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倒退八年,當時坐在皇帝寶座上的還不是永安帝元昊,而是他的老子、廣德帝元義隆。
那一年是廣德五年,主政的衛忠賢精心策劃、發動了一次對北方胡人的大規模進攻。
官軍兵分五路,分別從駐地出關、出塞,準備分進合擊,把一支胡人的主力部隊圍殲在狼山一帶。
卻不料消息走漏,胡人提前發覺官軍的動向,迅速做出了相應的部署。
等官軍趕到狼山才發現,胡人早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北方常見的荒野、沙漠、戈壁和如同斧砍刀削出來的陡峭群山,還有天上的一輪清冷的殘月。
官軍不僅撲了個空,在撤回駐地的途中更是遭到胡人騎兵的不斷襲擾,損失慘重。
尤其是從雲中郡出發的那一支官軍,在飲馬川這個地方遇到胡人的大舉圍攻,一場惡戰之後,幾乎全軍盡沒。
主將、揚威將軍胡烈連同手下大小七十三位將佐,以及一萬八千名官軍全都倒在了飲馬川那片狹窄的河床上。
最後逃出來的只有區區二百三十一人。
這次慘敗震驚了整個大魏王朝,要不是廣德帝力保衛忠賢,把失敗的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八年前衛忠賢可能就已經倒台。
事後衛忠賢當然要追查走漏消息的源頭。
查來查去,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人,廣魏郡太守裴憲。
衛忠賢命令羽林衛將裴憲押回洛京,關入大理寺的大牢,準備親自審訊。
可是還沒等審訊開始,裴憲就死在了牢裡。
什麽原因呢?
原來在古代王朝,監獄的生活條件太過惡劣,狹小的空間裡常常被塞進去十幾、幾十號犯人,吃喝拉撒都在裡面,空氣汙濁,衛生狀況極差。
很多人被關進牢裡,還沒等過堂審訊,搞明白究竟犯沒犯罪、犯了什麽罪,就已經身染重病,一命嗚呼。
有時候一間牢房裡連著死了好幾個人,死人和活人共處一室,要過上好幾天,才會有差役來把屍體搬走。
裴憲是養尊處優的大官,哪裡適應這樣的條件,關進牢裡的當天晚上感染熱症,開始胡言亂語,熬到第二天中午,就已經從一個大活人變成了一具僵硬筆挺的屍體。
走漏軍情的案子還沒來得及審,最重要的人犯就染病身亡。
衛忠賢憤恨不已,把當時大理寺的主官崔弘連貶十八級,趕到邊遠的交州去做了個書吏,最後就淒涼地死在了交州城外的一間破屋裡。
關於八年前兵敗飲馬川的這起案子,還有胡烈、裴憲、崔弘的故事後面還會展開。
因為正是這起案子才促使本來一直明哲保身、對衛忠賢曲意逢迎、阿諛討好的鎮南王甘冒奇險,發動政變,推翻了衛忠賢。
不過這些情節目前只能暫且擱下。
目前要說的是,裴憲的死使衛忠賢意識到,大理寺監獄的生活條件確實太差,不僅嚴重損害大魏王朝綱紀嚴明、執法公正的名聲,也不利於重大案情的審訊、偵察。
這件事過去之後,他大筆一揮,從度支曹特批了一筆款項,用來擴建牢房,改善夥食,增設獄醫,最後還在牢房旁邊專門蓋了一間浴室,供長期羈押的犯人洗浴之用。
既然是九千歲主辦的項目,這間浴室的規格當然不敢定得太低,不僅專門配備了十幾個民夫負責把冷水燒開,倒入池子裡,供犯人泡浴,還請了洛京城裡最出名的能工巧匠、將作監衙門的皇甫重設計了十幾個淋浴房,
用專門燒製的瓷器管子將溫水導入,犯人站著就可洗浴,以古代社會的技術水平來說,這不能不算是一大創舉。 不過就像古代社會經常出現的情況一樣,轟轟烈烈的改良熱鬧了一陣,就慢慢淡出了人們的視野,隨著主導改良的官員把注意力轉移到了別的方面,一切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
這間浴室隻用了兩個月,就擱置下來,形同虛設,一年也難得使用一次。
今天卻是破了天荒,十幾個民夫忙裡忙外,添柴燒水,被爐膛裡冒出的火焰烤得滿頭大汗。
他們忙著把燒開的熱水倒入桶裡,摻和進涼水,再一起倒入浴池裡;就連那十幾間淋浴房,除了瓷器管子損壞嚴重,已經無法使用的,剩下的七八間都有溫水順著管道流淌而出。
雖說這是單為陸玩準備的,可是偌大一個浴室,隻讓他一個人洗浴太過浪費,倒不如索性讓牢房裡那些已經被折磨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囚犯一起洗個澡。
於是乎,浴室裡一下子湧入幾十個犯人,全都脫得精光,露出屁股蛋子,跳入浴池裡,興奮得大呼小叫。
有些下作胚得意得忘乎所以,互相用毛巾抽打對方的屁股,以資取樂;每當毛巾抽在對方的屁股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引來對方大聲呼疼,就會爆發一陣哄堂大笑。
水汽蒸騰當中,但見一條條身影竄來竄去,激起水花四濺,看不清人的長相,唯獨能看到周圍滿是或大或小、或黑或白的各色屁股。
就在這一片喧鬧聲中,陸玩靜靜地躺在浴池的一個角落裡,任憑溫水浸泡著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膚,感受著溫水的起伏蕩漾。
他腦中的思緒就像起伏蕩漾的溫水,一波上來,一波又下去,漫無邊際。
他想到了穿越前的生活。
十年寒窗苦讀,他才從偏僻的山村考進一所國內知名的985高校,大學畢業,和朋友一道創業,眼看著事業步入正軌,卻被合夥人出賣,不僅被騙得身無分文,還倒過來欠了銀行一大筆債務。
當時他急於追上一個合夥人討要說法,才冒險橫穿高速公路,被轎車撞倒。
想到這一切,他在心裡暗暗對自己說:這輩子再也不能做一個傻乎乎的理想主義者,絕不能輕易信任任何人,一切都只能相信自己、依靠自己。
他又想起穿越後的身份。
目前算是暫時訛住了宋清江,把懸在腦後的那把屠刀往後挪了幾寸。
可是宋清江會不會去向鎮南王稟報呢?
鎮南王又會不會對自己的提議感興趣呢?
這一切都還只是未知數啊!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逼入絕境的賭徒,手裡捏著剩下的幾張底牌,大腦快速地運轉,尋找著翻盤的一線生機。
要不索性鼓動眼前的這些囚犯越獄,等逃出去之後,再揭竿而起,搞他一場農民起義?就像歷史書上經常寫的那樣。
如果是這樣,就得給眼前這些屁股的主人講解階級剝削和階級鬥爭的道理。
讀大學的時候陸玩是個好學生,不光專業課,就連每堂思政課都是認真聽講,一絲不苟,把老師講授的內容一字不落地記錄下來,所以馬克思主義的那些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階級鬥爭是推動歷史發展的動力之類的觀點,他記得很牢。
嗯,這算是一個備選項。
還有……還有就是金手指。
在每一個穿越故事裡,金手指都是標準配置。
得到金手指的加持,主人公就能一路開掛,打怪升級,直達人生的巔峰。
雖然聽起來這很有點作弊的嫌疑,不過陸玩倒是沒有太多fair 的道德顧慮。
作為一個普通人,他在前世也曾費盡心思、拚命打拚,為的就是能夠出人頭地。
那段經歷使他深刻認識到,人生本來就是不公平的。
這就像有篇文章裡說的那樣:我付出了十幾年的努力,才換回來和你平等地坐在這裡喝咖啡的機會。
有些東西對於一部分人來說,是努力的天花板,對於另一部分人來說,卻只不過是日常生活的點綴。
這世間有何公平可言呢?
公平本來就是有權有勢的人才玩得起的遊戲,對於一個穿越過來就差點成了死囚的人,談論公平,不是虛偽,就是幼稚。
陸玩在心裡冷笑。
他開始湧起強烈的期待:不知道我的金手指會是什麽?是蓋世的武功、無盡的寶藏,還是決勝千裡的韜略?
其實也不需要太誇張,只要做到這個世界裡的NO.1就可以了。
他有些寬宏大量地想著。
說起來,從穿越到現在,先是堂審,堂審過後飽餐一頓,接著又是泡澡,都過去了半天的功夫,怎麽還一點沒有金手指即將出現的征兆呢?
再耐心等等吧,好玩意不怕等。
有了金手指,踏上人生的巔峰,老子想要什麽呢?
他想了半天,除了每天吃好吃的、睡到很晚起床,再有就是和各種美麗的姑娘談談戀愛,也實在想不出來自己還要什麽。
看來貧窮真的是限制了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想象啊!
陸玩閉上了眼睛,把頭靠在浴池的邊緣,輕輕地撫摩著肚皮,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