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暗孔後面偷窺的不是別人,正是老書吏,名叫夏侯安。
暗孔是當初蓋浴室的時候特意留下來的,為的是監視洗澡的犯人,一來可以防止長期羈押的犯人們脫光衣服之後,頭腦衝動,做出什麽有傷風化的事情,二來可以監聽犯人之間的交談,收集寶貴的線索,有助於偵破重大案件。
既然是暗孔,站在浴室裡當然很難發現。
其實夏侯安已經偷偷觀察陸玩有好一會時間。
這會他覺得該看的也差不多都看到了,腳步輕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匆匆離開浴室,走出大理寺衙門,在門口雇了一輛馬車,道一聲:
“去仁義坊。”
馬車起步,在洛京城裡走街串巷,掛在馬脖子上的鈴鐺隨著馬蹄起落,一路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音,灑落千家萬戶。
白天的那場秋雨已經停了,黃昏時分,天氣清爽,路上來來往往都是行人。
馬車在人群中緩步前行,穿過銅駝大街,再往南走了約莫一裡多路,停在了仁義坊的門口。
夏侯安跳下馬車,付了車錢,走進仁義坊,徑直走到東側的一間廂房,伸手拍打房門。
一個丫鬟應聲開門。
兩個人打了個照面,彼此都是一愣。
這個丫鬟十七八歲的年紀,身穿綠衫,體形婀娜,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十分可愛。
只不過她的臉上敷著切成一片一片的黃瓜,這就難怪夏侯安嚇了一跳。
這個丫鬟看到夏侯安,也是頗感意外。
“夏侯叔叔,好些日子沒看到你來。今天怎麽有空?”
夏侯安沒有接她的話,指了指她的臉。
“銀環,你的臉怎麽了?”
銀環想笑,又怕臉上的黃瓜滑落,勉強咧了咧嘴。
“這是鄰居趙大媽教我的偏方,說是每天敷黃瓜,可以駐容養顏。”
她仔細看了看夏侯安,嘖嘖搖頭。
“夏侯叔叔,你看看你,比上次看到,你臉上的皺紋又多了不少呢,等會我也給你敷幾片黃瓜。”
夏侯安有些哭笑不得,連連搖頭。
銀環好心好意地勸他:
“夏侯叔叔別不當一回事,男人更要懂得保養呢,莫說是你,就連少主也敷呢。”
少主的臉上也敷著黃瓜?
夏侯安有些不敢想這個畫面。他壓低了聲音問:
“銀環,今天少主心情如何?”
銀環知道夏侯安對少主素來畏懼,抿嘴一笑。
“夏侯叔叔放心,少主人最近都睡得挺安穩,頭疼的毛病沒有再發。今天一大早起來就讀書、練劍,中午吃了好大一盤牛肉,午後又讀了一個多時辰的兵書才躺下休息,這會剛剛起來呢。”
“那就好,那就好。”
夏侯安跟在銀環身後,走到書房的門外。
銀環指了指書房,示意夏侯安自己進去,便去廚房準備晚飯。
夏侯安定了定神,正要敲門,裡面傳出來聲音。
“是夏侯叔叔到了,快請進來吧。”
聲音沉穩柔和,夏侯安聽了卻是一哆嗦,趕忙應聲推門進去。
書房裡陳設簡單,一張書桌、一把椅子,書架上擺放著經史子集各類書籍,牆上掛著一口寶劍。
除此之外,就是書桌旁的一把躺椅。
此時此刻少主曹操正一邊手忙腳亂地把臉上的黃瓜劃拉下來,一邊準備從躺椅上起身迎接夏侯安。
敷黃瓜真的有效嗎?
夏侯安打量著曹操光滑的面孔,
心中暗想。 曹操三十歲出頭的年紀,留著兩撇小胡子,顯得精明幹練,因為賦閑在家的緣故,頭髮已經長得很長,他也懶得打理,任其披散在腦後。
夏侯安緊走兩步,單膝跪地。
“給少主請安。”
曹操伸手將他扶起。
“夏侯叔叔不必客套。”
論輩分,夏侯安是曹操的族叔,只不過當年曹操的父親夏侯嵩為了巴結大太監曹騰,認曹煥做了乾爹,把自己的姓也從夏侯改成了曹。
至於夏侯安呢,出身夏侯家族的偏枝,向來仰仗曹嵩照顧,一來二去便奉其為主,等到曹嵩死後,他繼續鞍前馬後地侍奉曹嵩的兒子曹操。
曹操年紀輕輕就有聰明絕頂、胸藏韜略的名聲,曾被衛忠賢破格提拔為廷尉府監一職,照道理說,應該算是衛忠賢一黨。
不知道是他提前察覺到朝局有變,還是純屬巧合,就在鎮南王發動政變之前的一個月,他突然做了一件讓觀者無不震駭的事情。
有天晚上,過了宵禁時分,廷尉府負責巡夜的差役在銅駝大街截獲一輛馬車。
車上坐的是衛忠賢第七個寵妃賈氏的遠房叔叔賈仁,當時喝得大醉。
放在平時,廷尉府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訓斥幾句,就此放行。
偏偏那天晚上,當值的曹操不依不饒,以違反宵禁、衝撞官差的罪名,把賈仁當場打死。
事後他又連上奏章,將衛忠賢的親近下屬一起彈劾,措辭之激烈,大有一副逼衛忠賢主動退位的架勢。
衛忠賢當然大怒,揚言要嚴辦曹操。
曹操就此辭官不做,找的借口是從小落下的頭疼病發作,已經無法正常辦公。
這話說得倒也不錯。
曹操從小患有偏頭疼的怪毛病,發作起來不僅頭疼欲裂,恨不能用斧頭把腦袋劈開,而且會陷入極其嚴重的譫妄狀態,覺得滿世界的人都是妖魔鬼怪,想要謀害自己。
這種時候,除了銀環,再沒有第二個人能讓他稍稍平靜。一點不誇張地說,銀環是曹操最信任的人。
這也就難怪夏侯安要提前向銀環打聽曹操的身體狀況。
再說衛忠賢,原本沒打算放過曹操,就連將其抓捕的敕令都已擬好,只等送入宮中,讓永安帝批準,就要執行,卻突然發生了鎮南王發動政變這件事,衛忠賢就此倒台,曹操倒成了不畏強權、仗義執言的楷模,不僅在鎮南王發起的清洗行動中全身而退,而且頗得鎮南王賞識。
鎮南王多次書信相邀,請曹操復出做官,曹操都推辭說頭疼的毛病還沒痊愈,沒有答應。
夏侯安知道,曹操是想再等等、再看看,等政局進一步明朗,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以上就是曹操此刻的心境。
這個時候,銀環送上來茶水點心,敷在臉上的黃瓜已經去除,露出一張秀美絕倫的臉龐。
“夏侯叔叔既是來了,晚飯就留在這裡吃吧。”
銀環招呼夏侯安。
“不了,不了,我和少主談完事就回去。”
銀環看著曹操。
“你留夏侯叔叔下來吃飯唄。平時只知道悶在房裡看書,夏侯叔叔來了,讓他多陪陪你說說話也是好的。”
曹操微笑點頭。
“好的,好的。夏侯叔叔那就留下來吃晚飯吧。”
夏侯安不敢再推辭,答應下來。
銀環放下茶盤,轉身離開;看著她的背影,曹操的眼中滿是笑意。
“少主,您讓我一直留心的事,我覺得有眉目了。”
夏侯安說明了來意。
曹操的眼神陡然變得銳利,一言不發,等著夏侯安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陸玩就是您要找的人。”
夏侯安一五一十把陸玩的那些奇怪的所作所為說了一遍,特別強調的是,在堂審現場,陸玩原本膽怯、驚惶,不敢說話,捱上一頓板子,不僅安然無事,而且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變得有些……囂張、無恥,大有一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架勢。
曹操聽了不住地點頭。
“你覺得宋清江會去替陸玩求情嗎?”
夏侯安想了想,肯定地點了點頭。
“會!”
“那就好。這件事我也會留心,找機會從側面幫陸玩說幾句好話,先保住他的性命再說。”
少主一向深藏不露,為什麽肯替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出面?
他讓我留心大牢中是否有異常情況,又到底是何用意?
夏侯安心裡升起疑團,只不過曹操不說,他也不敢多問。
曹操看穿了他的心思,笑了起來。
“夏侯叔叔,你是不知道,你立下了蓋世奇功啊!我曹操若是能有大富大貴的日子,一定要封你個萬戶侯。”
曹操雖然想壓抑自己激動的心情,說話的時候還是有些興奮,鼻翼煽動,呼吸加重。
他見夏侯安一臉茫然,笑道:
“書架的最下面有個木匣子,裡面有卷手冊,你替我取出來吧。”
夏侯安走到書架旁,第一眼看到的是被曹操隨手放在書籍上的信函,信封上題著“鎮南王府”四個字。
“這是鎮南王第三次寫信相邀了,我還沒想好怎麽回復。”
曹操的心裡在想些什麽,夏侯安從來不敢主動去問。他明白,什麽時候少主覺得自己該知道什麽事、該知道到什麽程度,少主就會告訴自己什麽事,會告訴自己到什麽程度。
就拿陸玩這件事來說,此前少主只是叮囑他近期要特別留心獄中的犯人是否出現異常,若有異常,必須立刻、馬上向他稟報,至於為什麽要這麽做,曹操沒有說,他也沒有問。
看起來,眼下曹操是打算告訴他一部分真相了。
夏侯安點了點頭,表示領會了少主的意思。
他蹲下身子,取出了書架下面的木匣。
打開木匣,裡面有一冊發黃的手卷,封面上赫然寫著四個字:黃巢手劄。
黃巢?
難道是前朝那個最著名的反賊、曾經建立大齊王朝的黃巢?
夏侯安的腦中閃過這個念頭。
“你打開來看看吧。 ”
夏侯安翻看手卷。
裡面的字體顯得古怪:少部分的字和當今所用字體無甚差別,他能認出來,可是還有更多的字只能猜測那應該也是字,有些看著也是方方正正,不過橫豎撇捺那些筆畫,有些則乾脆形同塗鴉,或圓圈、或打叉,總之是完全無法辨認,只能連蒙帶猜地往下讀。
夏侯安翻看了幾頁,看得一頭霧水,再往後看,越到後面,字體越加潦草,筆畫也不再工整,往往一行之間寥寥數字,雖然不知道作者寫得是什麽,但是也能看出來他的心情變得越來越暴躁、憤恨,一直到最後一頁,只有兩三個字,便戛然而止。
每個字都寫得力透紙背,恨不能將紙戳穿。
夏侯安匆匆翻看了一遍,心裡升起老大的疑團,抬頭看了看曹操。
曹操笑道:
“這上面的字確實有些難認,因為那不是我們今天用的字體,是差不多生活在一千多年以後的人所用的字體,裡面還夾雜著許多速記的符號,你認不出來也是正常。”
生活在一千多年以後的人!
前朝的反賊黃巢為什麽會用一千多年以後的人使用的字體?
少主又是怎麽知道這事的?
夏侯安覺得自己的腦子已經完全跟不上少主的思路,感覺自己踏入了一個聞所未聞的夢境之中,眼神中充滿困惑。
曹操臉上的神情變得凝重。
“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可能聽起來匪夷所思,根據這本手卷所記,黃巢是一個穿越者,他來自一千多年以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