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裡巴巴宅邸的後邊有一片花園,卻不是像一些豪宅那樣,正對著客廳的落地窗鋪展開來,形成前院——客廳——後院的布局,而是從宅子一道小門出來,循著歪歪扭扭的石徑,一直繞到後邊,有一塊同樣以不規則毛石鋪就的地面,周圍野花野草環繞,旁邊還立著一顆高大的棕櫚樹與幾簇棕竹。
就在這片不大的空地上,擺著兩把椅子,一張小桌,小桌上撐著一把陽傘——不必說,這自然是阿裡巴巴的手筆。桌上還擺著一盤點心與茶水。
蘇丹正坐在小陽傘下,捧著一本書看,而阿裡巴巴則在她身前來回踱步,
他今天中午是有些失態、而且失態的出乎意料,相比之下蘇丹倒是冷靜地不可思議,甚至都有些令人發指,簡直到了冷漠的地步,直到現在還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在那邊看書。阿裡巴巴幾次想開口問她,但看她這麽一副模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就在他兀自發愁的時候,哈曼忽然從後門走出來:“老爺,白納那邊說是找到那三兄弟了。”
“哦,看來我猜得還挺準。”
“他們問接下來怎麽辦?”
“叫他們留在船上,然後……看著辦吧。”
“還有……母神廟那邊把馬放回來了。”
“那現在豈不是有四匹?”
“是,管家先生讓我來問要不要賣掉。”
“這種小事還要我決定?”阿裡巴巴提高語調。
哈曼鞠了一躬,轉身離開了。
他感覺心情有些煩躁,停下來撥了撥長到膝蓋的雜草。這不是家裡沒人打掃,而是他特意吩咐的結果,雖然是臨時的住所,兩人還是按照自己的意思稍稍改造了一下。譬如旁邊並沒按著流行的式樣起花壇,而是放任那些野花野草蔓延,隻清理掉阻礙走路的,又把靠院牆的多種了幾顆高大的灌木以作遮掩,這才有了今天的格局。
一旁的蘇丹合上書,抬起那碧藍碧藍的眼瞳:“說吧。”
“什麽?”
“你沒什麽想問我的嗎?”
阿裡巴巴沉默了一會兒,走上前,有些猶豫地問:“祂到底是不是……”
“我不知道。”蘇丹說。
阿裡巴巴苦笑了一下,忽然覺得自己問得有點傻,拍拍額頭,把椅子拉過來,與蘇丹面對面坐下,開始分析這件事:“首先,我們知道那位所謂的‘大聖徒’已經很久沒在公共場合露面了,據說有十年,這個不太肯定,但至少能說明他出了問題,對不對?”
蘇丹沒說話。
“其次,身為大聖徒,他在海風城內幾乎沒有家族勢力,甚至都沒有府邸,據說他的家人都生活在漂泊豐碑上,這怎麽看都是件非同尋常的事。”
“再然後,那個流言……本身不是什麽遠古的秘辛,而且你父親娶一位大聖徒的女兒,也完全是……算是‘門當戶對’吧,也就是可信度很高,你覺得對嗎?”阿裡巴巴繼續分析下去,“那麽,什麽樣的事情會讓一位大聖徒采取不出擊、不反抗、不接納的逃避姿態?”
他一巴掌拍在小圓桌上:“肯定是邪神。”
“所以呢?”蘇丹提著剛才救起來的茶杯。
“所以我覺得西爾瓦諾·海崖是你的外祖父。”阿裡巴巴盯著她的眼睛說道。
蘇丹抿了一嘴紅茶,淡然放下茶杯:“這又怎麽了?”
“這當然很關鍵!”阿裡巴巴毫不客氣地說,“你不明白嗎?如果祂是你外公,
那我們的事情會好辦很多,不需要我們自己想破腦袋怎麽對抗一位或者半位神祇,也不需要像現在這樣一邊躲著神廟、一邊提防著邪教徒。退一步來說,不用祂幫其他忙,就是祂的名分也能讓我們做事的時候沒有什麽顧忌了。不說以後,就說眼下,‘豔陽胎盤’也不用費盡心思去偷或者去借、他一句話就能拿過來了。” “也沒看你現在有什麽顧忌。”
“我的意思是說,”阿裡巴巴猛然起身,“你就不想見他?”
蘇丹不緊不慢地回答:“我已經忘了。”
和風微撫,花園中的野草微微低伏。天氣畢竟是熱了起來,按前世,這會兒可能算是春末的尾稍,晚上還算涼爽,下午在太陽底下卻有些熱了。
阿裡巴巴還有些半信半疑,反問:“你真的不想見他?”
“不想。”
“不會偷偷溜過去?”
蘇丹忽然站起來,一句話也不說就離開。
阿裡巴巴登時感到尷尬,同時也醒悟自己做的太過了。但或許畢竟是看著蘇丹長大的,盡管兩人之間的關系已經複雜到難以用語言說明,但過去的流亡的日子裡養成的習慣還是自然而然地延續到了現在。
不過,這種無聊的多愁善感馬上就消散了,因為他拿起蘇丹放下的那本書瞅了一眼,看見書封上《黑珍珠豔史》幾個大字,馬上一臉黑線的按了回去。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府外傳來車馬轔轔的聲音,大概是蘇丹一個人跑出去散心。
阿裡巴巴搖搖頭,因為手頭沒什麽事,他乾脆從角落裡翻出園藝工具,往後院的野地裡潑起了水。
在荒原上,雖然沒有什麽氣候的分別,但因為一些其他的原因,植物的地域性還是有,譬如像海風港這樣的濱海城市裡,就有許多在內陸少見的棕櫚、棕竹之類的硬葉植物、花朵開得似乎也比內陸鮮豔些。只有雜草是不變的,好像毛茸茸的霉蒲,稍不注意就要一叢叢從地裡冒出來,顯得院子裡荒涼雜亂。
阿裡巴巴就是喜歡這種稍有些荒野的景致。
沒過多久,管家伯都西奧忽然走來,鞠了一躬:“老爺,兩匹馬都賣出去了。”
“嗯。”
“休先生那邊說他的出納已經在路上了。”
“他人不過來?”
“不過來,隻把錢送來。哦,他還說您可以用他們商行的名號。”
“好。”
阿裡巴巴等了一會兒,發現他沒有走開,問道:“還有什麽事嗎?”
“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說。”
“那隻手是怎麽回事?”
阿裡巴巴放下手裡的水瓢,直起身子。
“那是弗蘭的右手?”
“是。”
“弗蘭”是那位手斷掉的仆人的名字。
“嗯,那我想應該是我之前給你的指骨的緣故。”
“那節右手小拇指的指骨?”
“對。”
“那是什麽來頭?”
“不知道,”阿裡巴巴聳聳肩,“我們從漂流神廟裡搜刮來的東西,說不準是哪位舊神的指骨。”
伯都西奧從不慌張的臉上也帶上了一點焦慮的神色:“您別說笑。”
“沒說笑話,你要知道曾經——”
“停,”管家先生抬起了手,“這些事您自己知道就好,不用和我說了。”
阿裡巴巴撇撇嘴,頗感無趣:“小姐出去了?”
“哈曼陪著她——不說這個,您打算怎麽處理那隻手,就這麽放著嗎?不會很危險嗎?”
“危險又不止這一個,”阿裡巴巴微笑著看向他,“說來說去,其實你不是也很危險嗎?”
*
遠望號是在傍晚的時候啟航的,這不是個好時間,天已經漸漸黑下來了,但一方面因為船主催得急,另一方面老船長佩尼龍是一位膽大心細、德高望重的老把式,所以船隻還是張起了風帆,迎著斜風緩緩出港了。
白納,因為阿裡巴巴的一道命令,也被迫在船上藏了起來。
即便是在海上、即便是有通風口,船艙內的空氣還是渾濁不堪的,而低矮的天花板與昏黑的環境更加重了艙內的氣悶。許多漁民在那種敞亮的小船上呆慣了,上這種大船的時候都有犯暈的。更別提白納這位不速之客既要忍受這種逼仄的環境,還要躲避船上的目光,因而更加覺得頭昏腦脹、氣喘籲籲。
他身邊的門農一臉平靜,或許也是呆頭呆腦。反正今天白納拍對方腦袋拍爽了,算是出了他好幾年的一口惡氣——不是針對門農,像這種風雲人物對落魄的他是看也不多看的,只是單純有種小人得志的快感。
但這種快感在信天翁帶來一張紙條後消失殆盡。
老爺的命令模模糊糊,隻叫他留在船上看著辦。留在船上已經很要命了,“看著辦”更是讓他抓耳撓腮。看著辦什麽呢?肯定是不能動手的,不說沒有明確的指示,殺了人之後在茫茫海上他往哪躲,船上按理說還有一位祭司呢,他可不敢招惹別人。
況且他也不敢殺人。
那麽,除了動手之外,就是監視那三個人的意思了——或者是他要把他們偷走的錢再偷回來?說不定是這個意思,而且這也說得通為什麽這事兒要他去辦。話雖如此,白納還是有些心浮氣躁、輾轉反側、難以入眠。不過他本來就睡不著,甚至感覺手腕處隱隱有些發疼。
最終,他還是忍不住發問:“你說老爺想幹啥?”
一旁的門農老老實實地回答:“不知道。”
白納連歎氣都懶得歎,直接背過身去了。
他們現在睡在三層甲板的一堆大理石中間。按照門農的講法,下面三層貨艙除了每天船上的出納會來清點一遍,其他時候都沒什麽人,水手白天要乾活,閑暇的時候要麽打牌、下棋、賭博。而藏在這裡不用擔心廚房那邊來人,老鼠蟑螂之類的東西也少,多少也還有幾扇窗戶,透透氣能緩解頭痛。
——但也僅此而已了。為了節省空間,石頭堆得緊,中間隻留了一小條過道,加上船裡晃蕩晃蕩地,總歸是有些發怵,憂心那些石頭滑過來把人給壓扁。況且,白納那麽多年下來都沒有打地鋪的習慣,心情緊張又鬱悶,又無事可做,免不了是睡不著的。
於是他說:“你先睡吧,我來望風。”
但門農卻再懷裡摸了摸,最後摸出一瓶五顏六色的小藥水,然後說:“這是管家先生怕你睡不著……”
“媽了個巴子的你不早說!”
白納氣急敗壞地奪過他手裡的藥水,一仰頭悶了個精光,這時候,門農才把後面的話說出來:“……一次喝一小口……”
當然,已經跟死豬一樣耷拉下頭的白納是聽不到了。
門農臉色平靜地把空瓶子收回懷中,然後先小心翼翼地把手指放在白納的鼻子下邊探了探,然後用手揪了揪他的臉蛋,接著又扯了扯頭髮。這幾個動作都是一觸即退,沒有太用力。
等了片刻,他見白納一點反應也沒有,忽然把這死屍一般的家夥拎過來,然後抬起手,瘋狂地向對方後腦杓賞了十幾個巴掌,一邊打還一邊說:“叫你厲害!叫你耍橫!還不是他媽睡得跟死豬一樣!攀著別人的大腿沽飭什麽臉皮!牛的角!你他媽算什麽東西!什麽上船!什麽花名冊!我現在還不是想怎麽弄你就怎麽弄!”
他發泄了一通,但好像還未盡興,紅著眼睛喘著粗氣,頹然枯坐了片刻,然後猛地從懷裡摸出一把匕首,往白納的喉嚨上刺去。
但他沒成功。
有隻手忽然迎上來,緊緊攥住了他的手腕。
門農大驚失色,想把手抽回來,但那隻掐住他手腕的手宛如一個鐵鉗,隻輕輕一用力,就把他的手腕給扭開了,他還沒來得及發出慘叫,那手忽然松開,接著掐住了他的脖子。
這時候,白納仍然像個死豬那樣昏睡在那兒。
門農雙手扣著脖子上那隻手,嗚咽著,眼淚止不住從那碩大的眼眶中流出。大約過了十幾秒,白納的手臂忽然“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再沒有半點動靜。
門農靠在背後的石料上,胸膛劇烈起伏,感覺臉頰一會兒熱一會兒冷。過了很久,他才緩過勁來,連忙踢著腿爬向遠處,此時,再往白納的手邊看,卻因為昏暗的緣故,看不見什麽形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