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德羅吹著口哨,亮堂堂的眼睛來回擺動,警惕著周圍的行人。
每隔一小會兒,他就忍不住往自己懷裡摸一摸,確認那枚金麥還在身上。他是貼肉藏著的,用一塊破布條裹著,系在他那條灰黃灰黃的腰帶上,因此這幾天他的腰帶都勒得特別緊。自然,這樣的好物件就應該隨身帶著,但隨之而來的卻是深刻的苦惱:他該怎麽把這東西花出去呢?
在路邊的小店亮出來是不可行的,別人肯定會覺得這是他偷來的東西,然後叫人抓住他,他又不可能說這是哪個富豪賞的,這種話別人聽了只會哈哈大笑;去黑街銷贓更不可能,鐵定會被別人搶走,說不定還要威脅他去弄更多的金麥。想來想去,他也只有再去找辛巴達把錢換成銀元或者銅子。
當然,兩手空空去找人家未免有些不禮貌,所以這兩天他一直都在港口那邊晃蕩,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位閑的沒事的老漁民——辛巴達的要求是“便宜的小帆船、最好有一位經驗豐富的老船長”。那些老漁民正好符合這個要求,他們大多有一條自己的漁船,經驗豐富也自不必說,就是不知道那位有錢的主會不會對那些破舊的老漁船有意見。
有意見也不要緊,到時候他再找找就是了。
他路過阿裡巴巴的宅邸,隨手往門房裡丟了一張紙條,然後跑開了。
辛巴達囑咐過他,想找人就和牡蠣街1206號的門房打個招呼就行了,到時候對方自然會來找他——這點,小山德羅以前是一點也搞不清楚對方是怎麽找到他的,不過波呂錫遭難後他大概就了解了,這人大概也和那些神出鬼沒的邪教徒一樣,會一點小把戲。
他順著牡蠣街往南走,穿過市民廣場,踢了兩隻狗的屁股、用石子打落三隻野鳥,惹了四個嚼舌根的老太婆,走到一半忽然又轉了個方向,朝杜鵑花酒館走去。
他想,辛巴達估計很快就來了,為什麽不讓他請一杯酒呢?塔克是不會讓他喝酒的,平常那些酒館更是像趕蒼蠅一樣趕他,也就“椰蛋”那小哥兒偶爾會給他沾一口。大概是因為神廟的規定裡有小孩十五歲之前不許喝酒——呸!什麽破規矩!
他一邊對著老天大發牢騷,一邊唱著不知從哪聽來的歌:
“今早去打漁/
天空暗沉沉/
看來要下雨/
哎呦我的老天……”
唱了沒兩句,他就停了下來。他看見前頭路上有位熟人,正一隻手撐著牆壁,一隻手撐著下肋,像條老狗一樣在原地喘氣,他衣服後頭還有個奇怪的裝飾,像是一隻手還不知是什麽。
那人正是白納。
小家夥還記恨他先前吸過自己一杆煙,於是躡手躡腳地走到他屁股後頭,猛地踢了一腳:“老狗!”
白納被他踹得一個踉蹌,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但用手撐了一下之後又彈起來,就這麽半跑半爬地往前躥了十幾步,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身,惡狠狠地舉起拳頭:“臭小鬼——”
他忽然想到什麽,放下拳頭貓著身子走過來,問:“你剛才從哪條路過來的?”
“富人街。”小家夥答道,這是他們對牡蠣街的外號。
“你有瞧見往這邊跑的人嗎?”
“沒有,”小山德羅恍然大悟,“你是被逮住了?又去摸東西了?”
“別提、別提了。”白納心有余悸地擺擺手,松了口氣,在街邊坐下,“我和屠夫他們——什麽玩意兒?!!!”
他感覺屁股下面有個熱乎乎的東西,
還以為是死老鼠或者鳥的屍體之類的,順手一撈,感覺好像握住了什麽東西,便瞥了一眼。 “艸!”
他猛地跳起來,把那隻手扔得老遠。斷手砸在牆上,又掉下來,攤在地上,他還感覺不放心,又過去踢了一腳,把它給踢到了路邊的草叢裡去。
“好腳法!”小山德羅跟上去,拍拍手,“您克克人了?”
他以為白納給別人放過血了,稱呼不免尊敬起來。
“放屁!老子……老子他媽見鬼了!”
白納直起腰杆,往四周望去。下午的天空還顯明亮,雲朵的邊緣時而被太陽的光芒照的發白,裡頭又有些淡淡的粉紅色。這樣和煦的天氣讓人不免覺得那些妖魔鬼怪都不會出來作惡,他的情緒稍稍穩定下來,朝路旁吐了口唾沫:“呸!”
他拍拍小山德羅的肩膀:“記得門農嗎?”
“誰?”
“椰蛋”
“哦,那個小哥。”
“他死了。”
“謔,遲早的事。”
流浪兒稍稍有些惋惜,但並沒有對這件無聊的事投入太多的注意力。他倒是更在乎白納到底去幹啥了:“所以你們去幹啥了?搶地盤碰上硬茬子了?”
“扯淡,就是去做單買賣。”
“看來是大單。”
“人全賠進去了。”
“被禿驢兒哢走了?”
“死逑了,”白納往懷裡摸摸,沒摸到東西,轉過頭問,“有煙嗎?”
“你幹嘛?”小家夥警惕地退後了幾步。
“借杆煙抽抽。”
“去你媽的幾把屁股蛋,”山德羅退了兩步,狠狠地朝他比出無名指,“門兒都沒有。滾逑!”
“是嗎?”白納舉起煙杆,“招子放亮點,嘴巴也放乾淨點。”
小山德羅連忙低頭摸向腰間,發現別在褲腰帶上的那杆煙鬥果然已經不見蹤影。這不由讓他又惱火又羞愧,他自問也是偷盜的行家裡手,但剛才什麽都沒感覺到煙鬥就被人拿走了,這對素來愛面子的小家夥來說無異於一記耳光。他連忙又摸了摸那枚金麥——還好、還在。這讓他松了口氣。
白納也沒得意多久,因為他沒有煙草也沒有火柴,結果又被小山德羅狠狠嘲笑了一番。話又說回來,小家夥自己身上也沒有煙草,打火石倒是有兩塊。於是他便攛掇白納:“去弄點爽利的,醒醒神。”
“算了吧,”白納把煙鬥扔回去,“老子現在啥都不想乾。”
“你們到底去幹嘛了?”
“說了去做買賣。”
“去哪兒?”
“牡蠣街。”
“膽子這麽大?”小山德羅不勝驚訝,就他所知,牡蠣街上住的都是一群有錢人,不說看家護院的打手,就是狗都不好惹,尋常偷兒晚上都不敢光顧的主,沒想到他們大白天去。他倒是有點佩服白納的勇氣了,“幾個人?”
“我、門農、屠夫、水果店那胖子,還有五六個人吧。”
“嗬,”小家夥恍然大悟,“是搶啊?”
說完,他閉上嘴巴。既然白納已經說都死了,那肯定是碰見釘子了,還是會扎人的釘子。他知道屠夫的厲害,胳膊比他腰還粗,說句難聽的,一百個他還不夠人家塞牙縫。他想不出有誰能把這樣的壯漢附帶一打流氓放倒(其實沒有一打),除非是正碰上神廟那群神官。但神官不可能當場殺人。
不知怎麽,他腦海裡掠過一個身影:“那房子裡栓了條鯊魚?”
白納心虛地朝四周望望,隨後俯下身子,低聲在他耳邊吐氣:“我跟你說,你千萬別說出去——我在那碰上邪教徒了!”
“哦?”小山德羅來了興趣,“誰?他有什麽把戲?”
白納瞪著他:“你不害怕?”
他頂起鼻子:“怕啥?”
“真沒意思,”白納把胳膊墊在腦後,靠在牆上,“對了,你最近有沒有見到道格?”
“那三兄弟?沒有。”小家夥搖搖頭,催促著他,“喂,你快說說那邪教徒長啥樣?有沒有三隻眼睛?六隻耳朵?”
白納沒回答他,而是拍拍他的腦袋:“小鬼別摻和大人的事!還有,你見到那三個混蛋要小心了,就是他們三個騙屠夫去送死的,媽的,坑得老子我——”
話說到一半,他站起身,搖搖晃晃地離開了。
小山德羅很不滿,衝他的背影做了個鬼臉,拍拍屁股站起身,也往杜鵑花酒館走去。他才不稀罕白納的故事,比這更刺激、更有趣的東西多著去呢!
他這麽想著,伸手往自己懷裡摸了摸。
嗯?
他感覺有些疑惑,又把手伸得更深,但還是沒摸到自己想要摸的東西。他連忙解下腰帶,松開袍子,又脫了褲子抖一抖,隻抖出零零碎碎的火石、小鋸條,幾個銅方。他又往回走了幾步,地上照樣是什麽也沒有。
他面如死灰地跪在地上,過了一會兒,猛地爆發出一聲嘶吼:“強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