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牢房裡死人並不稀奇,不是病死、餓死,就是被衙役打成重傷致死,還有就是煎熬不下去的人自行了斷。
雷老虎好像和這幾種死法都不搭架,再加上身份特殊,所以老周表現得興奮。
“走啊,去看看熱鬧。”
老周是個洛京郊區的農民,老婆和開當鋪的黃老板通奸,被他發現。
他把老婆打了一頓,跑去找黃老板索要賠償。
他要五十兩銀子,黃老板隻肯出一兩。
兩個人談不攏,爭吵起來,推推搡搡當中,老周把黃老板推倒在地,磕到了後腦杓。
黃老板當場斃命,老周被判了絞監候。
秋天是處決人犯的季節。
每年秋分,大理寺都會把判處斬監候、絞監候的犯人重新篩選一遍,這個叫秋審。
有些會被拉出去斬首、絞死,這個叫情實,就是死有余辜,剩下的歸入可憫,就是情有可原,暫不處決,繼續關押,等待第二年的秋天再選。
像老周這種情況,畢竟黃老板睡了他老婆,屬於有過失在先,所以每年秋審的時候他都被歸入可憫,憫來憫去,被大理寺憐憫了十幾年,也就被關押了十幾年。
在大理寺的牢房裡,沒有人比老周的資格更老。
他拍醒了陸玩之後,自己先朝牢門走去。
陸玩爬起身,從自己那張床上跳下來,跟在後面。
堂審的時候,老周的一條腿被衙役打折,走起路來一瘸一拐,陸玩沒走幾步就追上了他。
他們走到牢房外面。
正是上午放風的時間,牢房裡的犯人全都湧了出來,有說有笑,嘰嘰喳喳的,像一窩快樂的小麻雀。
在大理寺的監獄裡,死一個人是絕對不會引起人們的同情的,除非死因奇特、死狀淒慘,那還有點價值,有助於犯人們打發幾天無聊的時光。
雷老虎住在最東邊一間單人牢房。
兩個衙役站在門口,用水火無情棒指著犯人叫罵:
“都站遠點,別惹老子揍你!”
犯人們不敢站得太近,靠著牆根,或蹲、或坐、或立,一邊七嘴八舌地分析案情,一邊注視著牢房裡的動靜。
此時此刻陸玩還不可能知道,雷老虎的死和自己有著極其密切的關系。
他抱著漠不關心的態度,混在犯人當中,把背靠在牆上,腦子裡回想著剛才做的夢:那肯定是個夢,不可能是真的。穿越小說我也看了不少,可從來沒有聽說過有什麽金手指工程師。
只是這個夢也太古怪了吧。
他腦子裡胡思亂想,耳朵裡聽著犯人們的議論。
“雷老虎到底怎麽死的?”
“聽說是睡著的時候被人用刀捅死的,捅了好多下,胸口被捅得像馬蜂窩一樣。”
“嘖嘖嘖,誰下手這麽狠?”
“估計就是這監獄裡的人犯。你想,雷老虎進來之後,天天不是欺負這個,就是打罵那個,肯定是得罪了人家。”
“哈!”有人嗤笑一聲,聲音中充滿了鄙夷。
“各位不懂就不要亂說。”
說話的是算命的何先生。
他是因為詐騙老太婆的錢財,被老太婆的兒子告到官府,判入獄一年。
“你們以為雷老虎是你我這樣的一般人物?他是東城幫的金牌打手,有一身外家的橫練功夫,就算是睡著了,讓你拿刀戳也戳不進去,更別說把他殺死。”
“照你這麽說,他是怎麽死的?”
何先生豎起一根手指。
“綜合各種因素判斷,他的死因只有一種可能。”
“什麽?”
“他是被冤魂索命!各位想想,這大理寺裡冤死的人太多,到處都是冤魂。雷老虎肯定一不小心衝撞了冤魂,才被夤夜索命,死得好不淒慘。”
“老何,你別嚇我們。”
何先生微微一笑。
“各位不用怕。在下這裡還留有幾張祖師爺傳下來的法帖,驅妖避邪最是靈驗。各位只需要付幾文錢,即可請一張回去,隨身攜帶,管保高枕無憂。凡請三張以上,還可以享受八折優惠。”
“你說得不對!”
老周搖頭,表示不認可。
“姓周的,你說我說得不對,那你說,雷老虎是怎麽死的?”
“雷老虎是在外面睡了別人的老婆,人家氣不過,買凶殺人。”
何先生正準備與老周辯論,犯人們起了騷動。
“抬出來了,抬出來了。”
陸玩手搭涼棚,遠遠地眺望。
兩個苦力用一張竹床把死透了的雷老虎從牢房裡抬了出來。
雷老虎的身軀魁梧,竹床不能完全容下,手腳耷拉在外面,還沒有流完的鮮血順著手臂流淌到地上。
“老大,你死得好慘啊!”
隨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小四跌跌撞撞地從雷老虎的單人牢房裡衝出來。
“讓我再送你一程吧。”
他追趕上去,趴在雷老虎的屍體上繼續嚎叫。
隨後另外幾個黑社會青年也從牢房裡跑出來,爭先恐後地往雷老虎的屍體上趴。
兩名苦力抬著雷老虎,本來已經感到吃力,哪裡架得住這麽多人趴上去,急忙大喊。
“快下來,搬不動了!”
手一松,竹床落地,雷老虎的屍體摔了出來。
“你敢摔我們老大?”
“幾位爺,你們都趴上來,我們實在抬不動。”
苦力求饒,再把雷老虎的屍體重新抬到竹床上。
就這麽會功夫,陸玩注意到雷老虎脖子上掛著的那根大金鏈不見了。
苦力繼續抬著竹床走,小四幾個不敢再往竹床上蹦,跟在後面繼續哀嚎。
小四只顧著哀嚎,沒注意腳下,一腳踩著一個軟軟的東西,差點把他絆的摔跤。
他低頭一看,地上躺著一個人,身上都是泥漿,整個人就像一堆泥漿一樣。
這個人從泥漿裡抬起頭,衝著他傻笑,“我看見鬼了。”
他身上散發的臭味直往小四的鼻子裡衝。
小四一陣惡心。
“給老子死開!”
他朝著那個人的臉上重重地踢了一腳,覺得還不夠解氣,又踢了兩腳。
那個人趴在泥漿裡,嗚嗚嗚地吼。
老周趕忙一瘸一拐地跑上去,把那個人攙扶起來,扶到了牆根,讓他坐下。
“你去湊什麽熱鬧,老老實實在這裡待著。”
“嘿嘿,我看見鬼了。”
那個人抬頭,和陸玩投過來的眼神相交,衝著陸玩咧嘴笑。
“我看見鬼了。”
他叫王羽,以前是位大夫,因為誤診致死病人,被判拘押五年。
頭一年,他老婆說會等他回來。
第二年,他老婆還是說會等他回來。
第三年,他老婆帶著孩子改嫁。
然後他就變得瘋瘋癲癲。
不過瘋瘋癲癲歸瘋瘋癲癲,他畢竟是大理寺監獄裡屈指可數的大夫,犯人們都仰仗著他給看病,沒人會欺負他。
“你看見誰的鬼魂了?”
有人調侃。
王羽並不接話,只是嘿嘿傻笑。
“我看見鬼了。”
這個時候,從牢房裡又走出來一個人,瘦瘦高高的個子,穿一身黑袍,臉色慘白,大白天看見也像一個吊死鬼。
這個人一出場,犯人們全都不敢大聲喧嘩,壓低了聲音,偷偷議論。
“別說話,姬無畏來了。”
“姬無畏是誰?”
陸玩問身邊的老周。
“姬無畏是東城幫的二當家。雷老虎負責打架,他負責出謀劃策,是東城幫幫主祖千秋的兩大得力乾將。他這個人是出了名的陰險毒辣,詭計多端。看樣子雷老虎這麽一死,驚動了祖千秋,把他派到牢裡來追查凶手。”
何先生在旁邊插話。
“派他來也沒用。雷老虎明明是被冤魂索命,得請道士來驅鬼才對。”
“姬無畏不過是個混黑社會的,憑什麽能夠隨便進出大理寺的監獄?”
陸玩不解。
“洛京城裡有兩大黑社會組織,東城幫和西城幫。東城幫的後台是北大營,屬軍方,西城幫的後台是中常侍,屬內宮。東城幫的得力乾將死在牢裡,祖千秋派人來調查,大理寺不賣東城幫的面子,也不可能不賣北大營的面子。”
這就說得通了。
凡是有黑社會的地方,背後一定有保護傘,古今同理。
這個時候,姬無畏衝著犯人們抱拳拱手。
“在場的各位兄弟、各位朋友, 本幫遭遇不幸,我的好兄弟雷老虎雷堂主被歹人暗算,不幸身亡。”
他做出擦拭眼角淚水的樣子,然後抬起頭。
“雷堂主一生做人光明磊落,俠肝義膽,為朋友兩肋插刀,從來沒說過半個不字,是一條鐵骨錚錚的好漢。我相信,此時此刻各位和在下一樣,懷著沉痛的心情,對於雷堂主的慘死,心中充滿悲憤。就讓我們化悲憤為力量,對著上蒼發誓,我們不能讓雷堂主白白慘死,我們一定要找出凶手,為雷堂主、雷兄弟報仇雪恨!大家說好不好?”
犯人們沉默不語,覺得姬無畏說得好像是另一個人。
姬無畏皺了皺眉,又問了一句。
“大家說好不好?”
有那膽小的犯人怕惹他惱怒,弱弱地回應一句。
“好。”
姬無畏手撫胸口,做出深受感動的樣子。
“那就請各位暫回牢房。待會我會請你們當中的一些人單獨交談,了解雷堂主入獄以來的情況。沒有請到的朋友如果想起來什麽疑點,也請主動和我聯系。誰要是提供了有價值的線索,本幫將獎勵紋銀五十兩。”
聽說有賞金五十兩,犯人們頓時炸開鍋。
“姬爺,我有線索舉報。”
“姬爺,你別信他的,我知道是誰殺死的雷爺。”
七八個衙役揮舞著水火無情棒上來驅趕。
“滾回牢房去,想好了再說!媽的,想錢想瘋了?謊報線索,老子賞你五十板子。”
犯人們被驅趕著,紛紛走回自己的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