塗至此。還望老丈告知此處是何地?”楊旭苦笑了一聲,然後說起想好的說辭。
“逃難?南邊生活也已經如此艱難嗎?”老人異常驚詫,那個半大少年臉上也是肉眼可見的緊張。
老人的關注點出乎楊旭的預料,但隨即又有所領悟,不由解釋道:“老丈誤會了,在下逃難是個人原因,非是蜀地生活艱難。”
“哦,抱歉,小老兒姓邱,可以叫我老邱頭, 剛聽公子言語,有些慌亂,還請公子見諒。”老人松了口氣,介紹自己時,也不忘表達歉意。
“沒事,我也不是什麽公子,直接叫我楊旭就行。至於我就稱呼您為邱叔吧。”聽著人家還是一口一個公子,楊旭有些尷尬道。
“焉可直呼人姓名,這樣,老漢就厚著臉皮叫你一聲楊小哥吧。至於此地乃是禮縣柳河鄉。”邱叔搖頭道。
一番交流下來,雙方都少了些許警惕和戒備,放松了許多,言語上也更為熱烈,邱叔一行人似乎想要前往蜀地,言語中常常詢問南邊的事。
但問題是楊旭根本不清楚夏土的南邊是個什麽情況,從獵戶的記憶中知道的蜀地這個地名已經是他對夏土南邊的唯一的了解。
或許可能和他原本熟知的那個蜀地相似,但如果不是呢?難道要別人為他的信口開河買單嗎?所以只能借口少時家中富裕,父母溺愛,頑劣不堪,不諳世事,直言自己對蜀地底層夏人生活不甚了解,缺乏參考價值。
邱叔難免有些失望,但楊旭也沒辦法,不清楚就是不清楚,胡亂說一通,與事實不符怎麽辦?
夜色已深,孩子們都支撐不住睡著了,相互依偎著睡著了,兩人交談也慢慢停止。
楊旭本不想睡,防人之心不可無,但系統卻說放心入睡,祂會監測外界環境,並請他允許系統接掌身體。對系統已經很信任的楊旭,想了想也就同意了,放松下來,很快抵抗不住身體的疲憊進入了夢鄉。
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家裡,舒適地躺在自己的大床上,相當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