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初月左手端著一碗粥，右手抓著廉價到免費贈送的鼠標操縱警。匪徒剛露頭A大門，兩聲清脆的槍響就讓對面灰屏。

　　“對面的是沒有雙親是嗎就他媽會起連狙?這種沒水平的槍起出來真的是惡心啊。”公屏上紅字迅速蔓延開來，姬初月沒有理會，左手直接端著碗一口悶掉這碗稠得像飯的粥。可對面好像突然意識到什麽，轉而換了一副語調繼續罵。“鳥狙這麽快能開兩槍?老子今天tm號不要了，你先開的。”

　　“花園突破手牛爺爺退出遊戲。”

　　“花園突破手牛爺爺加入遊戲。”

　　姬初月輕蔑一笑，鍵盤都懶得動，他知道對面肯定鐵了心要從A門進一槍乾死自己，他也知道對方必然是一槍鎖頭。“砰”這次只有一聲槍響，CSGO裡鳥狙一槍命中身子是打不死人的，但一槍頭必死。

　　“花園突破手牛爺爺被擊殺。”

　　“花園突破手牛爺爺退出遊戲。”

　　屏幕上的比分最終定格在15:3，警手上的鳥狙已經7局沒換了，因為對方根本看不到人就已經被一槍爆頭，姬初月輸掉的三局還是因為自家的太后娘娘開門河東獅吼瘋狂訓誡，要他趕緊把早飯給解決了。他在公屏上打出“GG”，抬手叉掉了遊戲。

　　2018年，這是姬初月的18歲。他側身把電競椅調成平躺狀態，呆呆望著慘白的天花板。

　　高考剛剛結束，發揮十分不理想。所謂不理想呢，其實也只是對姬初月自己來說，畢竟在旁人眼裡，他一直以來也就只是遊手好閑，插科打諢的網癮少年而已，成績在這個全杭州最好的中學也一直處於中下水平。有人誇他聰明，因為他不學習也能達到這樣的水準，但更多的人怪責他浪費天賦，空有智慧而不付諸實乾。

　　姬初月一直知道，他的成績遠不止這點水平，所以他覺得考的不理想，但高考並不比平時的成績低多少，所以大家都泰然處之，並不認為有什麽問題。他其實無數次想要努力過，最終卻還是鼓不起勇氣，他怕最終發現自己並非璞玉，而是泯然於眾人之中的泥沙。

　　少年的煩惱就是這麽奇怪，明明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卻遲遲無法被化解，一直一直縈繞在心頭，化作一種名叫孤獨的病。他們認為沒有人能夠理解，所以選擇封閉自己，明明渴望著擁抱，卻又無比害怕接近的是灼熱的火焰要將自己吞噬。或許少年本身就是矛盾的化身。

　　姬初月和媽媽一塊住，爸爸他從來沒有見過，就算小時候見過也已經消散在記憶之中。媽媽是個普通的家庭婦女，她總是很忙，早上上班，回家有家務，晚上還做些零活補貼家用。一個人這麽折騰著，好歹也是把姬初月拉扯大了，但在媽媽心中，這個孩子卻總是令她放心不下，不是日常習慣上的問題，而是眼睛深處隱隱透出的和“他”相像的，哀。

　　“初月！早上的牛奶放在家門口要拿一下！如果寄送服務到期了記得續約一下！媽媽去上班了！”媽媽的聲音很響，響到能穿透耳機的隔音。當然這也是她在姬初月戴耳機之後慢慢磨練出來的。

　　“好的。”姬初月有氣無力的應答。

　　其實他並不喜歡戴耳機，悶悶的，感覺和整個世界都隔絕了。但是耳機裡的遊戲聲，音樂聲也能讓他暫時停止胡思亂想，作為一個孤獨感很重的人，耳機也能很好地降低外人搭訕自己的幾率。

　　這幾天剛好高考成績揭曉，大家都在急著填寫志願，

各種傳聞不斷，這位考上了清華大學，那位又被BJ大學錄取。身邊親戚朋友們也給足了建議，不發達的省份不能去，就業困難的專業也不能去，最後挑挑揀揀給姬初月留下了可憐的四個選項，讓他有一種在高考場上做選擇題的錯覺。壓力不斷攀升，很快話題就上升到大學之後的社會，什麽樣的就業機會能開上豪車?坐擁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可壓力越大，姬初月越懶，懶到每天只是打打CSGO，享受享受殺戮的樂趣，其他時候就這樣躺著，望著天花板發呆。　　作為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人，這樣的懶惰是家常便飯。

　　姬初月小的時候常常問媽媽，爸爸到哪裡去了呀?爸爸是做什麽的啊?媽媽在這種時候總是會怔怔定在原地，然後慢慢和他說那句重複了一萬遍的話。“你爸爸是很有名的探險者哦，他經常到世界各地去探險，致力於挑戰世界的未知邊緣！”換作小時候的初月，總是會興奮地追問媽媽，爸爸究竟去過哪些地方啊?他什麽時候回來啊?小初月還會興衝衝和朋友們說，“我爸爸是世界上最強的探險家！他去過世界上每一個角落！”那時的他被一群孩子們簇擁著，為有這樣的父親而感到驕傲。

　　但隨著一次又一次，從媽媽的嘴裡再也得不到後續，朋友的詢問也自然回答不上來了。姬初月不再問了，因為他知道，媽媽也想知道答案。

　　遠在天邊的神，不如能解決溫飽的米飯。姬初月上學的時候，下雨天媽媽總會拎著一袋沉沉的，從公司打包回來的晚飯來接。一隻手高舉著傘，生怕兒子高高的個子頂到了鐵絲骨架;另一隻手被沉重的袋子壓得很低，整個身子和蹺蹺板一樣一高一低，顯得十分滑稽。姬初月不會去幫忙，因為他知道媽媽只會拒絕。

　　姬初月那時候很想知道，自己的父親呢?別人早已收傘進入開滿熱氣的溫暖的車，自己卻和再難堪重負的母親鞋面滲水。

　　但他還是得溫和的扶著媽媽，將不甘與憤懣收回眼底。

　　“姬初月生活過得真的滋潤，家裡面完全不管他做什麽。”“是啊是啊，他還未成年就能進網吧，真的爽啊。”這些議論聲在高中從來沒有缺失過。但姬初月不想有這樣的生活。

　　處在專屬於自己的幸福之中卻不自知，墊腳窺探別人的幸福卻滿眼羨慕。

　　姬初月側頭望向窗外，門口有一棵參天大樹，媽媽說是父親臨走之時種下的。沒人知道那是什麽樹，在短短十數年中就已經四五層樓高，但它從來不長葉子，春天不長，夏天不長，更不必說秋冬。他看著那光禿禿的枝乾，表面非常粗糙，像是受了大傷之後結的傷疤，讓人有些反胃;樹乾還意外的扭曲，像蛟龍盤旋上天。姬初月不理解父親為什麽要種下這樣一棵樹，而他對於父親的不理解和憤怒也順理成章全發泄給了這棵樹。

　　“你說你個傻鳥樹，擱這長長長，長這麽高有錘子用啊，樹葉麽一點都不長，醜死了。你知不知道街坊鄰居都來投訴你了，說你影響大家的審美情趣了，要不是我媽，你早tm被人砍了。”姬初月罵罵咧咧的，他已經習慣每天罵一會樹泄憤了，不然這怨氣根本沒人發泄啊。

　　百無聊賴之中，手機提示好歹是響了，看到來信人，姬初月哆嗦得手都拿不穩了。

　　好友:肖瀟“我們打算出去玩，一起嗎?”

　　“好，哪裡?”

　　姬初月連玩什麽都懶得問了，直接從椅子上跳起來收拾衣服。肖瀟是他們班的女生，非常活潑，跟男生打成一片。盡管姬初月知道自己不是那個唯一和她玩的好的男生，但她確實姬初月唯一交流的女生，因為他喜歡她。

　　說實話這樣的女生一般最終都會處成兄弟，很少有人會喜歡這樣的女孩子。姬初月也忘記是什麽時候喜歡上她的了，或許是是笑語晏晏的彎彎眉眼，又或許是她再融不進女生群體時獨自一個人趴在桌子上的失落的眼神。

　　總之，高中三年裡，姬初月對女生的印象只有肖瀟那乾淨利索的高馬尾。

　　“雞仔，你怎麽還沒到啊，我們都已經在門口等你啦！”肖瀟隔了十分鍾就飆來一個電話，大大咧咧催促著剛從家裡連滾帶爬出來的姬初月。換做平時，姬初月根本不打理就直接出門了，這次受肖瀟之約，洗了個頭抹了把臉，算是外出的最高禮儀了。

　　“快了快了！我們去玩什麽啊，有誰啊?”

　　“啊，就我們班幾個男生，陳觀洋還有大Q小Q，咱今天去新開的鬼屋體驗體驗。”

　　陳觀洋是班裡的學習委員，學習好也就算了，長得還帥，長得帥也就算了，主要家裡還很有錢，每每放學，一輛保時捷就停在門口等著他上車。像姬初月這種土鱉過了幾個月才從“八卦小公主”們口中得知這車叫做panamera，他也不知道那幾個字母，反正就覺得聽起來就很霸氣的車一定很貴。雖說陳觀洋長得安安靜靜，跟個貴家公子一樣，但姬初月暗地裡都叫他衣冠禽獸，因為這小子內心裡面好像住著一頭野獸一樣，玩起來比誰都瘋，外表完全無法體現他的內心。不過平時他裝的倒挺到位，除了少數幾個人，真沒人知道他的“真實面目”。而大Q小Q是雙胞胎兄弟，倆人長得和QQ糖的封面男主一個樣，胖胖呆呆的，不過這倆人比狐狸都精，姬初月不輕易和他們打交道，鬼知道哪天就被騙得缺胳膊少腿的。

　　他們在班裡都算是風雲人物，反正和姬初月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過現在最大的問題是鬼屋。姬初月很怕鬼......從小的時候他就天天晚上做噩夢，夢到有超級超級大的怪物站在一望無際的平原上，而且每次出現的怪物長得都不大一樣。牛身虎頭，長著翅膀的獨角獸，放大了數萬倍的超大隻昆蟲。但他們無一例外都抬著頭，睜著豎瞳，凝視著自己，而他好像腳底上生根了，想跑也跑不掉，只能一直乾瞪著和怪物們鬥雞眼。光光睡覺被嚇唬也就算了，現實中怎麽還有人專門跑去這種讓自己害怕的地方受虐啊?姬初月不理解，這玩意到底憑什麽能吸引到客戶賺到錢啊。但他又想了想自己昨晚看過的小電影，把人捆在床上拿鞭子抽的都有，這好像也不算多稀奇了。

　　“謝謝您了師傅！”肖瀟給的地址就在姬初月家不遠，但這大夏天的熱得要死，他還是選擇打車。

　　鬼屋的選址地方是有點離奇的，是造在一座叫雞鳴山的小山，哦不，小坡上，鬼屋是近些年才造的，但是這山上的連廊和屋子倒是有一些年頭了，每一個鏈接處都掛著令人不明所以的符咒一樣的掛飾。

　　“雞仔！我們在這裡！”肖瀟清脆的聲音大老遠就響了起來，姬初月還傻乎乎往前眺望，後面像是有一團小旋風席卷過來，呼的一下給了他一巴掌。“走吧走吧，我們進去吧。”

　　姬初月回頭看的時候愣住了，肖瀟穿著簡簡單單的運動T恤，明明有一雙又白又直的腿卻不愛穿裙子，今天也只是樸素的短褲，大概也只是因為熱到受不了才穿的。但就這麽樸素的打扮卻讓姬初月看得挪不開眼睛，古靈精怪的小臉，青春洋溢的高馬尾......“喂，雞仔，看什麽呢，怎麽感覺你有點恍惚啊，是不是中暑了?”肖瀟有些關切的問道。

　　“沒有沒有，咱們走吧！”姬初月趕緊收了收已經變得有些癡呆的臉，無意識中咽了口口水。他也注意到旁邊大Q小Q投來鄙視的目光，這倆胖狐狸估計是看出來什麽，姬初月可不想自己的暗戀被他們知道。

　　鬼屋入口前面坐著一個老爺爺，大概是看管秩序之類的?姬初月猜測。但他胡子是白的，頭髮卻是黑的，抱著老長一根拐杖在閉目養神，看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姬初月從見到第一眼就瘋狂提醒自己不要笑場，嘲笑老人家實在不太好。入口沒兩步就是大門了，而大門並沒有刻板印象裡的陰沉黑暗，再放幾個骷髏頭之類的，這裡反而是裝飾的金碧輝煌，兩邊雕塑是不知名的鳥，左邊五彩斑斕的簡直叫人眼花;右邊的羽毛好像有些銳利，和一把把劍一樣，讓人覺得寒氣直衝腦門。正上方有一條龍，說是說龍，但姬初月也沒見過真正的龍長啥樣，只是覺得莫名就很符合腦海中的印象。正中間還有個徽章一樣的東西，是上面龍的縮小版，好幾個爪子抱著一個球形的東西，嘴巴還長得老大，好像要噴出什麽給這球摧毀了。這徽章甚至還會發光，姬初月手賤忍不住去摸了一下，上面大概是因為很亮所以溫度很高，他觸電一樣把手收了回來，下一瞬這玩意就暗淡下去了，好像是啥能量給自己吸收了一樣。姬初月趕緊扭頭看看老人家有沒有睜著眼睛，確認沒有之後就趕緊溜進去了——萬一人家叫他賠錢呢?造個鬼屋怎麽還要設計圖標的，姬初月感覺有點奇怪，但也沒多想，估計這老板可能是個中二病患者，動漫看多了已經想要創建邪惡的地下組織了。

　　一行人走進大門之後，原本熠熠生輝的大門也像斷電了一樣逐漸熄滅，這時老人的眼睛才睜開。不止頭髮和胡子，連兩隻眼睛也是黑白異色，但在一般人眼裡，這不過是瞎了一隻眼的樣子。老人把目光投向了那個被說成是中二地下組織徽章的圖騰，長歎一聲。

　　“有時候多希望你沒有那麽敏銳，這樣或許就不會發生那麽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