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姬無畏開始盤問可疑的犯人,地點就選在雷老虎生前住過的單人牢房。
每個被盤問過的犯人走出那間牢房,都嚇得面無人色,有的回到自己的牢房還在不住地哆嗦,喃喃自語。
“姬爺問話的樣子好可怕!”
有的邊走邊抹眼淚,哭得像個小娘們。
“姬爺,真的不是我乾的,你要相信我!”
姬無畏把每個盤問過的犯人都送到門外,頷首微笑,表現出胸有成竹的樣子,對每個人都說。
“你放心,姬某人心中有數,誰是凶手、誰是無辜,很快就會水落石出。”
問過十幾個犯人之後,這句話在大理寺監獄的衙役和犯人當中迅速傳開,每個人都相信:姬無畏隨時隨地都可能抓到真凶。
大家熱切地關注著案情的進展。
陸玩對雷老虎的死本來抱著漠不關心的態度,只不過也很好奇姬無畏到底會怎麽查出凶手,和老周一道蹲在牢門邊張望。
奇怪的是,每一次看到姬無畏出來,他的心裡都會產生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麽地方不對勁。
表面上看,姬無畏始終是那麽一副酷得不能再酷的樣子,笑不露齒,看著彬彬有禮,骨子裡又是極度冷酷無情。
“明明看著沒毛病啊,為什麽我總覺得什麽地方很別扭呢?”
而且越到後面,這種感覺越強烈。
他把腦袋靠在牢門的鐵欄杆上,閉目深思:到底什麽地方不對勁呢?想得入了神,沒注意衙役走過來,用水火無情棒敲了敲牢門。
“陸玩出來,姬爺有請。”
陸玩沒想到姬無畏居然會找自己。
“姬無畏找我做什麽?”
“我怎麽知道?別廢話,趕緊滾出來吧。”
自從吃過三百大板而毫發無損,衙役們對陸玩表現得客客氣氣,否則像他這麽一問,少不得棍棒伺候。
陸玩跟在衙役身後,來到單人牢房的門前。
“自己進去。”
陸玩踏進牢房。
姬無畏眼睛微閉,手臂靠在桌上,正在輕揉太陽穴。
連著盤問了十幾個犯人,就算精力再充沛的人都會感到疲憊。
再看牢房裡面,到處是血。
牆上的血跡成噴射狀,那是凶手用凶器猛戳雷老虎的頸部,凶器拔出來的時候,頸動脈的鮮血噴出所形成。
床板底下也積了一灘血,那是雷老虎死後,鮮血從刀口流淌出來,滲透床板滴到地上。
最驚悚的是床沿邊上還有幾個血手印,應該是雷老虎掙扎著想要爬起來求救留下的痕跡。
總而言之,室內的場景基本保留了凶案現場的原貌,觸目驚心,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味。
陸玩覺得一陣惡心,伸手捂住鼻子,皺起眉頭,對於姬無畏在這種地方待上一天,感到有些不可理解。
“陸兄來了,請坐,喝茶。”
看到陸玩進來,姬無畏振作起精神。
陸玩擺手,在姬無畏的對面坐下。
“陸兄是哪裡人?”
“我是雲州人。”
“雲州好啊,民風淳樸,風景秀麗,尤其是當地特產醬肘子,嗯,配上黃酒,吃上一口,真是唇齒留香。”
姬無畏表現出很陶醉的樣子。
陸玩禮貌地點頭微笑,心裡在想:他這應該是在和我拉家常,想讓我放松戒備。
這個時候,那種奇怪的感覺又湧上心頭。
姬無畏的操作沒毛病呀,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陸玩感覺自己有點人格分裂,一半的人格在配合姬無畏演出訊問嫌疑人的戲碼,另一半的人格躲在後面,仔細審閱、嚴格評估姬無畏的言行舉止。
姬無畏當然猜不出來他腦子裡在想什麽,繼續自己的表演。
“我還記得雲州有一首民謠,唱得很有意思:妹妹想郎心裡慌,不知我的情郎在何方。請燕子傳話給你講,不許你上別家的床。”
姬無畏學著雲州的口音,搖頭晃腦地吟唱。
“姬爺唱得真好。”
陸玩假裝拍手。
姬無畏假裝謝幕。
兩個人假惺惺地相視一笑。
姬無畏臉色一肅。
“我和陸兄一見如故,可惜今天不能暢談。還是先說說雷堂主的事吧。我想問陸兄幾個問題。”
陸玩收住假笑,點頭。
“你盡管問,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你最後一次看到雷堂主是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
“昨天下午,在浴室裡。”
“從那之後,就沒再見過雷堂主?”
“沒有。”
“你沒有說謊?”
姬無畏逼視。
“沒有。”
陸玩坦然面對。
姬無畏收回目光。
“你知不知道大理寺的監獄裡雷堂主得罪過誰?有誰一心想要致雷堂主於死地?”
“那我不知道。你自己都說雷老虎是行俠仗義的好漢,怎麽會得罪別人呢?”
姬無畏苦笑。
“這就是江湖嘛,一言不合,可能就是拔刀相向。”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放在桌上。
布包裡是一團血肉模糊的東西,看著像是豬大腸。
“知道這是什麽嗎?”
陸玩搖頭。
“這是從雷堂主肚子裡流出來的腸子,我剛才在床底下撿到的。這個凶手如果不是對雷堂主懷著極大的仇恨,怎麽會下手這麽狠!”
陸玩覺得一陣反胃,扶著桌子乾嘔。
姬無畏裝出驚訝的表情。
“陸兄怎麽了?哦,你是讀書人,肯定沒見過這種血腥的場面,真是抱歉。”
陸玩擺手,繼續乾嘔。
姬無畏起身,走到陸玩身後,輕輕替他拍打後背。
“像陸兄這樣的讀書人待在大牢裡,肯定吃了很多苦頭吧?”
姬無畏每拍一下,陸玩身上起一陣雞皮疙瘩。
他趕忙忍住惡心,坐直身子。
“還好,還好,謝謝姬爺。”
姬無畏繼續輕輕拍打。
“怎麽可能還好呢。據我所知,雷老虎就曾經在浴室裡欺負過陸兄,有沒有這回事?”
“那只是一場誤會,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
“怎麽能不提呢?雷老虎這個人我還是很了解的,仗著自己會一點粗淺的拳腳功夫,到處欺男霸女,為非作歹,要我說,但凡有點血性的人都恨不得殺了他,出一口惡氣。”
陸玩一愣:怎麽話風變了?
這個時候,姬無畏突然手上用力,把陸玩的身體往後一扳,與他四目相對。
“你就是受了雷老虎的欺負,所以趁著他酒醉不醒,潛入他的牢房,把他捅死的。對不對?”
說這話的時候,姬無畏直勾勾地盯著陸玩的眼睛,好像要把他五髒六腑全都看穿,說話的口氣要多陰森就有多陰森。
陸玩茫然地看著他。
姬無畏陰惻惻地一笑。
“你以為我真的在乎雷老虎的死活?我隻想找到他身上那條金鏈子。”
陸玩腦中猛然靈光乍現,前面一直想不明白的那件事到這個時候突然想通。
他的眼神變得明亮起來。
“哦,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陸兄是聰明人。只要把金鏈子交出來,你殺死雷老虎這事,我們一筆勾銷,不但如此,據我所知,你是蒙冤入獄,我東城幫上面有人,到時候替你在鎮南王面前說一句好話,也不是不可以。”
姬無畏也變得很興奮。
陸玩眨了眨眼,突然問道:
“剛才這個審訊的流程,你是不是已經走了十幾遍?每來一個人,你都要走上一遍?”
姬無畏一愣,脫口答道:
“你怎麽知道?”
陸玩松了口氣。
“我說怎麽越看越別扭,現在我算明白了,原來是閣下的演技流於表面,缺乏內在的情感支撐。”
“什麽意思?”
姬無畏不知不覺松開了手。
“你看哈,你故意把審訊放在這間牢房裡,是為了製造驚悚效果。”
姬無畏點頭。
“你選了件闊大的袍子,這個叫樣式型,可以隱藏你的身體,符合你深藏不露的個性設定。你又故意把兩鬢的頭髮扎緊,使得眼線拉長,顴骨突出,更容易彰顯老謀深算、陰險毒辣的氣質。總而言之吧,整個服化道做得還是不錯的。”
陸玩揉了揉脖子。
“再說審訊過程。你先和對方拉家常,目的是讓對方心情放松、降低戒備,接著再轉入正題,問幾個中規中矩的問題,然後突然拿出來雷老虎那段腸子,一般人看到肯定會驚慌失措。到這個時候,你假意安撫對方,等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你再突然拋出最後的質問。我說得對不對?”
“啊,沒錯。這樣設計有問題嗎?”
陸玩一拍大腿。
“這個審訊流程呢,你設計得倒是沒有問題。問題是,就在短短一個白天,同樣的流程你已經重複了十幾遍,同樣的話你也重複說了十幾遍。你每重複一遍,你的情緒投入就損耗一分,等到最後你的情緒變得枯竭,就只剩下了空洞的程式。你仔細品一品,我說的有沒有道理。你仔細品。”
姬無畏舔了舔嘴唇,艱難地點頭。
“你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陸玩傲然挺胸。
“誰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陸兄有辦法?”
陸兄一笑。
“其實也不是我有辦法,是一個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人有辦法。”
“叫什麽?史坦尼……?世上怎麽會有人取這麽怪的名字?”
“你別管人家的名字,好不好?”
陸玩嗔怪。
“是,是,陸兄請繼續。”
“這位史先生是個了不起的表演藝術家,他寫過一本書,叫《演員的自我修養》,開創了鼎鼎大名的體驗派。”
“體驗派?江湖上沒有聽說過這個門派。”
“這個當我沒說。史先生提出過一個問題,一個演員排一出話劇,比如說出演一個嫉妒的丈夫。這出戲連著演出五十場、一百場,每天晚上他都要在舞台上重複那些同樣的動作,念同樣的台詞,表現同樣的情緒,剛開始演的五場、十場,他還會有新鮮感,演到三十場、四十場,是不是就會變得和你一樣,情緒枯竭,流於程式?”
“是。”
“怎麽辦呢?”
“不知道。”
“這個時候,你就要到自己的生活中去找體驗。比如說,你要表演一種憤怒的情緒,你就在自己的生活中找到某件事,曾經讓你非常憤怒,以至於每次你回想起來,還會讓你感到憤怒。當你在舞台上要表演憤怒的情緒的時候,你就讓自己回想那件使你感到憤怒的事情,用你在生活中體驗到的情緒去充實你要表演的角色的情緒。”
姬無畏搖頭。
“聽不懂。”
“聽不懂沒有關系,我們可以嘗試一下。”
“怎麽嘗試?”
“你是不是想在審訊的時候讓人覺得自己特別陰險、狡詐?”
姬無畏點頭。
“是。”
“那你就回想一下,你以前做過什麽最陰險、狡詐的事情。”
姬無畏仰起頭,想了想,臉上露出特別陰險、得意的笑容。
“對的,對的,就是要你現在這種情緒。”
陸玩真誠地鼓勵。
“現在你把這種情緒帶到你的審訊當中去。”
“我可以嗎?”
“你肯定可以。我們來試一遍吧,你重新審訊我。”
“從哪裡開始?”
“就從我走進牢房開始吧。”
“好的,我試試。”
就在這個時候,牢房外面傳出來一陣喧嘩。
小四的腦袋在牢房門口出現。
“姬爺,凶手抓住了!是鄭屠夫!”
小四的腦袋旋即消失。
姬無畏身形掠起,施展輕功,整個人就像一陣風似的,在陸玩眼前一閃,已經到了門外。
要不要這麽誇張?
陸玩發現,姬無畏的武功隻比雷老虎要高,絕不會比他低。
他跟著跑出牢房,看到姬無畏一隻手裡拿著那條金鏈子,一隻手扭住鄭屠夫,正在盤問。
“鏈子上的那塊石頭哪去了?”
鄭屠夫像殺豬一樣地叫。
“我不知道!鏈子是我撿到的。”
姬無畏帶來的幾個手下圍上來。
“姬爺,在這貨的牢房裡搜過,沒找到東西。”
姬無畏松開手。
“把他帶回去盤問。”
他的手下一擁而上,扭住鄭屠夫,就往外拖。
姬無畏朝衙役們抱拳行禮。
“這個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我要帶走。”
他的手下給每個衙役塞一個紅包。
“帶走,帶走,這家夥不是個好東西,在城外開黑店,買人肉叉燒包。問過以後,就不用送回來了,麻煩姬爺直接幫我們處理掉!我們就說他越獄潛逃。”
姬無畏道一聲謝,又衝著陸玩抱拳行禮。
“多謝陸兄指點,你說的話,我回去再好好想想。我相信我們還會再見面的。”
小四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湊到姬無畏的眼前。
“姬爺,把我也帶走吧。”
姬無畏飛起一腳把他踢得像個皮球一樣滾到牆邊。
“姬爺,為什麽打我?”
小四撐起上半身,倔強地發問。
“雷堂主死了,你們幾個就爛死在牢房裡吧。”
姬無畏丟下這句話,帶著屬下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