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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槐人家》15
  孫士仁和弟弟孫士信,扳著小手指算天數:那天哥哥一早就去上工,而他倆跟著娘和舅舅去五肼待了一天,從五肼回家來又有五天了,這樣算來,哥哥整整六天沒回家了。尹秀娟也在心裡念叨著士勳正好也是六天沒回來,也許今頭晌就回家。她這麽想著,便又喊道:“士仁,領著弟弟到大門外接哥哥去!”兄弟倆就手拉手經前院跑出大門,先朝著莊西頭瞭望了一會兒,沒看到哥哥的身影,倆人就在古槐樹下玩耍起來。差不多也就圍著老槐樹轉了十圈的功夫,士仁就聽到有人喊自己,他抬起頭尋聲看去,卻是舅舅站在大門那裡。他拉著士信跑到舅舅的身邊,倒是舅舅問他:“你娘在家裡嗎?”兄弟倆齊聲回答“在”!尹文韜領著兄弟倆回到家裡,尹秀娟正在火煙火燎地燒開水。她見弟弟突然來到,先是一怔,接著問道:“又跑了來,有什麽事?”尹文韜沒回答,而是說:“士仁,和弟弟出去玩玩,我和你娘說些事。”士仁懂事,就領著士信去了前院。尹文韜接過水杯,坐下後看著尹秀娟說:“三姐,這村裡的保長,你和他關系怎麽樣?”她撇撇嘴,問:“你怎麽問這樣的事?到底是什麽事?急乎乎地跑來就問這個?”他就說:“三姐,你就說這村裡的保長好說話不?好給人辦事不?”她說:“要說這村裡的保長冠子,以前是壞透了,還是鐵杆的漢奸,不過,這回六猛叔要他來幫忙料理爺爺的後事,他還很賣力,可以說還多虧了他。這人你見過,就是那個五十來歲雀斑臉的。”他放下水杯,說道:“這樣就好辦了!三姐,趕緊去找找他,找他去給辦件急事!”“兄弟啊,你這東一頭西一拐的,到底是什麽事?簡直把三姐我搞糊塗了,快說說,找冠子能辦什麽事?”任她怎麽問,他只是堅持說快去找冠子。她就說:“你找冠子辦什麽事,我也不問了,不過我和冠子以前有太多的過節,所以我和你去找冠子不合適,我去叫六猛叔來,叫他和你去保險。”“好!三姐你快去吧,我在家裡等著。”尹文韜端起水杯喝了幾口水,看著他三姐理了理頭髮就出去了。

  好大一會兒,尹秀娟才把六猛子請來。其實,這霎裡正是晌午飯時。由於家家都無米可炊,晌午飯的概念基本都從各人的腦海裡抹掉了。但尹秀娟出於禮貌,拿出那天從五肼帶來剩下的兩個烀餅子,非要弟弟陪著六猛子吃晌午飯不可。六猛子把手擺的像搖扇,說:“不用、不用!二侄媳婦,你弟弟不是找孫廷全辦事嗎?我倆這就去,先辦事要緊,也許這功夫孫廷全正在家裡吃飯,吃他的飯他沒話說。”尹秀娟依然不理解冠子的轉變,問道:“六猛叔,冠子能給我弟弟辦事?”六猛子肯定地說:“二侄媳婦,你甭擔心,這事由不得他,這也正是他立功贖罪的好機會。”尹秀娟懵懂地點點頭,便送六猛子和弟弟到了大門外,順便叫回士仁和士信,她憂慮地說:“你哥哥怎麽還沒回家?”士仁就說:“就是!娘,哥哥到底是怎麽了?再不回來,我下晌去找哥哥去!”他娘說:“今日先別去了,再等等看看,也許傍黑就回來了。”

  一個下晌,尹秀娟心裡不踏實。以往,士勳都是三天或是四天回家一次,隔五天回來的時候都極少,這回六天了怎麽還不回來,到底是什麽事情耽誤了?她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而士仁和士信小兄弟倆出出進進好幾趟了,總是不見哥哥的人影,士信都“咧咧咧”地哭了兩回了。親人該回家的日子沒回來,

家人在望眼欲穿、焦急等待的同時,不免有些胡思亂想。她就想:石灰窯很高不假,但士勳只在下面的爐口處續柴火,是不到上面去的,可排除到高處的危險;開石頭、砸石頭那兒離著爐窯很遠很遠,士勳不可能去那兒,這方面的危險也可以排除;路上?鬼子?大白天的,路上能有什麽危險!遇到鬼子?石灰窯就是鬼子開的,給鬼子乾活,鬼子還能胡作非為、草菅人命?但這一條不保險,喪盡天良的鬼子,有什麽事做不出來!她想到這裡,可是有些坐不住了。她看了看天色,正是黃昏時分。還是再等等,先讓士仁和士信吃點飯再說吧,也許一會兒士勳就回來了。  天色漸漸黑起來。士仁和士信各人啃了小半塊烀餅子、喝了兩大碗水,算是吃了晚飯。尹秀娟喝著水,不住的看門外,大兒子孫士勳還是沒回來。她放下碗,吆喝道:“士仁,點上燈籠,跟娘到山上看看去!”士仁邊去點燈籠還埋怨娘說:“下晌我要去找哥哥,娘還不讓去,這霎裡,娘倒是急躁了!”她苦笑了笑,拍了拍士仁的肩膀,說道:“快領著弟弟頭前走著,娘拾掇拾掇就跟上。”娘仨前後腳地剛到前院裡來,便聽到大門“吱吆”一聲開了,隨著腳步聲的迫近,孫士勳拐進影壁牆來,後面還跟著六猛子。士信一下跑過去抱住哥哥的腰,兩腿還懸了起來,士勳便乾脆抱起弟弟來,隨著各人向後走去。

  回到屋裡,尹秀娟讓著六猛子坐下,她就懵懵懂懂地看了看士勳,又看了看六猛子,問道:“六猛叔,今晌午士勳他舅急乎乎地來,是不是就為士勳的事啊?這到底是怎回事呀?簡直把我搞糊塗了!”六猛子笑了笑說:“二侄媳婦,士勳平平安安的回來比什麽都好!有些不明白的事讓士勳跟你說吧,叔還有事就先回去了。”尹秀娟有些過意不去的樣子,說道:“六猛叔,還有點烀餅子,您吃了再走吧!”六猛子擺了擺手,剛邁了兩步,又停下轉身過來,輕聲說道:“二侄媳婦,忘了和你說個事了,要是在家裡實在過不下去了,就逃荒向南去,到馬兒站那裡向東大約六七裡路,有個後旮旯村就是。”說著又向前湊了湊更小聲地說:“到那裡找高群。不過他們那些人,日子也是很艱難!”說完,就轉身大步走出去。士勳一直送到大門口,看著六猛子消失在夜色裡,轉身關好大門後回來,他娘拿出半塊烀餅子遞給他,他接在手上卻不咬,而是眼淚嘩嘩地流下來,哭著說:“娘,我攢了五個煎餅,讓鬼子給糟蹋了,還把我抓到五肼,硬說我是小偷,五個煎餅啊!嗚嗚……”他娘抱住他的頭說:“士勳,不哭!人好好的回來就行,煎餅沒了就沒了,娘再想辦法。”士仁拿起桌子上的另半塊烀餅子,送到哥哥的嘴上要哥哥吃,士信拿來毛巾要哥哥擦淚。三個兒子聚成堆了,尹秀娟張開雙臂抱住仨兒子,象是自言自語地,又象是跟仨兒子說:“要堅強、要挺住!明日正好五肼集,娘再去趕集。”

  這會兒來說,就是昨日晌午,孫士勳剛被押走,高氏掌櫃就回到石灰窯,他聽說巡邏隊抓走了孫士勳的事,便立馬轉身出大門,向五肼原尹記雜貨鋪奔去。到了原尹記雜貨鋪的後院,他直奔鈴木小隊長的辦公室,但鈴木並不在,他就出來向東看去,正見孫士勳就押在東廂樓閣的亭台上。他來至亭台下,爾後又“噔噔”地爬上去,問道:“士勳,吃飯了嗎?”士勳搖了搖頭。他摘下水壺,說道:“士勳,來,先喝兩口水,別渴著!”給士勳喝完水,他問道:“士勳,你和我說說,你舅家怎麽走,我先和你舅商量商量怎麽救你。”孫士勳就詳細的跟高氏掌櫃的說了說,高氏掌櫃摸了摸士勳的頭說:“你在這裡耐心地等著。我去找你舅去。”這時下面有人喊道:“高老頭!快下來,快下來!不要命啦!”高氏掌櫃就向下走著說:“兄弟,孩子也沒犯什麽大錯,你們把他抓來,飯不給吃,水不給喝,我這不給孩子喝點水,省得出毛病不是!”那偽軍看了看他,沒再說什麽,伸了伸懶腰,打著飽嗝就回屋去了。高氏掌櫃跟大門口站崗的兩個偽軍,每人遞了根煙卷,打了聲招呼出來,便按著士勳和他說的路線走去。高氏掌櫃和尹家,早在鬼子佔領五肼前,尹記磚瓦場還紅火時就交情深厚。只是後來尹掌櫃得罪了王得善,尹記產業、店鋪被王得善搞得七零八落的紛紛倒閉,高、尹兩家才少有交往。高氏掌櫃找到尹家大院見到尹文韜後,把孫士勳被日偽巡邏隊關押的事,跟尹文韜簡略地說了說,尹文韜放下手裡的事項,跟高氏掌櫃說:“走!先去看看情況再說。”

  尹文韜隨著高氏掌櫃到了原尹記雜貨鋪的後院裡,也巧,正趕上鈴木小隊長在審孫士勳。屋內還站著巡邏隊的那個偽軍頭目和兩個日本兵,一撮毛翻譯官站在鈴木小隊長的身後。只聽孫士勳一口咬定煎餅是自己省下的,偽軍頭目就說:“凡是石灰窯發的飯食,不管你省下不省下,都不準帶回家,帶回家就是偷!”倆人爭執不下。鈴木“哇啦哇啦”地說了一通,接著一撮毛翻譯道:“小孩,偷幾個煎餅也不是什麽大事,但小事要不加懲罰日後會釀成大禍的!先關五天禁閉再說。”高氏掌櫃跟鈴木小隊長很熟,他趕忙掏出哈德門煙塞進鈴木的口袋,滿臉恭敬地說:“鈴木太君,小孩是我石灰窯的人,我帶回去關他七天禁閉怎麽樣?”一撮毛在鈴木耳旁嘀咕了幾句,鈴木擺擺手“哇啦”了幾句,一撮毛翻譯道:“開除的,石灰窯不能用小偷的,看在高掌櫃的面子上,要小孩村裡的保長和家長來領人!”高氏掌櫃拉尹文韜到跟前,跟鈴木說:“這位就是小孩的家長,大大地良民!要他領走算了。”尹文韜也點頭示意,一撮毛翻譯過去,鈴木擺著手直接說道:“不行的,保長的、必須來的!”高氏掌櫃看事已至此,跟尹文韜嘀咕了幾句,尹文韜便來到了孫家小埠。

  冠子由一頭張牙舞爪、見人就啃的野狼,變成了一條馴服聽人話的家狗,這其中的奧秘,尹秀娟一直蒙在鼓裡。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尹秀娟始終困惑不解的是,要花怎樣的功夫,才能讓野狼變成家狗?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冠子自從乾起偽保長,改了早起串街散步的習慣,卻加了夜裡到處打探的嗜好;那天深夜,他穿起夜行裝順著牆跟潛行到後街,古槐樹附近是他打探的重要區域,而大宅院又是重點對象;他很有心機,居然從腰間解下帶鐵勾的繩索,一下甩到樹杈上,拽著繩索蹭蹭兩下就爬上古槐樹;他隱蔽在高高的古槐樹上,街上、宅院附近的一切動靜盡在他的監控之下;他知道村裡還窩藏著不少共產黨,像孫相田、六猛子、孫厚、孫文剛等等就很值得懷疑,只是抓不到確鑿的證據,就不敢貿然行事,而這些共產黨嫌疑人現在還都偽裝成親日分子,表現的和自己一樣,見了日本人點頭哈腰、搖頭擺尾的,並且還假情假意的跟自己套近乎……他這麽胡思亂想著,看那月芽的偏向,已近三更時分,他感覺有些冷,街上靜悄悄的,看來沒什麽情況了;然而,就在他準備放下繩索的霎那間,一個高大的黑影快步向古槐樹走來,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著來人;只見那人行至宅院的牆外一甩手,把個布袋樣的東西扔進宅院裡,接著扭身原路返回;他快速的下來樹,躲閃著跟著那人到了東頭,大體就知道是誰了。回到家裡,他研究著這個重大發現,得出了一個結論就是,孫首禮是詐降;而第二天,孫首禮奉程隊長之命帶人來宅院裡搶糧,孫相田串唆他去調解,孫首禮貌似狠毒的即興表演,瞞不過他的眼睛,更進一步證實了他的結論;但是,孫首禮是由自己引薦打入協同隊的,沒有十足的把握還不能亂說,那樣對自己也不利,他便打定主意,再觀察些日子看看再說。半月二十天的過去了,他聽說孫首禮自那次搶糧後,被程子提升為副隊長成了大紅人,還很受山本早田的器重;他沒想到會是這樣,倒使他犯難了:偷偷的向宅院扔東西和裝狠表演,並不是戳穿孫首禮的有力證據,一旦弄不好,還被孫首禮反咬一口;而孫首禮詐降打入協同隊內部,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一旦給協同隊造成危害,程子會首先拿他是問,他倒是有了一種騎虎難下的感覺!他冥思苦想,終於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不戳穿孫首禮,但提醒程隊長要時時處處防范孫首禮。於是,這天傍晚,他吃過晚飯後, 背起挎包,乘夜色溜進五肼歸程當鋪;雖然他已吃過晚飯,可二掌櫃的還很慷慨,叫住準備回家的李夥計,讓李夥計弄了些菜肴,拿來瓶好酒,仨人就對飲小酌起來。酒過三巡,他重來重去的反覆囑托二掌櫃的,一定要稟告程隊長加強防范孫首禮!就在酒至酣處、話語正投之際,突然傳來幾下柔弱的敲門聲,還有女人有氣無力的求救聲,二掌櫃支使李夥計去開門看看,李夥計不大情願,二掌櫃一瞪眼說:一個女人,你怕什麽?去!李夥計穿過店堂開了門,還沒明白是怎回事,便被兩個大漢扭住胳膊,另有幾個拿槍的衝進去,把二掌櫃和冠子擒住。這夥不明身份的人,押著冠子、二掌櫃和李夥計連夜走了差不多四五十裡地,仨人被解開蒙眼的黑布,被推進兩間破舊的柴房時,天已經放亮。經過幾天的審理,二掌櫃和李夥計都犯有命案、背負血債!而冠子雖然投靠日本人當了漢奸,但還沒有犯下命案。幾天后,中共駢邑縣委代表人民,對三個漢奸進行宣判:二掌櫃、李夥計被判死刑!對冠子進行政策教育,令其悔過、反省,放回原籍,由當地人民群眾監督,以觀後效。在那個荒涼的後山坡上,槍決二掌櫃和李夥計時,也把冠子押去刑場觀刑,兩聲槍響後,冠子當場癱軟在地,尿急濕透了褲子。送冠子回原籍的前夜,孫家小埠村的革命者孫首禮、孫文慶、孫文菊、孫相春、孫文正、孫首廉、孫文強等等,還有來縣委參加會議的沈同福,作為鄉親,請冠子吃了個便飯,面對這樣的場景,冠子跪伏在地,痛哭涕零,決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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