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聲仍是自由行動,去找自己的個人檔案,黑川晴樹則與白景和祁洛初殊途同歸,分頭搜索整個管理中心三層。
魎族那邊的統治階級名為王庭,由七支古老家族的領導者組成。
這些分支家族的領導者被稱為“始祖”,按各自實力強弱排出由二到七的順位,長久以來與第一始祖——王庭真正的決策者,皇族Norvist家歷任族長——共同治理魎族的每一寸疆土。
魎族王庭現任星主Pamoral·Norvist,性子陰晴無常,手段雷厲風行,最厭惡身邊部將行腐敗結黨之事,為肅清政治甚至不惜自我懲戒以儆效尤。
帕莫拉爾身為前君王第四子,在位期間大力發展經濟與軍事,一舉將國土擴大了數倍有余。也正是他,帶領著麾下萬千被生靈視為噩夢的魎族軍隊,將人類幾乎趕盡殺絕。
相應地,為了有方向地應對魎族入侵,人類依選舉產生了自己的領導者——“執政先行官”。
十年一任,肩負護佑與指引的使命,不斷嘗試帶領人們掙脫這片用Anirs融匯的苦海。
“看完了,沒有。”白景撂下紙張,揉了揉眉心,“除了讚頌歷代執政官的功績就沒講別的。”
“時、荒、岐、理,還有什麽?”祁洛初文言停下動作,抬頭從一排檔案盒之間的縫隙中看向黑川晴樹。
“報告指揮官,還有一位‘堇‘大人。時、堇、荒、岐、理。”人偶用匯報工作的正式口吻死氣沉沉道。
祁洛初“哦”了一聲,自知沒趣地埋頭繼續乾活。
另一邊,杜景瀾罕見地沒再待在辦公室過夜,反而獨自駕車駛回公寓。
那公寓樓離IUSA總部沒多遠,十分鍾不到,他甚至已經在樓下停好了車,銀白的勞斯萊斯在一排轎車中間顯得尤其鶴立雞群。
他還記得這事。
好像是十九歲那年,在維多利亞,某個天寒地凍的下午。
那時候杜景瀾還未在IUSA供職,作為執政先行官的直屬部下,他只需要聽命於自己的唯一上級和上級的合作夥伴——彼時的“審判者”閣下。
審判者陸祈安難得在周日批了一天假,恰巧他自己又是個淡漠薄涼的性子,娛樂是不會感興趣的,索性心安理得地窩在公寓裡看書,彈指間半日光陰消磨殆盡。
書名叫《北域雄鷹:世紀大國的崛起與衰落》。厚得像磚,講現在羅亞格的前身斯維塔帝國。
文筆乏味,邏輯混亂,敘事矛盾,用詞晦澀。
杜景瀾打心底裡厭煩這種故作深奧姿態的書本。
但這會讓他再一次回到故土。
大雪、黑色土地、烈酒、柴堆、木板房。
人們在屋裡生壁爐,小孩不耐煩地吵嚷打鬧,嬰兒哭叫,母親燉了大鍋的土豆湯,收音機裡斷續傳來前線戰報,長姊放下手上織了一半的毛衣,跪下來為他們軍隊裡的父親祈禱。
北域的生活很苦,但大家對未來都充滿希望。
“冬國之翼”。黑發金瞳的少年帶著劍和這個名號,義無反顧地用生命為帝國開疆拓土。
杜景瀾遠眺虛空盡頭,走了神。
不知何時,書頁中掉出一張殘破的舊照片,明顯缺角,裂口還留著焚燒的猙獰痕跡。
照片上是三個當時被稱作“北疆三傑”的青年,身量相仿,各自神采奕奕。
最左邊的人長發齊肩,長相陰柔,扯著極具攻擊性的笑容,
雙臂環抱胸前,一副挑釁又無所謂的模樣。 正中間是杜景瀾自己,依舊面無表情,但如果照片再清晰些,就能看到他眼睛深處藏著的無奈淺笑。
那時候的他還沒那麽冰冷淡漠,整個人傳遞出的感覺是生機勃發的,更青澀,也更像一個活生生存在過的人,而不是一樣鋒利的兵器。
右側身著短袖襯衫的藍發青年當時顯然是被什麽東西刺激到了,動作過大導致拍出來全成了模糊影像。
不過還是能看到他怒火衝天的面孔和正對最左邊祁洛初的一根修長中指。
照片是殘破斑駁的,但照片裡的人和時光是燦爛鮮活的,是動態的。
像一隻純潔無暇的白鳥,不知何時就要展翅飛走,歷盡千帆後珠還合浦,或是漸行漸遠再咫尺天涯。
杜景瀾漠漠收回視線,再度定格在書上一行行小字之間。
然後看見照片掉出來,躬身去拾,撿起來無比珍惜地仔細拭淨。
緊接著,腕式終端震動兩下,祁洛初的話音實時傳出揚聲器。
“景瀾,下樓。”
杜景瀾安靜片刻,開口問道:“出什麽事了?”
許是他的語氣過於嚴肅,祁洛初瞬間笑出聲來。
“喂我說,你現在是不是連夷歌都端手裡了?”
“……不是緊急情況,你平白找我做什麽?”他放松下來向後一靠,語氣稍霽,心虛地縮回即將碰到身旁武器的手。
杜景瀾使一柄墨黑無鞘長劍,造型古樸奇異,材質特殊,也沒有標準的劍格或者護手的部分,劍首更是絲毫不加裝飾,空空蕩蕩,同其主一般簡潔,名喚夷歌。
也因為他十二歲時曾執此劍斬殺魎族王庭前第六始祖,又在同期大大小小的戰爭中展現出極頂尖的優異實力,甚至引得執政先行官也曾為此驚歎,於是沒過多久,少年杜景瀾便名揚四海,順便得了個“九更夷歌”的雅號。
只不過這裡面的“歌”大概是作動詞存在,與劍名不多相乾。
“不是緊急情況……哈哈,但是對我來說很緊急!”祁洛初在通訊對面爽快地笑了兩聲。
“生日快樂,景瀾!”
“生日?我沒生日。”
“所以今天就當作你的生日了啊。”
杜景瀾表情空白了幾秒。
“哈哈快下來快下來,有禮物給你。”
禮物?
……生日?
他切回終端初始界面看了一眼日期。
十一月二十一日啊。
還是這樣想一出來一出啊——算了,如他所願,反正說到底都是些無關痛癢的事情。杜景瀾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心道。
祁洛初總是這般。總是這般一“心血來潮”便弄一回新鮮東西。
然而等他真到了樓下,祁洛初卻站在原地笑得陽光明媚地遙遙扔過來一把鑰匙。
出於訓練得到的本能,杜景瀾精準接下。
“這?”
“剛結了個小單子,這是報酬,因為我不需要,所以送你了。”祁洛初指了指身後車位上銀白色的全新勞斯萊斯,解釋道,“反正你也不知道自己生日是什麽時候,對吧,所以順便就定在今天了。”
他行為過於高調,雖是午後,圍觀的人卻一點不少。
“生日快樂啊,下次別忘了。”
杜景瀾無奈一扶額,示意他跟著自己快些回去:“好好,多謝,知道了,聽你的,快上樓吧。”
他少說也跟祁洛初相識了十幾年有余,對於這種張揚又突發奇想的行為無奈卻見怪不怪。
加上職業原因使然,祁洛初本身拿的就是巨額回報,能一時興起送這種東西也不足為奇,杜景瀾甚至很是習慣。
——只需要找個機會不聲不響地還回去就行了。
他記得很清楚,非常清楚。
九更夷歌的生日和這輛車,都是在同一天,同一時間,同一個人那裡得到的。
只是最終,車沒能還回去,那個心血來潮的生日也沒能忘掉。
杜景瀾緩慢地開門,再跨下去,仰頭,一層層數上去。
十四樓是黑的。
白景不在,或者白景已經入睡,沒有像以往那樣在客廳亮一盞燈,縮進沙發裡看電視,邊打瞌睡邊等自己回來。
不,其實大多數時候都只能等到一條杜景瀾說今晚不回來的信息。
傷口被動作拉扯,疼得鑽心。
他忽然感到了一種熟悉的眩暈壓抑,接下來是反胃。
……晚上不該為了讓胥華放心而吃那塊麵包的。
他想。
幾乎是房門彈開的同時,杜景瀾按著記憶在一片黑暗中衝進衛生間,伏在水池邊上狂嘔。
良久,他艱難地抬手開燈。
白景是真的不在。
——太好了。
這成了他的第一反應。
白瓷的水池裡鮮血淋漓,被他用流水一點一點衝洗乾淨。
偌大的鏡中映出一個慘白消瘦的人形,金眸暗淡無光,原本淺淡的唇色被血染得妖豔。
他在牆邊倚了許久,才終於恢復過來點微不足道的氣力。
清水被指尖點著,在鏡面上寫下幾個字。
雖瀟灑鋒利,卻也能看出寫字的人腕力虛浮。
“杜景瀾。”
抹淨,再來。
“杜景瀾。”
抹淨。
“杜景瀾。”
他一遍遍劃著自己的名字,力度越來越淺,速度越來越快,字體越來越飛舞。
這讓他在逸散邊緣徘徊的意識稍微抓住了救命稻草。
“杜景瀾……杜景瀾。”
再來。
“杜景瀾……”
他將這個名字寫了百遍,意志才總算是助他越過了這一道艱澀掙扎的坎。
“杜景瀾。”
最後一遍。
他清醒了。
後來是撐著牆走回臥室,和衣躺下,雙人床的另一邊完全沒有人睡過的痕跡。
抹黑從床頭櫃裡順了幾顆止疼片出來乾吞下去,勉強扯過一點薄被,算是好好休息一晚。
杜景瀾側過身,縮起雙腿,努力讓自己的腦子陷入沉寂。
床這一側永遠是單薄的人,數年如一日地佔據著這一小片天地,血腥氣重得壓人心智。
床那一側永遠是嶄新的模樣,平整,潔淨,絲毫沒被動過,和房間裡充斥著的淺薄苦香融為一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