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國府會芳園。
彤彤的霞光映照在隨處可見的“囍”字,鎏光溢彩,熠熠發光。
明日便是賈蓉的大婚,寧國府娶長孫媳婦是賈府的大事,甚至事關體面。
會芳園內,人來人往喜氣洋洋,卻秩序井然。
四處張燈結彩,帳舞蟠龍,簾飛彩鳳,金銀煥彩,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無一處不彰顯老牌貴族的底蘊。
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
“蓉兒的大婚四王八公齊至,客人的接待最是要緊,切不可失了禮數。”
老太太一臉威嚴環視一乾兒媳女眷,“爺們那邊自有政老爺安排,所有的女眷必須有人照應。”
“老太太放心吧,我和珍大奶奶、鳳哥兒都核準了幾遍了……”
王夫人側著身子,半個屁股掛在椅子上,身子矮了半截,輕言軟語解釋著,“明日老太太最為受累,一些個王妃、誥命、太君夫人要老太太親自作陪。”
“嗯!”老太太滿意頷首,“去把新媳婦裘氏的畫像取來瞧瞧?”
尤氏取出畫像攤開,老太太定睛看去,不禁眉頭緊蹙:“是不是畫像的原因?這裘氏看上去人高馬大、膘肥體壯的?”
老太太是絕對顏控,所以她喜歡的女孩,都長得俊俏清麗,所謂的好性格,便是靈動開朗,口齒伶俐。
只要符合這些條件,都能討得她的喜歡。
尤氏訕訕解釋著:“景田候之孫裘良任五城兵馬司,武門之後,女兒家自然要壯實一些。”
王夫人道:“我看這個裘氏是好的,腰粗腚圓好生養。做媳婦第一件便是傳宗接代,其次才是持家。
最起碼身體要好,身體有不足之症又病懨懨的,生養都困難。
我做姑娘時,也會跟著打拳,所以一口氣生了三個,我看寶釵丫頭就不錯,和我當年有些像!”
說完一臉傲然。
卻不料,空氣似乎按下了暫停鍵。
刑夫人和尤氏滿臉通紅,尷尬不已,她們雖為繼弦也是正室,都沒有誕下一男半女的,甚至連鳳丫頭雖然懷過,卻沒能留住。
見眾人不語,老太太對王夫人嗔怪道:“你呀,有時候是個悶葫蘆,一說話又得罪一片,不會說話就少說!”
話題戛然而止。
都是修了千年的狐狸。
盡管王夫人這段話拐了三道彎,哪怕同時得罪二位太太也在所不惜,老太太豈能不知王夫人所指?
……
寧國府書房內,檀香縹緲,不斷的從龍鳳瑞獸香爐中噴出
賈政、賈珍、王子騰三人主賓落座。
王子騰端起茶盞輕輕吃了一口,問道:“珍哥兒,明日婚儀可都安排妥當?”
“勞舅老爺費心,都妥當了!”賈珍恭敬道。
“三房老四賈芹,是哪一房的?叫來讓我見見!”王子騰突兀道。
“賈芹?他是東院的。”賈珍好奇道,“舅老爺怎麽問起他了?”又對著一旁伏侍的丫鬟銀蝶兒道,“去,讓賈芹來一趟!”
王子騰道:“哦!沒什麽,他給薛蟠賣了九個染料配方,收了九千兩銀子……我就納悶,寧國府啥時候和染布扯上了!”
“啥?他又賣了九千兩?”賈珍像火燒屁股般差點彈起來,這豈不是更加不將他這個族長放在眼裡?
“嗯?怎麽?”賈政愕然。
“這個頭生反骨的下流種子,
前幾天才從甄家賣配方得了三千兩,這又得了九千兩,相當於寧國府收成的近半啊!” 賈珍一臉憤懣,嫉妒之色溢於言表,“若沒有府上的培養,他能掙到著一萬兩千兩?”
“據我所知,東府未涉足染料,珍哥兒的意思是……”賈政不解道。
“他是賈府的人,是賈府培養長大,掙得銀子應該先交回賈府,由府上調配,豈能中飽私囊?”賈珍義憤填膺,正氣凜然。
“畢竟是他個人能力所得,這合適嗎?”賈政皺了皺眉。
“政老爺不喜俗務所羈絆,或許不曉得。”賈珍理所當然道,“若賈府人人都不聽招呼,不按規矩辦事,拿著賈府的恩澤福利,卻在外掙銀子,豈不是亂套了?”
“銀子的事,我不過問。”王子騰問道,“這賈芹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他做夢都沒想到對薛家設下的絕戶計,賈府的一乾精英草包沒看出,居然被一個遠房看破了,頓時對賈芹充滿了警惕和好奇。
“賈芹?”賈珍沉吟道,“腹中空空,狂妄自大,目無尊長,貪財好色!”
“他是這樣的人?不對吧!”王子騰滿眼狐疑。
“記得水月庵管事職務是璉二爺安排,去把璉二爺叫來!”賈政道。
賈璉也在會芳園幫忙,幾個呼吸後,伴隨著踢踏聲,便來到廂房,問明緣由後,笑道:“要說賈芹啊!不學無術,好色如命。人傻錢多,出手大方。”
“哦?怎麽說?”王子騰好奇道。
“讀書估計能考得起童生,秀才很難說,不知在哪兒遇到的奇遇,居然有一套染布配方,賣給甄家掙得三千兩。”
賈璉忍住笑意道,“這個蠢貨銀子還沒焐熱,居然以秋闈鄉試中舉為賭注,用三千兩賭三個丫鬟……不是人傻錢多,好色如命嗎?”
“他轉手又在薛家賣配方得了九千兩。”賈珍沒好氣道,轉瞬間一愣,眼中充滿驚奇,“他莫非真瘋了?以中舉為賭注,用三千兩賭三個丫鬟?”
“啥?他又掙了九千兩?這狗肏的,命太好了些!”賈璉愣住了,桃花眼圓睜。
……
寧國府管家賴升推門而入,擦著汗氣喘道:“回老爺,我去後街賈芹屋裡問了。
那賈芹去了國子監,說是為了取得鄉試資格,已被國子監祭酒李守中破例收為弟子,祭酒大人令他他這些日子都住在國子監,秋闈備考。”
“氣捋順了說……”賈珍驚怒道,“他果真被祭酒大人收為了弟子?”
“千真萬確。就是李守中派人到賈芹屋裡通知的!”
賴升取出一張邸報指點著, “老爺你看這是翰林邸報,都登了賈芹的詩。”
賈璉擠過腦袋看去:“守中弟子曹雪芹?文壇新星冉冉升起?”頓時桃花眼滾圓,充滿不可置信,“怎麽可能?這也太荒謬了?”
王子騰接過邸報大致瀏覽一番,搖搖頭,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戲虐道:“璉二,你說賈芹不學無術,人傻錢多,好色如命?
你認為李守中是草包,還是那賈芹是智障?
智障能成大儒的弟子?智障的詩能登在翰林邸報上?
還說他好色如命?
動動你的腦子稍微想一下,何種丫鬟值一千兩銀子?”
王子騰放下茶盞,憐憫地看向目瞪口呆的賈璉,“他願意賭,只有一種可能,他有絕對把握,定能中舉!”
……
“李守中也是我親家,堪稱清流,剛正不阿,寧折不彎,想成為他弟子,若非他心甘情願,斷不可行。”
賈政遺憾道,“當年,他寧可成為珠兒的泰山,都不願成為珠兒先生。”
他口中的珠兒,便是寶玉的同胞大哥,李紈的丈夫賈珠,只是英年早逝。
“這麽說,他果真能中舉?”
賈珍“撲騰”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滑下。
“高端的獵手總是以獵物的身份出現,我確信,賈芹扮豬吃虎,把你們幾個蠢貨耍得團團轉!
現在要緊的是,在他嶄露頭角之際,賈府對他是打壓,還是重用?”
燭火下,王子騰的臉忽明忽暗,陰森詭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