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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歌》淋濕的身影要歸向何方
  當雲朵更加親近大地,禿鷲在碧藍的天空上徘徊,羊和犛牛成群結隊,人卻變得稀少了。我知道,XZ到了。

  從城西區一路向西,越向西走,越能感到生命的狂野、人間的煙火氣。獨自駕車前行,經歷一路顛簸,雖車內唯我一人,雖有些寂寞但總不會孤獨,當看到我的老夥計—一台ccd相機裡的相片時,我感到些許滿足。原是京城記者的我,失業後便想和我的相機記錄下沿途的人情與風景。其中大多數是美好的,但也有例外。

  遙遙路途過後,我時常會問,世事的繁雜是否能夠真的拋之腦後?

  之所以會產生如此疑問,主要是因為那個身影,那個被雨淋濕的身影,那個深深烙在我腦海裡的身影。翻開相冊,照片上的讓大多帶著笑容,或欣喜,或質樸,但唯獨夾在中間的那張帶著霉漬相片例外,上面的人的笑容平靜,充滿詭異。在路途結束,打印相片,之後,我曾一度想把這張相片丟掉,但最終還是在垃圾桶中將它撿回,夾在相冊裡—我的確不想把它放在相冊的隔層裡。

  細看這張相片,背景是一張裂了縫的白灰牆,隱約還能認出一塊“禁止吸煙”的警示牌,其中“吸煙”兩字早已磨掉了漆。我對這裡感到熟悉,因為我曾再次同一個叫賈魚的男人一同流淚。他有一張似乎原本還算俊俏的臉在曝光下顯得煞白,全然不像是活人的笑容。蓬頭垢面下面是破爛不堪的衣物,全身上下唯有一處乾淨,是那一把原木吉他,雖有些陳舊,但不難看出這是一把好琴。這可能也是這張照片唯一有生氣的地方罷。

  這一路上我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可他讓我記憶猶新。他讓我的內心感到無奈,他用他的故事把我內心深藏的傷感通通挖掘出來,暴露在陽光下刺得生疼。

  月亮已入睡,躲在烏雲後面,在沒有星星的路口,桑吉餐館裡,雨水順著房簷激烈地拍打著水泥地面,他背靠著裂了縫的牆,彈著斷了弦的吉他,沒有歌聲,也沒有淚水,可充滿悲傷。

  “賈魚,保重。”我輕聲地說。但我不敢回頭看他醉醺醺的面龐。

  他依然低著頭,不語。

  當我坐進停在門口的皮卡車內,隔著沾滿雨珠的車窗玻璃,視線穿過大雨,那孤獨的身影依然杵在那裡,背對著門口,低著頭,儼然一座雕像。

  我停頓片刻,啟動了車子,離開了這座陰雲遍布的小城。雖只有一面之緣,但他的故事時常刺痛著我的心,此後的某個陰雨天裡,讓我時常掛念他。

  淋濕的身影,將要歸向何方?

  也許這世上本沒就有一把為他撐開的傘。我們大多數人都艱難的苟活在這世上,只有少數人能夠隱藏自己的孤獨。

  於是分別後的第七年,我再度沿原路向西。七年間,我找到了一份薪資不錯的工作,遠離了我所喜愛的相機,握上了冰冷的鍵盤,房價翻了一番,孩子漸漸地超過了他的母親,後來又超過了我,長到了一米八,搬了三次家,換了七個鄰居……世事繁雜,時間匆匆,他現在怎麽樣了?

  車子再一次沿著熟悉的路線行進,一幕幕熟悉的景象再度閃過,一張張親切的畫面浮現在腦海。

  草木樹棲霞山,暮雲為天空填上一筆紫紅,雲雀回巢,羊群晚歸,雲朵般的羊毛也同雲朵一起被落日染紅,黃狗在前面費力地奔跑,主人在後面扛著鞭子悠閑地走,遠處的炊煙順著微風匯入天空,流進雲海,想必變成了晚霞溫暖了遠處的人家。

  沿途的風景依舊,路途卻不再感覺遙遠,隱隱有一種期待。

  漸漸到了路的盡頭,所有的街燈到此熄滅,不遠處的山坡上亮著零丁的燈光,傳來幾聲犬吠,人們早已入眠。山腳下有一個小店,白色的小燈泡排列成“雨婷商店”四個大字,在柏油路上映著光亮。車輪輾過,打破水面裡倒映的五彩斑斕,然後漸漸停下了。車子撲哧一聲熄滅了火,好像長途跋涉的旅人舒了一口長氣,終於能有地方能夠打個瞌睡。

  我扶著車門站起,,晃晃僵硬的脖子,頭有些暈,眼前很黑,跨進店門,去買一包煙。店裡陳設簡單,門口擺著幾箱啤酒,正對店門是幾張舊課桌,不同規格,算是櫃台。

  “陳……陳魯,你怎麽在這?”這人眼裡透出一絲驚奇,嘴角上揚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

  我心裡一震,剛剛踏進店門,我未曾注意到這角落裡竟還有人,也從未想過這西部藏地偏遠山莊竟會有人知曉我的名字。他身上穿著一件散發著牲口汗液的腥膻味的藏段的雲紋袍子。

  我愣住了,一時沒有認出他,但內心深處又有一絲期待,會不會是他呢。

  “賈魚?”我眯著眼,試探地問。

  “嗨呀,多少年沒見了,我這幾天還惦記著你呢。”眼前的男人顯得十分激動,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他微微的笑著,有些靦腆,手忙腳亂地從角落裡抓起一把馬扎,招呼我坐下。

  這下我確定是他了,看著眼前這個眸眼乾淨,笑容真切的賈魚,我的心裡感到踏實和激動。

  四目相對,淚水在四隻眼睛裡湧動出來。

  我不禁又回想起那日初見的賈魚的影子。

  暴雨將至,起初先是零星幾個豆大都雨珠打在瀝青地面上, 留下幾個深色的窟窿。緊接著數顆雨珠在刹那間墜落,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雨幕。狂風隨之肆虐,吹斜的雨幕如一把吧利刃,切斷大樹的枝葉,混入風雨之中舞動。

  一條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國道旁,一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男人鄒在路旁,他蓬頭垢面,頭髮遮住了眼睛看不見他的眼眸。

  他背著琴包,無動於衷,只是頭更低了,步子還是那樣,既不加快也不放慢。

  我衝他摁摁喇叭,搖下車窗,風夾雜著雨衝進車內,打濕了副駕上那摞舊報紙。雨聲浩蕩,樹枝斷裂,雷聲滾滾。

  “快上車!”我衝他喊道,盡管風雨讓我感到喘不過氣來。

  “去哪裡?”

  他沉默了一會,囁嚅道“不知道。”

  “先去吃口飯。”

  又是一陣沉默。

  到了小餐館,是一家藏民的館子,我要了一碟醬牛肉、兩碟小菜,為他要了一壺青稞酒。

  “握以酒代水,萍水相逢也算緣分,你喝兩杯吧。”

  酒水終於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那晚他說了很多很多,時間被拉的很長很長。在他沉默時

  他的故事平常但波瀾壯闊。那個雨天,那個淋濕的人讓我深切地感受到生活的真意。

  七年間我時常回想起那個淋濕的身影,醉醺醺的他那天所講的故事。期間我用我當記者時學到的有限的語言將它寫成了一本書,並在七年後的今天,我帶著這本書再度踏上西行之路,尋找那個七年前淋濕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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