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競爭對手

　　在BJ經濟技術開發區裡，離星雲動力不遠，矗立著另外一家民營飛天公司鴻箭飛天科技有限公司，這是一家由美國歸國華人創立的公司，它的技術總工程師名叫何文成，年紀五十多歲，在美國從事了一輩子的飛天事業，他從美國歸來，帶著美國式的傲慢與偏見，在他看來，所有國內新成立的民營飛天公司都沒有什麽強悍的技術研發能力，因為最頂尖的能夠開山引路的扛鼎大才，他們沒有，國內，飛天集團卡得緊，國外歸國的，他認得很多，也沒有大名鼎鼎的，指望著這些遍地皆是的普通中級人才研發飛天高科技，無異於蝸牛在乾涸的沙地上奔跑百米，過程會異常艱難，進度會異常緩慢，甚至最終不能行。

　　飛天技術是需要高智商的高科技，不是那麽好玩的，很快你們就會知道了，何文成心中對國內民營飛天公司那些他未曾謀面的科研人員默默說道，在他眼裡，他是唯一從美國歸來的最高級、最大牌飛天專家，在國內中才橫行的民營飛天行業裡，他的技術水平毫無疑問首屈一指，沒有誰能夠與他比肩並坐，別人之於他，是小溪之於大江、土丘之於高山、米粒之珠之於皓月之輝，那不是一個層次的，民營公司的首飛頭籌拔得，舍鴻箭公司其誰?

　　鴻箭公司董事長名叫林正浩，年紀三十多歲，歸國前在美國從事金融行業，他雖然年輕，卻謹小慎微，他對他的技術總工程師說道:“何叔，國內還是有大才的，國內也是能夠培養大才的，三年首飛，未必能拔得民營公司首飛頭籌。”

　　何文成昂昂然，說道:“三年首飛，在美國也是最快，何以不能拔得國內民營飛天頭籌?國內自然是有大才的，也是能夠培養大才的，但國內最頂尖的飛天大才都在飛天集團，民營公司攬刮到的都是些平淡無奇的凡夫俗子，這種中等人才國內國外比比皆是，人才市場上一抓一大把，他們成為名副其實火箭專家的道路還很漫長。”

　　林正浩緩緩搖了搖頭:“不，何叔，你漏掉一個人，國內民營飛天界至少有一個人是天賦絕倫的扛鼎大才，絕不是你說的凡夫俗子。”

　　何文成傲然睥睨:“哦?還有這樣的人物?我怎麽不知道?微者默無聞，大者有其名，你說出名字來，讓我聞其大名仰慕一番。”

　　林正浩不避其盛:“飛天集團火星取壤項目的頭號功臣，號稱飛天界後起之新秀、耀眼之新星的江偉博士，這個人該不是凡夫俗子、等閑之輩吧?”

　　何文成微微吃驚:“怎麽?他也離開飛天集團了?飛天集團讓這樣的人離開，瘋了嗎?這個人雖然年輕，卻也的確算得上飛天界一號人物！”

　　林正浩說道:“是，他離開飛天集團了，去了離咱們不遠的星雲動力公司出任技術總工程師去了，他該是咱們最強有力的競爭對手。”

　　何文成沉思無語，他在美國的成就和身份讓他對國內所有民營飛天公司的技術人員保持著一種居高臨下鳥瞰俯視的態度，縱赫赫有名的江偉博士也不能例外，相反陡遇如此強勁有力的對手，他內心的傲氣和鬥志被滿滿激發出來，他忽然大笑起來:“有趣、有趣，我還怕回國了無對手冷清寂寞，這下好了，國內民營飛天熱鬧了，咱們總算有個像樣的競爭對手，我姑且就與這個國內飛天界的後起新星鬥上一鬥，看誰能拔得國內民營飛天首飛頭籌，不過切莫說我以大欺小、以長欺幼。”

　　林正浩雖然年輕，

卻老成持重，他說道:“何叔，咱們與江博士之間不僅有競爭、是對手，還應該有交往的關系和合作的可能，因為天然的，我們與他有親。”　　何文成再度傲然睥睨:“哦?我們還與他有親，何親啊?”

　　林正浩告訴道:“他就是我家經常提到的芳菲的老師，火災中救了芳菲性命的就是他，在我們一家人眼裡，他為我和芳菲的師長，芳菲也一直與他有來往，你說，咱們與他是不是天然有親?”

　　何文成聽得明白，又大笑起來:“好、好，這的確是親，原來德藝雙馨的君子老師便是他，我喜歡君子，與君子鬥，如飲醇酒，其樂無窮，我便與這位年輕有為的少年天才江老弟爭得一爭、鬥得一鬥！”

　　合作交往之前，同行先是冤家，星雲動力和鴻箭很快展開第一次競爭，然而這次競爭鴻箭早早出局，雙方無實質爭鬥——衛星公司不與鴻箭面議，好好的公開比價招投標最後變成星雲動力獨家議標，當林正浩和何文成最終弄明白對方是贏在一個快字上的時候，吃驚不已，何文成尤其吃驚:“一年半時間不到就進行發射?這絕不可能，美國都沒有這麽快的，年輕人還是太急躁冒進了些，工作不做細做實，隻趕進度，是要栽大跟頭的！”

　　盡管何文成對星雲動力保持一種嚴重懷疑甚至否定的態度，星雲動力的固體火箭從第二年五月份開始還是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如期發射了，連射五箭，箭箭成功，這讓何文成的自信心遭受到嚴重的打擊，當年簽約失敗之時，他還以尊重科學規律不得冒進為由拒絕了公司董事會加快進度趕工期的催促，但是現在，別人的成功擺在眼前，他感受到很大的壓力，不用公司董事會催促，他就率領全體技術人員取消大部分休假，沒日沒夜的加快了進度。

　　又一年過去，金秋十月，在鴻箭公司成立三年多的時候，它的液氧甲烷火箭終於矗立在發射台上，此前這型火箭已經成功進行亞軌道飛行試驗，現在第一次正式軌道飛行就要實施了，這次飛行冠以民營飛天液體火箭首飛的稱號，各方翹首以待，靜觀發射結果。。。。

　　星雲動力，董事長張志飛走進總工程師辦公室，他問江偉:“兄弟，鴻箭公司馬上就要進行第一次軌道飛行發射，你覺得他們會成功嗎?”

　　江偉說道:“我與那邊交往不多，不太了解那邊的科研實力，不過他們何總號稱在美國飛天界享有盛名，我想，飛天技術縱難開拓，他們也應該能行的吧?”

　　張志飛對江偉的判斷不置可否，又問道:“咱們上半年去美國時你見到哈裡博士，你沒問問哈裡博士認不認得何總這個人嗎?”

　　江偉說道:“我問了，哈裡博士說不認得何總這個人，想來何總在美國用的是美國名字，我用中國名字去問，哈裡博士自然不知道，我不知道何總的美國名字。。。。”

　　談完話，張志飛回到自己辦公室，他老婆陳夢潔過來找他說話，見他臉色有異，問道:“志飛，你臉有喜色，是有什麽高興的事情嗎?”

　　對於自己的老婆，張志飛不瞞心:“咱們公司兩個月後又要取得液體火箭的首飛成功，所以我高興。”

　　陳夢潔沒想太多，順著老公話說道:“你想到這個，那是高興，你兄弟帶領公司全體科研人員辛苦兩三年，現在總算到收獲的時候了。”

　　張志飛糾正老婆的理解:“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星雲動力兩個月後的液體火箭首飛成功不僅僅是咱們星雲動力液體火箭的首飛成功，更是國內民營飛天液體火箭的首飛成功。”

　　作為民營飛天人，陳夢潔知道鴻箭公司即將發射他們第一枚液體火箭的事，她提醒自己的丈夫:“那不對，咱們競爭對手鴻箭公司的液體火箭三天后就要發射，他們才是國內民營飛天液體火箭的首飛。”她隨即感覺丈夫不是這個意思，她提出自己的疑慮:“只是你的意思莫非是。。。。他們這次飛行會失敗?”

　　張志飛確鑿老婆的疑慮:“是，他們這次發射必定失敗！”

　　陳夢潔愈加疑慮:“何以見得?你兄弟說的?你兄弟要是知道鴻箭公司的液體火箭會出問題，憑他那君子之風的性格，早告訴他那個女學生了，他可不會知而不言，看別人笑話。”

　　張志飛說道:“這個自然，便是我知道鴻箭公司的火箭會出問題，我也會告訴他們的，同行是競爭對手，但也能是互相扶持的朋友，我是憑直覺做出的這個判斷，純屬臆測，臆測雖在技術之外，與發射成功與否無直接關聯，但並非空洞無憑。”

　　陳夢潔說道:“現在這兒只有你我夫妻二人，你臆測有何憑據，你跟我明說。”

　　張志飛於是明說道:“我剛跟我兄弟談話，但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話裡包含的意思，剛才我問他，鴻箭公司負責技術研發的何總工程師在美國有名嗎?哈裡博士知道他嗎?我兄弟說，何總號稱在美國飛天界享有盛名，不過他問哈裡博士，哈裡博士表示不知道這個人，你想想看，這意味著什麽?”

　　陳夢潔一臉懵:“意味著什麽?”

　　見老婆不解，張志飛解釋道:“這意味著鴻箭公司的何總在美國飛天界的成就有限，他並非什麽大名鼎鼎的人物，他如果真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哈裡博士不會不知道他。”說完，他對老婆分析其中的邏輯因果關聯:“飛天技術是高精尖深的高科技，技術研發非得有出類拔萃的大才擔綱領銜不可，現在鴻箭公司的何總並不是這樣的人物，他們的火箭研發一定有他們技術水平不能感知的隱患，這就是我判斷他們此次發射必定失敗的理由！”

　　陳夢潔霎時想得明白，她讚同丈夫的想法:“志飛，你的分析很有道理，火箭發射不是服裝製造業，非得有出類拔萃的大才擔綱領銜不可，大才難尋，可遇不可求，咱們公司你任何時候都不能放江總走。。。。”

　　三天后的中午，江偉正在辦公室工作，張志飛興衝衝的跑進來，連聲說道:“好消息、好消息。”

　　江偉從辦公桌前抬起頭來:“志飛，看你喜氣洋洋的，有什麽好消息?”

　　張志飛說道:“同行是冤家，在市場上競利，剛剛鴻箭公司液體火箭發射失敗，火箭還沒離開發射架就飛偏，最終砸在附近一面山坡上，星箭俱毀，還把發射場一座員工宿舍樓炸毀了。”

　　江偉很是意外:“失敗了?”迅即，他關注點轉移:“把一座員工宿舍樓炸毀了?宿舍樓裡沒人吧?”

　　見兄弟不以對手失敗喜，更重人性命，張志飛心中慚愧自己的淺薄和對生命的漠視，遲疑的說道:“應該沒人吧?發射時，塔架附近工作人員都是疏散進地堡的，那宿舍樓離塔架很近。”

　　江偉安心:“沒有人員傷亡就好。”說完，他問道:“有發射視頻嗎?我看看！”

　　張志飛答應一聲“有視頻”，便從手機裡找到那個網絡視頻播放起來，視頻中，一枚紅白顏色相間塗裝的液體火箭靜靜矗立在發射架上，倒計時點火口令在有條不紊的呼喊著“5、4、3、2、1，點火，起飛！”，隨著點火命令的發出，火箭底部噴出淡藍色的火焰，火箭隨之徐徐往上升騰，然而意外情況很快發生，火箭底部還沒有飛離發射架頂，火箭飛行姿態就已經發生明顯異常，它本該豎直向上飛，十二秒鍾之後才會程序轉彎朝東飛去，但是它早早轉彎了，並且轉彎的角度也太大，它很快傾斜著軀體離開發射架，隨後姿態繼續異常偏轉，箭體變成水平，繼而頭部斜向下飛去，很快砸在幾百米外的一面山坡上，瞬即騰起一股巨大的火光煙霧。

　　視頻看完，張志飛問道:“兄弟，鴻箭公司這次發射完敗，沒有取得任何成果，依你看，問題出在哪兒?”

　　江偉由現象推理原因:“火箭姿態偏轉出現問題，通常是姿態控制系統或者偏航執行機構出現故障，但是說起來簡單，具體排查起來卻難，希望鴻箭公司運氣好些，現場能夠存有大塊完整的箭體碎片，但看視頻火箭起飛就爆炸，箭體中燃料消耗很少，現場怕是難有大塊碎片，他們這次故障歸零工作，難。。。。”

　　鴻箭公司液體火箭首飛，火箭飛偏砸到附近山坡上，發射完敗，沒有取得任何成果，發射前自信滿滿、躊躇滿志的何文成技術總工程師手腳發抖、嘴唇哆嗦，哀傷之情無以言表，林正浩董事長心中同樣難過，卻也只能強打起精神走上那個本該發表成功感言的宣講台，沉痛的宣布道:“鴻箭公司第一次軌道飛行發射任務失敗了，我們將組織專家對這次飛行失敗的原因進行搜尋，爭取早日故障歸零，重啟下一次發射。。。。”

　　失敗面前，鴻箭公司行動起來，火箭爆炸碎片被收集起來運回廠房，何總帶著技術人員沒日沒夜在廠房裡忙碌著，他們拚湊碎片，期望在損毀嚴重的碎片中找到失敗的蛛絲馬跡，然而就在他們緊鑼密鼓進行故障歸零工作的時候，競爭對手星雲動力新研發的三種不同構型的液體火箭全部發射成功，這是一個高難度的動作，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成就，內外重壓之下，何文成總工程師的頭髮全白了，他的自信心被一個年輕人擊打得粉碎，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的那個比喻:小溪之於大江，土丘之於高山，米粒之珠之於皓月之輝，現在他心底只有失落，究竟誰是小溪、土丘和米粒之珠，誰是大江、高山和皓月之輝?

　　他心中充滿深深的挫敗感，不再多說話，帶領大家隻埋頭苦乾，故障原因終於查明，是一顆米粒大小的鋁屑黏附在火箭中樞控制電路板上，導通了本不該導通的兩條印刷電線路，造成火箭姿態控制信號異常，最終導致火箭偏飛，故障理論分析和故障模擬飛行與實際飛行狀態完全相符，何總確認這就是故障根本原因，至此他宣布故障歸零工作完成，要求公司立即重啟下一次發射，然而公司董事長林正浩拒絕了他， 林正浩說道:“何叔，咱們先不忙重啟發射，咱們必須先確認咱們的火箭原理設計無誤，所謂‘人在彀中、不能自知’，所以我想請外面的高級專家幫咱們徹底審閱一下咱們火箭的全套圖紙，畢竟咱們火箭隻飛行短短二十幾秒鍾，大部分原理設計還沒有經受檢驗。”

　　何總沒有做聲，失敗者言輕，半晌他說道:“那就請吧，好好查查，多個人把關總是好的。”

　　林正浩致歉:“何叔，對不起，我想請的人是。。。。”

　　“我知道你想請誰，”何總揮手製止他，“請吧，他其實是我最尊崇、最欽佩的那一類人，只是很不巧我與他成了競爭對手，在我與他競爭的第一輪回合、第二輪回合中我都輸了，輸得乾乾淨淨、徹徹底底，也心服口服。”

　　林正浩解釋道:“何叔，由於芳菲的關系，更由於江老師是位君子，盡管我們與他是競爭對手，他不會眼看學生有難而不伸以援手，所以我們請得動他，他也是國內我們唯一能夠請得動的液體火箭總師級專家，除他之外，我們請無可請、求無可求。。。。”

　　何總通情達理:“林子，你勿用解釋，飛行成功為重，其他為輕，我與江老師素未謀面，何來齷齪齟齬反對請他?我輸則輸罷，心胸氣量卻也不至於如此狹小！你趕緊去請，我在公司隆重迎接他，我其實早就想見一見這位飛天界最年輕、最耀眼的新星！”

　　見何總思想工作做通——他已然應允所求，林正浩不再遲疑，他叫來自己的妹妹，兄妹二人往星雲動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