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航迷迷瞪瞪的睜開了雙眼，隻覺得頭痛欲裂，嘴裡也乾渴的厲害，胃裡也有火燒火燎的感覺。起身轉眼四望，此刻他正躺在床上，屋子裡光線不太好，有些昏暗，但這也不影響他的視線。望著混合著麥殼的土牆，還有床頭的那面用高粱杆編織的隔離牆。王啟航陷入了恍惚。仿佛置身夢中，回到了小時候的老家。

　　忍著身體的不適，王啟航起身，從臥室來到堂屋，正廳中央掛著一個大幅的主席畫像，主席畫像的兩邊，是八仙過海的版式年畫，因為時間久遠的原因，畫像和年畫都有些發黃。這場景怎麽這麽熟悉呢！這不是經常出現在夢中的老家嗎?王啟航不可置信的掐了自己虎口一把，有些疼，看來不是做夢。

　　斑駁的八仙桌上，還放著一本台歷，已經撕去了大半，王啟航迫不及待地拿起來一看，1981年10月21號！

　　斑駁的八仙桌上，放著一面巴掌大的圓鏡。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大姐王蘭蘭的鏡子，不知道為什麽會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懷著忐忑的心情，王啟航拿起了圓鏡。

　　鏡中出現了一張青春洋溢的臉龐，帥氣又乾淨。王啟航心中狂喜。我重生了！我重生了！我回到了十八歲這最美好的年代，我回到了八零年這經濟剛剛起飛的年代。上輩子的諸多遺憾，我將盡力不會讓他們發生。

　　前一刻，他還在火場救人。

　　剛過花甲之年的王啟航，和老伴張翠花去超市買東西的時候，發現超市後面的一家幼兒園起火。孩子們那個時候基本上都救出來了，一個個跟花臉貓似的，在那裡哭著鬧著，現場一片混亂。消防人員暫時還沒有到。但一位頭髮燒焦的女老師焦急的喊著:“屋子裡還有一個女娃娃，哪位好心人能進去把她救出來嗎?”她的雙手滿是燎泡，臉上滿是淚水。她慌亂的抓扯著周圍的年輕的男人。

　　周圍的人面面相覷，望著門口噴湧而出的火舌，周圍的幾位年輕男人也有些猶豫。

　　這火現在已經燒起來了，現在進去風險極大極大。有可能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聽著火場裡那微弱的哭喊聲，周圍的男人們心裡也在受著煎熬。但還是沒有人下定決心。遠處，依稀傳來消防車那急促的鳴叫聲。但是，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我來！”王啟航抓過旁邊那位清潔工手裡的桶，把桶裡的水往自己全身淋下。顧不上淚流滿面的老伴張翠花的阻止，他毅然決然的衝進了火場。

　　看這位頭髮斑白的老人衝進火場，周圍的年輕男人們臉上露出羞愧而又複雜的神色。

　　這輩子都無兒無女的王啟航特別喜歡孩子，最受不得孩子的哭聲。聽著火場裡越來越弱的哭聲，他心急如焚。但火太大了，他眼睛都睜不開，只能循聲慢慢的往前挪。感受到烈火無情的在自己身上炙烤，剛才淋在身上的水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已經被蒸乾，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頭髮已經在燃燒。他甚至還聞到了一股烤肉的香味，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還是那個孩子身上發出的味道。

　　幸好，他在這時摸到了一個小小的身體，女娃身上已經不著片縷，估計身上的衣服已經被燒著了，皮膚也已經被燒傷。心底一聲歎息。來不及思考，他抱起孩子閉著眼睛原路返回。感受火舌在身上舔舐，一種極致的痛感在煎熬著他。

　　幸好，他的方向感很好，即使閉著眼睛，他都找到了大門的方向。聽到周圍人群那欣喜萬分的歡呼，王啟航松了一口氣。

勝利在望，只有那兩三步的距離了。　　還來不及睜開雙眼，忽然後腦杓一痛，王啟航眼冒金星，一個踉蹌就撲倒在地上。在周圍的驚呼聲中，他陷入了昏迷。

　　再次醒來，他來到了八一年。

　　壓抑住複雜的心情，王啟航出了堂屋，來到院子裡。家裡靜悄悄的，除了廚房裡傳來拉風箱的聲音。這是有人在做飯吧?

　　應該是奶奶。

　　現在已經分田到戶，各家都忙自己家的活。此時秋收已過，地裡面只有一些零碎的活計。除了上地乾活的父母和姐姐，弟弟妹妹都去上學了。也許正是因為不忙，家人才讓王啟航偷了個懶。才能讓他一覺睡到大上午。

　　懷著忐忑的心情，王啟航靠在了廚房門口。

　　廚房裡，煙霧繚繞，一個乾瘦乾瘦的癟嘴老太太，正在奮力的拉風箱。因為嘴裡的牙全掉光了，所以臉龐內陷，真的是一個癟嘴老太太。因為她的三寸小腳，根本就乾不了體力活，所以沒有辦法下地乾活。只能做做飯，喂喂豬這些瑣碎的家裡活。

　　奶奶！王啟航使勁的捂住自己的嘴巴，強迫自己沒有發出聲音。但眼眶裡的眼淚已經淚如雨下。 奶奶王段氏現年已經八十歲。她沒有自己的名字，一共生了十個子女，隻養大了六個子女，早夭的那四個孩子，有病死的，有餓死的，有掉水裡淹死的。總之，這老太太一輩子經歷的太多太多。但老太太還是有後福的，她的子女雖然性格各異，但整體上還都是比較孝順的。另外，王段氏特別長壽，她活到了一百零九歲才壽終就寢。

　　現在，老太太的幾個子女，早都已經成家立業，所以也早就分家另過了。老太太王段氏現在是跟著王啟航的父親王成鐵他們這一家過活。

　　這一點是讓很多村裡人疑惑不解的。因為，王成鐵只是王段氏活著的子女中的老三。嫁出去的姐妹們不提，他上有兩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無論如何，分家了，母親王段氏也輪不到跟他一起生活。

　　時下，魯西南這邊的風氣，如果分家，老人們要麽是跟著老大一起過，要麽跟著受寵的老小一起過。跟著老大生活的老人們，起碼有百分之八十。剩下的，基本就是跟著受寵的老小。

　　更不要說，王啟航的大爺王成勇是村裡的支書，他家的條件可比王啟航他們家好太多了。就算小叔王成銀家的條件也比王啟航家好很多，因為小叔家人口少，只有兩個子女，家庭負擔小。

　　別說村裡人了，就算王啟航，幼年的時候也會經常想到這個問題，為什麽奶奶會跟著自己家過呢?畢竟，王父王成鐵在他那幾兄弟中，也不是特別受寵的。

　　直到多年以後，王啟航才知道為什麽奶奶會跟著自己家生活。原因簡直讓人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