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大學的時候,為了追求一個女孩,陸玩曾經參加過學校裡的話劇社。
女孩是話劇社的社長,才貌雙全,家境殷實。
女孩是美麗的,美得不可方物,尤其是站在聚光燈下,顯得空靈、脫俗,深深吸引著陸玩,也讓他自慚形穢,隻敢遠遠觀望,從不敢靠得太近。
話劇社裡絕大多數男生都抱著和陸玩同樣的想法,女孩是他們共同擁有的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夢,除了孟觀。
如果說有誰配得上女孩,那就非孟觀莫屬。
十九歲的孟觀是個混血兒,高大、陽光,充滿自信,永遠都是女孩子們關注、議論的焦點。
所以在話劇社裡,這成了一條不成文的規則:在話劇社排練、演出的每一部話劇中,女孩當然是女主角,而與她搭檔的男主角始終是孟觀。
他們在舞台上扮演情侶、夫妻,演繹著各種淒婉動人、生離死別的愛情故事。
看著他們在台上的演出,每個人都在心裡想:他們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奇怪的是,除了在舞台上對孟觀含情脈脈,演繹各種濃情蜜意、生離死別的情節,現實生活中,女孩對孟觀始終是一副不冷不熱的態度,反倒在和陸玩他們相處時表現得大方、熱情。
畢業在即,話劇社決定排演《暗戀桃花源》作為告別演出。
飾演雲之凡和江濱柳的當然是女孩和孟觀;陸玩得到的角色是美工小林。
不知道是出於什麽心態,也許是喜歡這部話劇,也許是心裡始終期待著至少能夠有一次機會,作為男主角和女孩同台演出,陸玩覺得自己同樣可以飾演江濱柳,甚至比孟觀演得還要好。
當然,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事實是,在表演這件事情上,陸玩毫無天分,最多也就是出演某個不起眼的小角色,結結巴巴地說完兩三句台詞,就狼狽地逃下舞台。
站在聚光燈下,面對台下隱藏在黑暗中的無數雙觀眾的眼睛,接受他們的評判,這種狀態始終讓陸玩感到渾身不自在。
只有當台下沒有人了,當排演的夥伴們也都離開了,空蕩蕩的劇院裡只剩下他一個人,陸玩才找回來自信。
他獨自在舞台上踱步,把自己想象成風華正茂的江濱柳,正在和雲之凡一起憧憬著美好的日子。
江濱柳說:“當然!我沒有辦法想象,如果我們在上海不認識,那生活會變得多麽空虛,好,就算我們在上海不認識,我們隔了十年,我們在……漢口也會認識;就算我們在漢口也不認識,那麽我們隔了三十,甚至四十年,我們在……海外也會認識。我們一定會認識。”
他想象著女孩飾演的雲之凡偎依在自己的身旁,說道:“可是那樣的話,我們都老了,那又有什麽意思呢?”
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甚至憂傷。
他想象著自己握住了女孩(雲之凡)的手,動情地說:“老了,也很美呀!”
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發現女孩出現在觀眾席中,明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
她是忘了拿外套,重新折回來取。
陸玩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結結巴巴地說:
“那個,那個,我……我是演著玩。”
女孩似乎沒有注意到陸玩的緊張,依舊沉浸在被他的表演激發的情緒當中。
“你演得很好呀!”
“求求你,別告訴任何人,好不好?”
得到女孩的首肯,
陸玩抓起書包狼狽而逃,心裡面不停地罵自己:你真是個廢物,廢物! 到了畢業演出的那天晚上,意外發生了。
男主角孟觀因為突發性闌尾炎被送進了醫院。
沒了男主角,這出戲還怎麽演?
話劇社裡亂成一團。
“讓陸玩來演江濱柳吧。”
女孩突然說。
陸玩?那個害羞、內向的陸玩,每次上台都像赴刑場一樣、匆匆忙忙說完台詞然後奔下舞台如蒙大赦的陸玩?
大家都覺得不可思議,目光一起投向躲在角落裡的陸玩。
“不不不,我……我怎麽能行?”
陸玩驚恐地連連擺手,身子繼續往後退。
女孩向他伸出手,眼神中充滿鼓勵。
“我看過你的排練,你肯定行的。”
那一刻,陸玩真的很想很想伸出手去,握住女孩的手,真的很想,可是最終他還是選擇了退縮。
“不不不,我演不了,你們找別人。”
他步步後退,猛地轉身,逃出了化妝室,一口氣奔出了校園,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跑著,隻想躲得越遠越好。
那天晚上的演出最終不得不臨時取消。
從那以後,陸玩再也沒有去過話劇社,也再沒有見到過女孩,只是在畢業聚餐的時候,從同學口中得知,女孩已經離開中國,去往大洋彼岸的國家繼續進修,追尋自己的舞台夢。
這件事在陸玩的心裡留下了深深的遺憾,時不時就會在夢裡重新返回到那一時刻。
女孩向他伸出手。
“我看過你的排練,你肯定行的。”
陸玩的心依舊砰砰直跳。
哪怕就一回呢,就一回能夠和女孩在舞台上扮演一對情真意切的戀人,通過飾演的角色,將自己對女孩的迷戀完全傾述出來。
今天晚上他又做到了這個夢。
在夢裡,他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與女孩的手緊緊相握。
“好呀,我可以試一試,演得不好,你可別笑話我。”
他甚至有閑情逸致開上一句玩笑。
他怎麽可能演得不好?
在舞台上他幾乎是江濱柳的化身,一舉一動、一言一笑,完美地演繹著這個角色,把他從劇本中的人物活生生地帶到觀眾面前。
女孩也被他深深感染,奉獻出了她最為精彩的一次演出。
當經過人世的滄桑,年老多病的江濱柳和雲之凡再次相遇的時候,陸玩看到女孩的眼中噙滿淚水,情不自禁地握住女孩的手,與她四目相對、含情脈脈。
他們仿佛忘記了舞台、忘記了觀眾、忘記了世間的一切,沉浸在唯獨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時空當中。
演出取得了完滿成功,台下掌聲雷動,光是謝幕就謝了三回。
陸玩站在舞台上,聚光燈從上面打下來,灑落在他的身上,好像一道光幕,將他與周圍的世界隔離開來,他閉著雙眼,微微仰頭,伸開手臂,聽著台下觀眾呼喊自己的名字,感受著屬於自己的高光時刻。
那一刻,甚至連女孩都隱入背景當中。
夢境陡然一變,觀眾的喧鬧聲沒有了,就連與陸玩一道站在舞台上的其他演員也都消失,聚光燈漸漸淡去,場景從學校裡的劇場轉換到了一片荒野。
極目四顧,只有光禿禿的石頭,寸草不生。
眼前有一個小個子、身穿藍色製服的精瘦男子坐在一塊石頭上,興奮地鼓掌:
“好啊!哥,你演得真好!”
陸玩愕然:我這是到了哪裡?
精瘦的男子從石頭上一跳而起,衝到面前,一把拉住了陸玩的手,熱情地晃動。
“哥,你是我見過的最棒的演員!”
他朝陸玩擠眼睛。
“當然,這裡面的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在別人眼裡,哥就是頂流大明星,從此開啟無限精彩人生。”
這個人說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完全不等陸玩回話。
只見他一轉手,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一部手機,調到自拍模式,把腦袋湊到陸玩面前。
“哥,我們合個影,例行公事,證明我已經把套裝送到,安裝完成。”
他不容分說,哢哢哢,連著拍了好幾張。
“我得和你這個未來的大明星多拍幾張照片,留個紀念。”
他低頭翻看拍好的照片。
別在他腰裡的對講機發出一陣嗶嗶嗶的噪音,隨後有個嗲嗲的女聲說話:
“B2106, B2106,聽到回話。你把東西送到沒有?送到就趕緊回來,別又在那裡羅裡吧嗦耽誤時間。今天還有好幾單貨要送。”
精瘦男子被攪了興致,撓了撓頭,有些惱火,摘下對講機,衝著裡面喊:
“好了,知道了!‘大明星套裝’已經給貨主送到,安裝調試完成。我這就回來!整天像催命一樣。”
對講機裡的女聲嗔怪:
“B2106,儂則小巨頭,作死是伐?要不是我一趟趟幫儂搪到,老板牢裡八早把儂開特,等儂回來,請儂吃生活!”
編號B2106的精瘦男子討饒。
“我錯了,荷花姐姐,等我回來,請你喝奶茶。”
“這還差不多,快點死回來。”
精瘦男子答應一聲,開始撒腿跑,前方不遠處停著一個圓鼓鼓的金屬球,懸在半空中不停地旋轉,鑲嵌在球面上的紅燈一閃一閃。
他跑出去幾步,想起來什麽,回過頭來,對陸玩比劃了個OK的手勢,喊:
“哥,記得給個五星好評哦。”
隨後他又從兜裡掏出來一支錄音筆,一邊繼續朝金屬球跑,一邊對著錄音筆說話:
“B2106配送金手指‘大明星套裝’到娛樂世界,貨品已送達,完成安裝調試,OVER。”
眼前的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了,陸玩完全來不及反應,愣愣地看著B2106跑向金屬球。
一直到聽見B2106提到金手指,他才有一陣不妙的感覺,大喊:
“站住!你剛才說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