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錢德拉的淒然模樣,希爾薇皺起眉頭。
錢德拉的表現如果放在一個新人身上,一個剛剛加入汙染管理局的菜鳥,被隊友的逝去打擊到如此境地很正常,這是人之常情。
但是錢德拉不是新人,遠在拉茲爾城的希爾薇都聽人說起過她,她成為管理局作戰人員已經超過十年,處理過的大大小小的感染相關事件填滿了幾十頁履歷。
她不應該會有這種感情用事,失去理智的表現。
汙染管理局的最高原則,是任何被發現的汙染必須當時清除,汙染清理人員必須將風險控制在最低。
這無關感情,也無關道德,哪怕汙染和極多民眾共存,也必須毫不留情的清理,這是聯邦人民生存的基本前提。
經驗豐富的錢德拉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也不可能沒經歷過同伴變異的情況,哪怕是感情極好的同伴,就算是親生父母被感染,同樣在第一時間就要處理乾淨。
希爾薇懷疑有別的什麽影響,不單單是上方那巨大空洞內的存在的影響。
或許錢德拉還殘留著幻覺的影響。
錢德拉的身體已經被電箭刺出好幾個血洞,但她依然踉蹌著向已經變異的芷水走去。
芷水猙獰的面孔還是那副張嘴大笑的恐怖樣子,對曾經的隊長沒有一絲一毫的手下留情,周圍不停閃爍著電光,她依然空洞地重複著那些話語,電箭也毫不停歇地凝聚射出。
“夠了!”又一次被錢德拉阻止的希爾薇有些不耐地道,“錢德拉,你忘了管理局的原則了嗎?”
錢德拉前行的身影頓了一下,又繼續走了起來,沒有回話。
“你TM是不是腦子被幻覺燒壞了?!”希爾薇氣急,大罵出聲。
錢德拉已經滿身是傷地站到了芷水身邊。
怪物哢哢笑著,扭曲的關節一甩,蒼白的手帶著耀眼電光直直地刺向了錢德拉的胸口。
錢德拉微笑著,靜靜地看著電光靠近,沒有一絲防禦的意思。
“狗娘養的!”希爾薇快速衝去,將錢德拉孱弱的阻止手段一一碾碎,但有個人影比她更快,仿佛鐵塔一樣的身影撞進錢德拉和芷水之間。
“噗嗤。”
手穿入肉的聲音。
錢德拉怔怔地看著擋住她所有視線的寬闊後背。
“色諾斯……”
“你不能死。”色諾斯渾厚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你死了,雄鷹小隊就真的消失了。”
蒼白的指尖已經扎入了他的小腹,他死死抓著芷水的手腕,電光崩散,讓他的小腹和手掌焦糊一片,血肉翻起。
他用力一提,將破爛玩偶般的芷水拉到身前,同時另一隻手快速拔出手槍,抬起腳,在鞋底一掛上好了膛,對著芷水的腦袋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
“不!”錢德拉喊道,想要阻止,卻滿身傷痕連抬手都使不出勁,她也不能對色諾斯使用能力,會傷到他。
“砰!砰!砰!”
色諾斯面色沉著地三槍連開,在怪物的臉上開出三個血洞,紅白之物濺了他一身。
讓人心煩的哢哢笑聲戛然而止。
沒管還在抽搐的芷水,他將其隨手丟遠,轉身。
看著一臉悲痛,想要去追芷水的錢德拉,色諾斯雙手按在錢德拉的肩膀,將她按在原地,“‘無論誰死了都不能停下腳步’!這是你在小隊組建第一天說的話,錢德拉!”
他的臉上滿是胡茬和血液,
雙目血絲彌漫,看起來十分疲憊。 錢德拉怔怔地看著他,“色諾斯?你還活著?”
色諾斯歎了口氣,“我活著,我一直都活著。”他從兜裡掏出一個黑色本子。
正是他之前一直在寫寫畫畫的本子,遞給了錢德拉。
錢德拉恍惚地看著本子,一頁頁地翻著,和艾琳保管的那兩本只有重要事項記錄的本子不一樣,裡面事無巨細地記錄著他們的經歷,包括每一句話每一個人每一刻的表情。
活著的實感回到了錢德拉的身上,陷入幻覺前的記憶恍若隔世,此時盡數有了切實經歷的感覺。
“我一直在失去你們……”錢德拉的神情平靜了許多,她仍然有些在幻覺中的余悸。
將資深隊長迷惑得失去理智,亂了方寸的幻覺,從錢德拉簡單的一句話中就能窺見一絲恐怖。
色諾斯接過本子,剛要揣入包裡,手舉在半空,刺眼的電光就穿透了他的胸口,映滿了錢德拉逐漸擴散的瞳孔。
本子跌落在地面。
被血水淹沒喉嚨,殘缺的大嘴發出怪異的咕噥聲,在色諾斯的身後響起。
“色諾斯!”錢德拉喊道。
色諾斯噴出一口鮮血,神色肉眼可見地萎靡下來,他死死抓住那隻蒼白的手,“隊長!”他大喊。
錢德拉提起長劍,臉上閃過一絲不忍,但還是蹣跚而去,對著已經血肉模糊,完全看不出來芷水樣子的怪物,揮劍而下。
“小心!”希爾薇突然喊道,一道火光竄出,擋在錢德拉的身後,轉而瞬間破碎,一枚暗紅色的子彈毫無征兆地穿火而過,打在錢德拉的後心。
子彈沒有造成破壞,接觸到錢德拉的瞬間就詭異地消失了。
色諾斯有些模糊的視線看到錢德拉的臉色在刹那就扭曲起來,雙目的眼白眨眼全部變成那不祥的和灰區地面一樣的暗紅色,承受了全身的傷口都沒有失態的她痛苦地嘶吼起來,長劍跌落,跪趴在地。
電光炸裂,怪物攀在色諾斯的後背,能力四散,電得色諾斯全身麻痹,他艱難地躲開對方襲向自己後腦的另一隻手。
這時,火光閃爍,希爾薇出現在他的身邊,熾白火焰凝結,擋住不知何處射來的另一枚子彈。
她又伸手,烈焰長槍直接從芷水的身體穿透而出,將其帶下色諾斯的後背,狠狠地扎在地面。
“有個狙擊手。”希爾薇頭也不回地道,她在無邊無際的灰霧中掃視著,試圖找出那個隱藏在其中的偷襲者。
希爾薇丟給色諾斯一瓶醫療噴霧,色諾斯劇烈地喘著氣,有些發抖地將傷口簡單處理了一下,“隊長的情況不對勁。”
錢德拉的聲音透著撕心裂肺般的感覺,而且絲毫不見減弱,那痛苦的感覺愈演愈烈。
這時,突兀的滴滴聲響了起來。
錢德拉腰後的通訊器響了起來,從進入灰區之後就失去效用的通訊器竟然響了起來。
色諾斯強忍疼痛,到錢德拉的身邊拿下通訊器,上面的時間依然是靜止的,信號也依然沒有,但卻有通話請求接入。
這是政府內部的通訊器,只有內網人員才能接入。
說不定是外界找到了接入通訊的方法。
色諾斯忍不住燃起一絲希望,接通了通話,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了出來。
“色諾斯,好久不見。”
那聲音很年輕,有一絲低沉。
“你是?”色諾斯思索著,這有些熟悉的聲音主人到底是誰。
“是我啊!”那聲音驟然變大,吼叫著,顯得很憤怒,“我是白曜啊!”
色諾斯瞬間睜大雙眼,瞳孔微縮。
某個在記憶中被未知的力量抹除存在的人在這一刻,恢復了存在。
掌握著超遠視覺能力的雄鷹小隊遠程支援人員,小隊的科技後勤,被他們完全排除在記憶外的白曜。
震驚沒有持續多久,色諾斯很快恢復冷靜,恢復了關於白曜的記憶之後,他迅速察覺到了剛才兩次莫名其妙的攻擊不對勁。
和芷水一樣,白曜很有可能也發生了什麽不為人知的改變。
“我會帶你們出去的!”通訊器裡的聲音恢復了陰沉,“等我!”
通話結束了,通訊器的屏幕變回了之前一成不變的模樣。
隆隆的發動機聲音遙遙地傳了過來,越野車的黑影在灰霧之後顯現。
希爾薇回頭看了眼色諾斯,色諾斯搖了搖頭,他臉色蒼白,勉強提起槍來,上了膛。
他的隊友白曜,已經死在“黑影”之中了。
有芷水的前車之鑒,他不想讓另一個“亡靈”來干擾錢德拉現在脆弱的精神。
“你的傷也很重,再沒有有效治療你撐不過一小時。”希爾薇平淡地說到,“在這待著,看好錢德拉。”
色諾斯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坐到哀嚎的錢德拉身邊。
他又瞥了一眼不遠處射出通天黑光,一樣在痛苦中折磨的艾琳,歎了口氣。
“如果順利,十幾分鍾之內定標就會結束了。”希爾薇說到,她沒給色諾斯解釋他們陷入幻覺中發生的事,“到時候通往現實的大門就會打開。”
“撐到那時候。”希爾薇身周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燒起來,她看著色諾斯的眼睛道。
不待色諾斯回話,火光散落,希爾薇消失在了原地。
“藏滿了秘密的女人……”端著槍,色諾斯呢喃著。
爆炎炸裂,希爾薇在灰霧之中帶出了一道火線,轉瞬到達疾馳的越野車前。
正是錢德拉他們消失在黑影中的座駕。
沒有廢話,希爾薇右手火焰衝天,狠狠地砸在車頭,越野車瞬間失衡,車尾高高翹起,擠壓變形的車頭在地面劇烈摩擦,不斷濺出火花。
希爾薇抵著車子,被慣性推了很長一段距離,越野車才停了下來。
她打開車門,空蕩蕩的車內沒有一個人。
遠處傳來了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