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放假，是辛則成在清渠上學以來的第一次回家，九月上旬那次學校放假，辛則成並沒有回去。

　　現如今是國慶長假，如果辛則成還是待在學校不回家的話，恐怕有點難，別的不說，就連最基本的吃飯問題都難以解決，再加上中秋節也在國慶假期，辛則成經過一番深思之後決定回家。

　　放假的那天下午，辛則成提著自己的書包走出校門，校門口除了成排停放的私家車，馬路邊還有出租三輪車，出租三輪車師傅看見辛則成，連忙打招呼:“車站去不去小夥子?”

　　辛則成淡淡地說:“搬運站多少錢?”

　　師傅不容置疑地說:“五塊錢，都是這個價，上車吧！”

　　辛則成猶豫了一下，說道:“便宜點吧，都是學生。”

　　師傅皺了皺眉頭說:“知道你們是學生就沒多要。”

　　辛則成心想，這五塊錢可是夠自己吃一早一晚的飯啊！再說了，現在才是中午時候，距離天黑還早著，回家也沒啥事，不如步行去車站，正好熟悉一下清渠的環境。

　　其實，不論辛則成第一次來清渠一中探路，還是帶著行李來報道，他坐在出租三輪車都沒有閑著，一直看著車後邊的環境，這三次坐車往返學校與搬運站之間，辛則成不能說對路線了如指掌，起碼一邊走一邊摸也能找到。

　　最終，辛則成還是步行去了清渠縣搬運站，車站的人特別多，大巴車司機站在車前，環顧著來來往往的乘客，有的司機嘴裡還不停的喊著:“金州、華興的上車了！”

　　其實，清渠和金州就在一條交通線上，從河谷市沿著國道一路向北就是清渠，過了清渠就是金州，華興市在寧江省的最北端，從河谷開往華興的長途大巴車總會在清渠搬運站停幾分鍾，方便乘客上下。

　　辛則成坐上了清渠黃灘壩開往華興的大巴車，買的卻是金州縣城的車票，此時正值甲流感肆虐的時期，他擔心自己被感染而不願意靠近人群，在車上找了個位置獨自坐了下來，並用自己的衣服將鼻子和嘴捂住，而別的乘客卻像甲流感沒發生一樣，沒有任何防護措施，這樣辛則成覺得自己像個另類。

　　在學校，老師強調的如何嚴重，如今到了外邊卻沒有了半點風聲，不說別的，連戴口罩的人都很難找到。

　　即便如此，辛則成還是不敢掉以輕心，他擔心萬一被感染了，醫療費就成問題，家裡的條件並不寬裕，這豈不是雪上加霜！

　　再說了，這是傳染性疾病，萬一傳染給了家人，後果就更不堪設想了。自己高考不中，讓家人沒少跟著操心，家裡的錢也沒少花，單就這一點，辛則成已經很慚愧了，如果真是那樣，就算到了陰曹地府，也難逃罪孽深重的懲罰。

　　當長途大巴車駛入金州皇家鎮地界的時候，辛則成的心複雜極了，他很想回老家看看，但是自己當前的處境，又不好意思回家。

　　辛家莊的村口有三個人在等車，當辛則成乘坐的那輛長途大巴車呼嘯而至的時候，一個年邁的老人精神矍鑠，起身向大巴車擺手，旁邊還停了一輛裝有物品的兩輪平車，由於國慶放假，車上坐滿了人，這輛大巴車卻呼嘯而過。那位老人一看大巴車沒有停，便大聲喊了幾聲，此時大巴車已經遠去。

　　辛則成坐在靠右邊的窗戶旁，他並沒看清楚等車的那三個人是誰，他隻覺得剛才擺手的那個老人像自己的爺爺，辛則成越想越像，內心不禁生騰出些許愧疚。

　　在金州長途汽車站，辛則成下了車，他本可以直接坐上7路公交車到自己家住的地方，但是7路公交車得從金州古城繞一圈，辛則成擔心坐這輛車會遇見自己之前的老師，萬一被問起現在在哪裡上學，自己豈不是自找尷尬?

　　辛則成在金州古城呆了三年，產生了濃濃的情誼，現如今自己的那些同學都一個個上大學去了，隻留下一個空空的古城和物是人非的傷感，想到這兒，辛則成決心坐2路公交車回去，就算坐不到終點站，哪怕自己走兩步，也比自找苦吃強得多。

　　回到家，妹妹辛則麗還沒有放學，父親上班去了，母親正張羅著做飯，不論家庭有多麽貧寒，辛則成總覺得很溫暖。此時，他就像一個被凍的冰涼的軀體又恢復了溫度一般。

　　辛則成默默地站在陽台上，俯視著縣城道路上穿梭的行人和車輛，殷紅的夕陽、喧囂的街市、古老的建築，都不足以讓辛則成心動，他現在唯一想要的，莫過於金榜題名。

　　由於高考不盡人意，眼睜睜的看著別人上大學，自己卻一直在高中校園裡徘徊，心裡很不是滋味，為了不讓別人笑話，辛則成每天總是刻意的回避著社會，走在大街上也像做賊似的，哪裡人少往哪裡走，有時甚至閉門不出。

　　其實，辛則成並不想過這種類似於隱居的生活，他想積極出世，他渴望自由，希望自己也能像正常人一樣活著。

　　於是，辛則成常常在文學作品中感受古代文人士大夫科舉落榜的鬱悶惆悵心情，讓自己的靈魂與之共鳴。

　　晚飯的時候，父親和妹妹都為辛則成的到來感到高興，家人都特別關心辛則成在清渠的學習和生活，尤其是父親更關心他的學習，問了最近的成績，並同金州二中做了對比。

　　顯然，在父母眼裡，成績依舊象征著命運，辛則成也沒有什麽可以怨恨的。

　　每逢辛則成回家，他的母親總是做好吃的，妹妹辛則麗平日裡嚷著要吃好吃的，母親總是說“等你哥哥來了再吃”，以至於每當辛則麗嘴饞的時候就特別想念哥哥。

　　辛則成的母親從街上買回了雞肝，辛則成好久沒吃過葷菜了，再加上中午收拾東西沒顧上吃飯，看著雞肝沒有說什麽。

　　然而，當母親說明天要買白條雞給燉了的時候，辛則成有點不開心了，他知道這是專門給自己做的，可是自己現在的狀況，哪裡配得上吃！

　　家裡的條件本不寬裕，每回家一次都吃大魚大肉，這麽下去可了得！於是，辛則成說:“我不吃，別每回來一次都整些好吃的，現在有的人連飯都吃不上，有很多還在還在饑餓中念書...”

　　說到這兒，辛則成說不下去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上初中的時候，留著手裡的飯票不用，故意讓自己挨餓的情景，辛則成的眼睛濕潤了，默默的走出房間，站在走廊裡，望著霓虹妖嬈的夜景，陷入了沉思。

　　中秋節的那天上午，辛則成準備回老家，又害怕遇見熟人問起在哪裡上學，可是自己已經好久沒回家了，爺爺奶奶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上學，如果明年自己真的考上大學走了，回老家的機會就更少了，想到這兒，他決定硬著頭皮回去一趟。

　　辛則成心想，如果真有人問起自己在哪兒，就說在金州，反正自己的家人都在金州縣城，誰也不知道我在這裡上學還是上班。

　　吃了早飯，辛則成準備出發，母親突然說:“你這上衣太不合適了，又大又胖，你都不經常在家，今天回家了，穿成這樣別人會說你過得不好。”

　　辛則成穿的那件上衣，是一個親戚家送來的舊衣服，去清渠上學時候，他的母親把這件上衣裝進了包裡，在學校，辛則成經常穿著這件衣服，也沒有可以換洗的，辛則成很想給自己買一件體面大方的衣服，但礙於家庭條件不好，遲遲沒有行動起來。

　　辛則成從小自尊心就很強，說虛榮心也好，愛美心也罷，現實條件使他強烈的自尊心受到打擊，初中幾年都是穿別人的舊衣服過來的，沒辦法，只能挺著，慢慢的，養成了習慣。

　　如今母親說自己的上衣不行，要買一件新的， 辛則成一驚，他根本不知道一件新的上衣會要多少錢，這可是金州縣城！

　　辛則成忽然想起自己在黃家鎮上初三那年，那時候他的家人還在黃家鎮辛家莊生活，十月初，辛家莊古會地一天傍晚，辛則成的母親抱著辛則麗從家裡出來，走到一家賣衣服的攤位前，拿著擺放的牛仔褲反覆看，問道:“這條褲子多少錢?”

　　賣衣服的老板說道:“白天都賣三十的，今天快收攤了，你給二十五吧。”

　　辛則成的母親沒有底氣地說:“再便宜點吧，孩子穿的，二十塊錢就要了。”

　　賣衣服的老板說什麽也不肯賣，他的母親拿著褲子依舊舍不得放下。此時，辛則成就站在母親的不遠處，這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記在了心裡。

　　面對母親的為難，辛則成走到母親跟前，說道:“走吧，不看了，我不要這褲子。”

　　辛則成的母親猶豫再三，最終還是把那條牛仔褲放在了攤位上。

　　辛則成帶著母親和妹妹剛離開，那個賣衣服的老板順手把那條牛仔褲抓起來，往攤位下邊的紙箱裡狠狠一扔，嘴裡嘟噥道:“知道自己沒錢還反覆摸！”說著鄙夷地看了辛則成三個人一眼。

　　時隔多年，辛則成的腦海裡依然清楚的記得這件事，從那以後，每當父母要給自己買衣服的時候，辛則成總能想起這件事來。

　　而今天，母親再次提出要給自己買衣服，辛則成擔心花錢，反抗的極為強烈，心想如果自己上了大學，買件衣服就買吧，現在自己是夾著尾巴生存，哪有有心思講究外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