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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辰賦》第55章 行在水窮處,坐看雲起時(3)
  磨延啜思索片刻,恢復了倨傲冷淡的神色,向四周軍士吩咐了幾句,眾人明顯松了一口氣。攔在他馬前的士兵接連起身,圍在宋澤身邊的人也散開後退,艾山、玉山二人回到了親衛隊中,眾士兵紛紛上馬歸隊,王軍恢復了秩序。

  磨延啜翻身下馬,朝阿娜希塔招了招手,示意有話要說。阿娜希塔猶豫了一下,到底走了過去。

  二人並沒壓低聲音,但因說的是回鶻話,宋澤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見四周士兵聽著磨延啜的話都輕輕點頭,深表讚同。

  阿娜希塔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抬頭看向磨延啜,說了幾句擲地有聲的話,神情又激動又鄭重。磨延啜沒停頓,立刻點頭同意了,還微笑著撫了撫她頭頂,阿娜希塔這才高興起來。

  說完這幾句話,阿娜希塔又一溜煙跑回宋澤身邊,朝哥哥揮了揮手。磨延啜騎上馬,遠遠盯著江懷珠看了一眼,高聲說道:“父王不喜江湖,不會介入。西域靈山,只求相安無事,老人家好自為之!”

  江懷珠緩緩點了點頭。他已聽懂了這言下之意:薩圖克君王不會派人抓捕或者追殺自己,但其他人要想對付自己,薩圖克也絕不會干涉。關於吐爾遜和四大部族首領的行為,王室既不讚成,也不追究,更不會再過問。

  阿娜希塔顯然也明白了父王的態度,噘著嘴氣得嘟囔:“還說世上最疼我,我要什麽都答應,幹什麽不把吐爾遜叔叔關起來?再重重懲罰南棟那些人,讓他們再不敢出來害人!”

  宋澤再無知,也不會幼稚到如此地步,何況他飽讀詩書,是寫過策論的人,聽著阿娜希塔天真的言語,淡淡笑了笑:“聽聞那吐爾遜是受我朝皇帝陛下親封的巴爾喀什郡王,地位舉足輕重,四大部族首領更是喀喇汗的棟梁,豈能輕動?你父王不是不疼愛你,只是他首先是喀喇汗的君主,其次才是你的父親。”

  阿娜希塔從小在宮廷長大,焉能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經年淘氣胡鬧,四方遊歷,薩圖克都對她寵溺無比,從未有一件事不遂她心意。

  是以漸漸地,她會在內心深處希冀自己是那個例外,是父親和兄長會放棄利益考量也要以她為先的那個例外。

  如今看來並非如此,自己要想遂了心願,還得靠自己多努力。

  磨延啜的騎兵有序撤離,葛勒留在最後,真的朝宋澤拜了一拜,才跟上隊伍。宋澤心裡對這些被欺騙了的士兵多少有些愧疚,他匆忙回到江懷珠和如煙夫人身邊,眾人商議盡快起程,經昆莫前往瓦罕山谷。

  江懷珠方才也使了傳音入密,且范圍和力度更在宋澤之上,所以此刻臉色更加不好,如煙夫人甚是擔憂。如今他們這一行人,全要依靠易偐和竹影的保護,但求快些入城,大隱於市,方能休整幾日。

  易偐倒很鎮定,一路上指揮竹影沿途布設暗哨,提前摸清路線,又留了些得力之人隨行左右,一切很得章法。

  江懷珠知道這都是他常年跟隨赤焰魔君歷練的結果,想到自己和這位故人糾纏了大半生,到頭來還要托他的福才能保平安,不禁苦笑連連,對如煙夫人感歎:“這老小子,我要殺他,他要殺我,結果他死在我前頭,倒留了人保護我,哈哈哈,世事無常,真是好笑啊!”

  如煙夫人心有戚戚:“如今我倒很擔心辰兒...易公子如此厲害,辰兒應該帶在身邊才對,偏又給了咱們...不知她現在怎麽樣了,咱們身在關外,山高路遠,半點消息也聽不見,真是叫人放心不下!”

  江懷珠回頭看了看走在最後的易偐,此人自從上路就很少說話。他一路從江南追蹤過來,應該知道不少辰兮和天龍門的情況,但始終沒有說過。如煙夫人問起,他也隻說二人早早就分別了,後頭的事情一概不知。

  若他只是孤身一人,這話倒還可信,但他麾下還有許多竹影,消息豈會閉塞?況且,這些竹影到底有多少人,是否是赤焰魔君所留,這些事情易偐統統不提,嘴是真的緊。

  江懷珠看著,心裡倒有些喜歡這孩子,若他日後能一直追隨在宋澤和辰兮身邊,自己會放心許多。

  三日後的傍晚,他們順利進入了昆莫城。這是西域地界僅次於高昌的繁華城鎮,佔地龐大,城中道路四通八達,周邊還有綿延百裡的城郊和村落,直至極遠處方才漸漸疏落。

  此城地處幾條商路的交匯口,人聲鼎沸,魚龍混雜,就算吐爾遜能動用官軍進行搜查也需時日,正是隱藏行跡的好地方。

  易偐早已遣竹影入城,選擇了一處穩妥的客棧訂下,江懷珠一行人趁著夜色住了進去。

  宋澤陪阿娜希塔說了一會兒話,將她安頓好之後,立刻來到江懷珠的房間。他開門見山地問道:“前輩,你身體如何?聽易偐說或許我能助你療傷,請前輩吩咐!”

  江懷珠欣慰地點點頭:“你小子很有孝心,公主當前,倒很記掛老夫。”

  宋澤一陣窘迫:“前輩說笑了。”

  江懷珠歎了口氣,正色道:“也好...本來我打算自己慢慢恢復,不耗費你的內力,不過時間有些來不及了,還是麻煩你吧。”頓了頓,好像在斟酌措辭,又說道:“...一會兒你助我療傷之時,你我的一部分內息會彼此通聯,一齊運轉,體內真氣也會此進彼出,有一部分融合在一起,經過我的筋脈再回流到你的身體裡。”

  宋澤點頭表示明白,笑道:“我這一身內力都是前輩所授,如今正好用來為前輩療傷,想來不會有什麽衝撞之處,再好不過了。”

  江懷珠卻神色有異:“並不完全是這樣...一會兒你或許會感到一些異樣,但不可停下,更不要排斥我的內力...一旦開始,只有完功你我才能平安。”

  宋澤鄭重點頭:“一切聽從前輩吩咐。”

  二人當下盤膝對坐,雙掌交疊,閉目運氣。宋澤將冰魄遊龍的內力緩緩注入江懷珠體內,過了不久,即感到一股醇厚冰寒的內力與之交融,牽引著自己周身氣息,在筋脈中遊走。

  這是一種十分舒服的感覺,好像孩子找到了父親,內心一片柔和安寧。

  陡然,宋澤眉頭一皺,他感到這股冰寒的內力之中摻進了一縷溫熱,好像冰水之中匯入了溫熱的血。這一縷異樣的內息像毒蛇一樣遊走而上,迅速滑進自己體內,鑽入了奇經八脈。

  血紅,眼前一片血紅...宋澤緊緊閉著眼睛,卻仍然看見了一片血紅。

  他本能地想要撤掌,突然想起江懷珠的話,急忙穩定心神,克制著身體對這股溫熱的排斥,努力將其接納進來。

  溫熱感越來越強烈,衝淡了寒冰之氣,宋澤頭暈目眩,感覺自己七竅之中都要溢出血來。他深深呼吸,心中默念起符籙三宗的心法要訣,以道家虛靜澄明之力慢慢平複丹田之中的翻騰。

  又過了許久,直到這股寒熱匯聚的真氣在二人體內走完了一個大周天,終於漸漸消散,一部分留在了江懷珠體內,一部分匯入了宋澤的經脈之中。

  江懷珠撤了手掌,緩緩睜開眼睛,長舒一口氣。如此完功之後,他的內傷好了九成,已無大礙。

  江懷珠歎道:“若非你身上恰好有我的內力,這番功夫便做不下來,不可不謂之天數啊...”

  宋澤緩了一緩,方道:“前輩,這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的身體裡為何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力?”

  江懷珠看著他:“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那個故事麽?”

  宋澤點頭,那個故事如此波瀾壯闊,又曲折離奇,想要忘記倒很困難。

  江懷珠道:“故事裡的三妹,不願意放棄那塊石頭,不想離開瓦罕山谷,她執念很深,如果不是我們四個一力勸阻,只怕早已和那塊石頭一起瘋魔了。 ”

  宋澤道:“是,前輩說過,她後來南下拜入了蜀中一個大門派,成為了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

  江懷珠微微一笑:“你記性很好,不錯,她今時今日已經是那個大門派的掌門。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兩座世人公認的武林仙山?”

  宋澤點點頭,他這一年來耳濡目染,於武林大局也不再陌生:“是前輩的靈山和蜀中巫山。”說起靈山二字,頗有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忽然又一怔:“蜀中的大門派...前輩說的莫非就是巫山派?”

  江懷珠歎道:“你很聰明...是啊,我這三妹便是當今巫山派的掌門人,巫山神女楚冰情。她的妹妹,就是人稱‘血祭菩薩’的楚幽蘭。”

  “血祭菩薩”的名號宋澤也曾聽江懷珠提起過,似乎是一個很神秘又很吊詭的人,行事作風自成一派,十分灑脫。此刻她的樣子和熱情如火的四妹重合在一起,好像既怪異又合理。

  宋澤問道:“前輩,這和你體內的內力有何關聯?”

  江懷珠緩緩說道:“我說過,那塊石頭上的武功奇幻無比,沒有人能真正把握,我們五個人只能學得一部分,剩下的要依著我們各自的性情、稟賦和根基來補全,由此自創出一路屬於自己的功夫。

  所以這路功夫必定根植於我們每個人的內心,心有所想,心有所感,功夫便呈現出不同的樣子來。三妹性子冷淡又偏執,對生命很漠視,骨子裡很有些殘酷之意,偏偏又天賦異稟,所以...竟讓她創出《噬魂血經》這種邪門又厲害的功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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