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畏智破雷老虎凶殺案的故事很快傳遍大理寺監獄,又從大理寺監獄流傳出去,眾口相傳,變成了江湖上的一個新傳奇。
德高望重的江湖人士展開各種解析、討論,其中還不乏意氣之爭,大家漸漸得出一致看法,姬無畏盤問嫌疑人采用的是一種心理戰術,目的是營造出一種空前緊張的氣氛,給凶手製造巨大的心理壓力,最終促使凶手精神崩潰,企圖暗中轉移贓物,從而暴露行跡。
而鄭屠夫果不其然自投羅網。
什麽叫陰險狡詐,這個就叫陰險狡詐;什麽叫詭計多端,這個就叫詭計多端。
比起大理寺衙門流行的不問青紅皂白先打一頓再說的做法,姬無畏的偵破手法無疑更加專業、更加巧妙。
以上是大家普遍具有的看法,不過也有人不同意。
這個人就是剛剛遠赴邊州辦差回來的大理寺名捕段烈火。
段烈火人如其名,性子像火一樣,一點就著,再加上一頭紅發,迎風飄搖,遠遠看過去就像一團火苗。
段烈火是大理寺嚴刑拷打風格的忠實擁護者和實踐者,辦起案子來一般就是先打一頓再問,問得不滿意再打,打到滿意為止。
久而久之,打出了名聲,只要一聽說來辦案的是段烈火,還沒等他動手,嫌疑人就乖乖地一五一十招供,由此成就了段烈火一代名捕的赫赫聲望。
段烈火不是不知道屈打成招會製造冤假錯案的道理,只不過他也有自己的理由:捕快是人不是神,辦錯案子的情況在所難免,被冤枉的人雖然倒霉,不是沒有價值,畢竟維護了法律的威嚴,可以看成是天下的子民為皇上盡忠的一種表現。
所以就算是含冤而死,那也沒資格叫屈喊冤。
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得知姬無畏在大理寺監獄破案的事情,段烈火很生氣,氣得在捕房裡來回轉圈,轉了十幾圈情緒還沒平靜下來。
他氣的是姬無畏蓋住了自己名捕的風頭,他更氣的是姬無畏居然敢跑到大理寺的監獄來指手畫腳調查案件。
大理寺監獄是你這種黑社會分子隨便進出的地方嗎?
想到這個,他最氣的還是大理寺的同僚:要不是這幫癟犢子收了人家的賄賂,姬無畏怎麽可能大搖大擺地在監獄裡隨便盤問犯人?
當然這些話他只能悶在肚子裡,畢竟拿不出證據證明大理寺的衙役確實收了東城幫的銀子。
雖然他明明看到簽事房的老趙換了條新腰帶、負責保管刑具的侯脫居然學人家讀書人一樣在腰間配了塊玉,可要是當面質問人家換新腰帶和買玉佩的錢從哪裡來的,人家完全可以說,那是他媽的表叔的二舅老爺的小姨的乾女兒送的。
段烈火總不能把同僚拖下去打一頓再說。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過當他看到青年衙役李寶居然也換了一雙新靴子,段烈火的眼睛還是瞪了起來。
李寶本來是個好苗子,是段烈火用心培養的對象,想不到自己出去了短短兩個月,他也和那幫癟犢子同流合汙,這不能不讓段烈火感到非常失落。
“段爺,您別一直盯著我的靴子看,看得我都沒法下腳了。”
李寶被段烈火盯得渾身不自在。
“我是看你穿新靴子帥氣。看這雙靴子的質地、做工,肯定是洛京八步軒出品的吧?得要好多錢?”
“那是,我三舅給我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我尋思著見面的時候穿得像樣一點。
” 段烈火把一瞪。
“我問的是這個嗎?”
李寶滿臉賠笑。
“段爺,我知道您問的是什麽,可這不能怪我。”
“那應該怪誰教你學會了收黑社會的賄賂?”
“要怪就得怪段爺您。”
“你這話什麽意思?我什麽時候教過你收黑社會的賄賂?今天你要是不把話說清楚,當心我發飆。”
“您確實沒有教過我收黑社會的賄賂,您教我的是,任憑天底下的壞人怎麽狡猾,都扛不住大理寺的刑具,只要一頓打就老實了,一頓不夠就兩頓,只要多打幾頓,到最後總歸會老實的。”
“對呀,我這樣說有什麽問題?”
“有,有很嚴重的問題。”
“什麽問題?”
“如果有人挨了打不僅不招供,還越打越享受,您的法子不就不管用了?”
“這怎麽可能?”
段烈火覺得難以置信,把人打死這種事情經常發生,要說有哪個犯人越打越享受,倒是從來沒有聽說過。
“可這的的確確是我親眼所見。”
李寶委屈得簡直要掉眼淚,原來他就是宋青江堂審陸玩那天出場的年青衙役。陸玩當時的表現極大地摧毀了他追隨段烈火、做一個名捕的理想。
李寶把堂審當天的所見所聞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段烈火。
他以為段烈火會和自己一樣感到震驚,從此三觀被摧毀。
可是段烈火到底是大理寺的一代名捕,聽完了他的介紹,不但沒有震驚,反倒表現得非常興奮。
“原來你只不過是遇到了一個死變態而已,就使得你喪失了信念,開始自甘墮落,與東城幫這樣的黑社會組織同流合汙。”
段烈火露出了輕蔑的表情,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教訓李寶。
奇怪的是他越罵,李寶越開心。
“段爺的意思是說,您有法子對付陸玩?”
段烈火輕蔑地一笑。
“既然打不管用,那就請君入甕吧。”
請君入甕是段烈火從古書上學會的一種刑罰,就是找一口大壇子,把犯人塞進壇子裡,放在火上烤。
據說當年來俊臣奉命審訊周興。
周興還懵然未知,與來俊臣吃吃喝喝,聊得起勁。
來俊臣說:“現在的囚犯狡猾,很多都不肯老老實實招供。周兄有什麽好辦法?”
周興大笑。
“易耳;內之大甕,熾炭周之,何事不承。”意思就是說,這還不簡單嘛,把犯人塞進甕中,用炭火烤甕,管保犯人一五一十全都招供。
來俊臣連稱高明,當即命人取來大甕,在火上烤熱,這才對周興說:“有詔按君,請嘗之。”我奉則天大聖皇帝詔書要審訊你,就麻煩你自己鑽進甕裡去吧。
周興嚇得汗如漿出,跪倒在地,把自己做過的和沒做過的事情全都招供出來。
每次讀到這段古文,段烈火都特別羨慕來俊臣。
其實他也有點佩服周興,能夠想出來這麽凶殘的刑罰,而他之所以羨慕來俊臣就是因為來俊臣有機會在犯人身上試用這道刑罰。
所以他決定要在陸玩身上試試這道刑罰。
等老子先收拾了這個陸玩,再想法子對付姬無畏。
他腦子裡是這樣想的。
畢竟姬無畏是東城幫的人,而東城幫的背後是北大營,段烈火對於這種官場上的利害關系還不至於那麽天真。
他對李寶說:
“你現在就去把陸玩提出來,老子親自審問他,看看他到底是不是長了銅頭鐵臂。”
李寶想起來一件事。
“可是段爺,堂官大人已經審問過陸玩,您再提審他,是不是不合規矩?”
段烈火點頭。
“你能想到這一點,說明你現在進步不小。”
他皺眉沉思一會,問道:
“姓陸的有沒有吃過殺威棒?”
“那倒沒有,最近關押的犯人太多,沒來得及處理。”
“那你還等什麽?”
段烈火呵呵地笑起來。
“明白!”
李寶恍然大悟:堂官大人負責審訊犯人,捕快、衙役負責看管犯人;遇到不老實的犯人,捕快、衙役也是有權賞犯人一頓殺威棒的。
李寶高高興興準備離開捕房,去監獄提陸玩,走到門口,又有些遲疑。
“段爺?”
他看了看自己腳上的新靴子。
“你先穿兩天,等相過親了,再去八步軒把靴子退了,把錢還給東城幫。”
段烈火擺了擺手。
“明白,段爺。”
李寶興衝衝地離開,去提陸玩。
此時此刻,陸玩的心裡十分迷茫。
當時整個事情發生得太快,沒給他時間細想,等到姬無畏帶著手下已經離開了大理石監獄,他才開始回過味來:
閣下的表演流於表面,缺乏內在的情感支撐?
我究竟是誰?我這是怎麽了?為什麽我會說出這麽有哲理的話?
他的頭腦裡不斷地經受著類似這樣的三連暴擊。
他隱隱約約地意識到,B2106給自己安裝全明星套裝這件事很有可能不是夢,而是千真萬確的事情,是被最可怕的噩夢還要可怕的事實。
不要啊!我不要全明星套裝!我不要做什麽明星,我要做宮鬥劇裡的皇帝寵妃,哦,不對,我要做萬古一帝、開國明君!
我的千秋帝王夢啊!
陸玩把腦袋抵住床架摩擦。
“小陸,你在乾嗎?怎麽不過來一起吹牛?”
老周招呼他。
“你別理我,我心情不好。”
老周咧嘴笑了起來,開導身旁一個又矮又挫的胖子。
“你看見沒有,這就是讀書人的臭毛病,動不動鬧情緒。你沒讀過書,千萬別學他,進了這大理寺的牢房,就要把一切身外之事拋在腦後,保持心情舒暢,這樣才能活得長久。”
矮矬胖子叫鄧阿牛,新近入獄,時常愁眉苦臉。
“周哥說得有道理,我就是忍不住會想家,一想家就會掉眼淚。”
“那你就找點讓自己開心起來的事情做呀。”
“比如呢?”
“比如唱歌,我只要不開心就唱歌,一唱歌,我就開心了。”
陸玩停止了摩擦。
“那你唱一個唄。”
“唱就唱。”
老周放開嗓子,引吭高歌一曲,唱得是十幾年前洛京城裡流行一時的北方民歌,
“敕勒川呀,敕勒川,敕勒川就在那陰山的山腳腳下。那陰山的山腳腳下呀,天似穹廬哦,把四野籠蓋。天蒼蒼呀天蒼蒼,野茫茫唉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最後那個羊字被他拖出一個長長的聲調,先是婉轉起伏,最後越走越高,越走越高,好像要飛出牢房,飛入雲端。
“哎呀!老周,你唱得還真是不錯。”
陸玩和鄧阿牛一起拍手。
“不瞞兩位說,當年我就是靠著這副歌喉,才把我老婆討回家。”
“那你老婆怎麽後來又跟了別人?”
鄧阿牛是個耿直的漢子。
幸好時過境遷,老周早已不介意。
“因為結了婚以後,我老婆才明白,光是聽我唱歌填不飽肚子。”
陸玩怕鄧阿牛再問出什麽出格的問題, 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是犯了什麽事被抓進來的?”
鄧阿牛歎了口氣。
“都怪我命不好。”
老周替他說:
“他兄弟打死了人跑路了,段烈火就把他抓進來頂罪。”
“怎麽還有這種事?”
陸玩替鄧阿牛打抱不平。
“這太不公平了!”
老周嗤笑一聲。
“你真是少見多怪,本朝的法律就是這麽規定的,殺人潛逃者,至親抵罪。
鄧阿牛把手一攤。
“所以我說是我的命不好嘛!”
“這不是你的命不好。”
“那是什麽?”
“是法治不健全,是草菅人命。”
陸玩覺得有必要啟發鄧寶。
“照你這麽說,我是活在一個法制不健全的世道?”
“對呀。”
“那還不是我的命不好?”
“不對,不對,你不能這樣考慮問題。”
“那我應該怎麽考慮問題?”
“你要起來抗爭!”
“為什麽是我起來抗爭?別人怎麽不起來抗爭?”
“你起來抗爭,別人看到了,就會和你一樣起來抗爭了啊。”
鄧阿牛瞥了陸玩一眼,眼神中流露出鄙視。
“憑什麽是我先起來抗爭,別人才起來抗爭?為什麽不是別人先起來抗爭,等到大家都起來抗爭了,我再加入?你是不是覺得我傻?”
“我……!”
陸玩感到很無語。
這就是他此刻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