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遙插話道:可不可以說,現在站在我面前的你也可以是任何人?
他說過這話便立刻有些後悔起來,這像是在抬杠,因為此前他因為一些事,與先前的車間主任有過爭辯,主任說他喜歡抬杠。
他當時心想:對,抬杠也許會讓對方不舒服,可是你機關槍一般數落我的時候,我就活該沉默接受,連爭辯的余地都沒有嗎?
若要開誠布公的交流,就難免有爭辯,難免會火星四濺。不容爭辯的往往是獨裁者,獨裁者的特點是咆哮。而雄辯者更多的時候則是在傾聽,即使在闡述觀點的時候也會娓娓道來。一個優秀的領導者是促進團隊協作,以完成目標任務為首要,而不會在細枝末節上一爭長短。
恭銘坦然回答道:當然,站在我這位置的可以是恭銘,也可以是恭喜或者恭賀,沒有馬雲還有牛雲,不是朱元璋就是陳友諒,一將功成萬骨枯,一朝成名天下知,我也是乾掉了無數竟爭對手才爬上今天這位置,其實,我們的命運都是都一樣。成功了會所嫩模,失敗了下海乾活。
但卜遙想,你恭銘失敗了當然不用下海乾活,因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比如那位到處爛尾的老總失敗了就不可能去工廠打螺絲。
卜遙說道:我想請教一下,成功者與普通人的差別在哪裡。
恭銘回答道:這是上帝在擲骰子,幸運的那位便是成功者,如此而已。
卜遙說:你不相信天道酬勤?
恭銘說:若是天道酬勤,那煤礦工人、冶煉工人與餐飲小販才應該是成功者,因為煤礦工人與冶煉工人乾活最累,而餐飲小販最能起早貪黑。
說得好像是那麽回事,但卜遙又覺得似乎不完全是那麽回事。
恭銘說:你好像不大相信我所說的。
卜遙不置可否,陷入了雲裡霧裡。恭銘接著說:你知道我們怎麽選的你嗎?
卜遙想到恭銘剛剛說上帝在擲骰子,繼而又想到彩票,於是脫口而出:搖號?
恭銘說:答對了,你就是那個幸運兒。
卜遙一臉狐疑說:怎麽做到的?難道弄一個大缸,放入一百多萬個小球,每個球代表一個人,於是你蒙著眼把我從大缸裡撈了出來?
恭銘回答道:形式一樣,只是操作手法略有出入,你請看。
恭銘走到辦公桌前,拿出一遝打印紙說:好比這就是一百多萬份求職簡歷…
卜遙阻止道:我可沒向你們投過求職簡歷呀。
恭銘說:都一樣,你把它們想象成搖號的乒乓球或是失業人員的單子,你也可以把我想象成上帝。
恭銘把那遝紙張拿在手裡,只見他的手臂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唰的一聲那些紙張已經被拋撒到半空中,頓時辦公室裡雪片翻飛,但此時辦公桌上還剩余一張打印紙,難道他就選這最後一張?若是如此,剛才何不直接將最底下那張抽出來完事,也省得待會還要收拾這殘局。
沒想到恭銘也將那最後一張紙從桌上丟下來,接著往桌前貌似隨意走了幾步,貌似隨意拾起地上一張紙,對著卜遙晃了晃。
卜遙說:難道這就是我。
恭銘說:對,這就是你,你就是那個幸運兒。
卜遙說:全國范圍內的失業者都有機會,但我還是看得出來,你隻選了嶺南的失業人員,難道說你對嶺南懷有偏愛?
恭銘說:你知道朱棣為什麽遷都BJ嗎?朱元璋建立明朝後,朱棣被封燕王,
鎮守北疆,長達三十五年,他習慣了北疆金戈鐵馬,沙塵黃土,當時的BJ可謂環境惡劣,但對於朱棣來說好地方不如熟悉的地方。因為我身為嶺南人,所以自然而然想親近這地方的人,聽我這理由是不是覺得有點牽強。 卜遙說:上帝擲骰子不需要理由,你高興就行,我的確是在嶺南失業,但卻不是嶺南人,你抽到我是不是有點失望了。
恭銘說:這倒沒有,我把當日失業人員的范圍限制在嶺南,已經算作弊了,如今抽到你並非嶺南人,倒是讓我心裡平衡了一些。
卜遙說:你也真是奇葩,自己出題為難自己,自己答題,自己制定打分標準。
恭銘略帶羞赧說:權當自娛自樂了。
卜遙說:若是上帝也像你一樣容易感到羞愧,他也不至於乾下那麽多糊塗事了。
恭銘說:我可以把你這番話當作恭維嗎?
卜遙接著說:我還有點不解就是, 我失業當天你們發過來的短信總讓我一驚一乍,好像你們就是我肚子裡的蛔蟲,我是不是被你們偷窺了?
恭銘說:偷窺這個詞用得不恰當,好比你在路上遇到個你感興趣的女人,你跟著她走並一路觀察她,你沒冒犯到她也沒侵犯到她,這算不算偷窺呢?
卜遙說:這是跟蹤,不算偷窺吧。
恭銘又說:你可以定位一個人,也可以聽他講話,甚至是猜測他的心思喜好,這算不算偷窺呢?
卜遙說:這……感覺被冒犯到了,但是他並沒有揭開我的遮羞布,這好像也不算。
恭銘說:現在人人都用手機,手機上的任何一個應用都有定位、監聽、探視的功能,你在購物軟件上買過的東西,你打開手機裡的其它應用,就會立刻給你推送相關廣告。
卜遙說:真的嗎?這我倒沒注意。
恭銘說:不僅如此,平時你在與家人朋友聊天中,只要反覆提到某件商品,購物軟件也會立刻給你推送該商品廣告,比如,你剛在購物軟件買了毛筆與紙張,其它應用就會爭相給你推送相關書法課程,這些都算不算偷窺呢?
卜遙說:這麽說,當今網絡社會是沒有隱私可言了?
恭銘說:什麽是隱私?人人有隱私就是人人沒有隱私,人人沒有隱私就是人人有隱私。
卜遙說:你說的太繞了,能不能說通俗一點。
恭銘繼續道:人人都穿衣服也等於人人不穿衣服,人人不穿衣服也等於都穿衣服。
這家夥還是繼續繞,繞得卜遙都聽不懂他要表達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