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始至終，她遞過來的手都沒有收回去的意思。　　——她的品性不壞。

　　乍一見面就梨木就推翻了自己對大勝男的認知。在他剛認出大勝男就是迷路那天背自己回家的人時，心裡就給她下了定論:……是一個貪小便宜，見錢就揣口袋，一個月不來學校的壞學生。

　　現在看來並非如此，從她的衣著、相貌、行動方面推測，梨木對她的看法有了天翻地覆的改變。

　　老舊緊縮的校服昭示著她不是個富裕的學生，那天在菜地看見舊衣服不是因農活而穿上的工作服，而是她日常就是這麽穿的;明明聽從母親的教誨，卻對錢財有著異乎尋常的渴望，證明她很需要錢;異乎尋常的高大體型，說明她是個巨人症患者。

　　她身體裡供給腦子發育的營養被分配到四肢，智商發育應該會受點影響，如果能好好調養的話長大還是可以和常人一樣生活的。

　　和先天性心臟病一樣，一所學校裡多多少少總有那麽幾個。據梨木所知，原來的二年級，現在的三年一班，就有這麽個一米七個頭的巨人症小學生。

　　大勝男一個月不來學校的狀況，此刻在梨木的眼裡似乎也變得另有隱情。

　　“那好，錢我收回來了。”梨木拿起那遝厚厚的毛票，被她壓實時就有兩厘米後了，接過來時的蓬松狀態又增加了半厘米。他把毛票從中間分開，遞回去一半，朝勝男誘導道:“不過我媽也說過，讓別人勞動是要付出報酬的，你把我背回家，所以我必須要給你工資才行。工資你知道嗎?”

　　“知道，你要給我工資嗎?太好了。”她帶著爽快的笑容說道。

　　然後從鈔票中抽出兩張紅色的一元，把那遝明顯不是平均分配的錢推了回去。

　　“我媽說不能收超出自己本分的錢，你很輕，背你沒走多遠，十塊錢我不能要，兩……兩塊就夠了。”隻抽了兩元錢，她就像收了非法收入一般，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好吧，你想拿多少是你的事，現在讓我們來談談另一件事，你有一個月的數學作業沒交，而我是數學科代表，我想你有必要跟我匯報一下上個月的情況……”梨木提出合乎情理的要求。

　　“呃呃那個……”

　　“沒事沒事，放心，我不會跟別人說的，我們回教室裡談吧，雨暫時也停不了——他們還在上體育課。”

　　“啊，哦。”

　　兩人在廊上商量完畢。

　　於是梨木帶著……應該說大勝男帶著梨木回到了五年四班。

　　他們坐在一張桌子的兩端。身高不到一米的梨木擺著一副嚴肅的臉，和一米八的大勝男形成了有趣的對比。

　　“來，先說說你這一個月為什麽沒交作業……”梨木開始審問到。

　　想要給顧客推銷產品，誘導顧客按自己的意思購買新品種的蜂蜜，就要先了解顧客身體狀況、收入情況、家庭因素等。知道顧客的身體情況，就可以對症下藥的進行推銷，把新品蜂蜜的效用說道她們心坎裡。收入情況決定了顧客能夠購買哪種類型的蜂蜜，不至於在推銷昂貴的蜂蜜上做無用功。

　　家庭因素也是銷售環節很重要的一部分，若顧客家人反對她購買蜂蜜這種行之有效的保健品，顧客為了維護家庭融洽，亦或迫於父母、丈夫的淫威而放棄購買蜂蜜。這時候作為蜂蜜店店長所要做的，就是叫顧客將反對她購買的丈夫叫來店裡，從她丈夫身上開始勸誘。

　　梨木覺得要把大勝男雇為己用的關鍵就是——透析她的生活和家庭狀況。

　　大勝男只是巨人症而非弱智，在梨木的循序引導下，最終還是把家裡的情況大致說了出來。

　　因此梨木對她家也有了些了解——

　　大勝男家曾是個五口之家，之所以用曾，是因為她父親早在兩年前就已經猝死。現在家裡只有經常患病的母親，13歲的她以及兩個10歲和5歲的妹妹。毫無疑問，她最小的妹妹屬於超生，不用問也知道肯定被村裡罰了一筆錢。

　　那次罰款對她們家來說可以說是致命的。估計那個時段應該正好趕上村裡第二次大肆建房、兩極分化極具深化的時候。她父親想要個男孩，一連生了她們三個，而老婆又經常生病，再加上村裡一筆罰款，她們的房也就能沒建起來。

　　她父親沒把她們拿去賣，也沒送給別人養，自己默默掙錢養家直到猝死。

　　——這家人應該都是老實人。

　　從大勝男父親的行為，和她母親對她的教導上，梨木做出這樣的結論。

　　——只是思想有點老舊罷了……

　　因為大父一心想要生個兒子，在他死後家裡只剩下一母三女，一家人的生活更難過了。大概誰也想不到一個健康壯實的漢子居然會在工地上突然死掉吧。

　　猝死……是毫無征兆的。

　　當時長得異常高大的勝男也常去工地幫他乾活，她父親猝死的那一刻仍歷歷在目。在她嘴邊形容起來倒很是簡單:

　　“他和叔叔們靠坐在牆邊，睡著了，叫不起來。”

　　梨木心中泣淒然。

　　死去父親在未諳世事的孩子眼裡，只是“睡著”或“變成星星”之類的程度吧，小學生似乎無法達到理解死亡涵義的程度。不過大勝男在梨木沒有追問的情況下卻補充道:“我知道，他死了。叔叔們告訴我爸爸死了，他沒有呼吸。”

　　大勝男留級——更準確的說是休學一年，並非因為她學生跟不上腳步，而是家裡湊不足學費。那年她為讓母親和妹妹吃得上熱騰騰的飯，她在父親熟人的幫助下工作，包工頭亦是冒著“雇傭童工”的危險幫她解決家計。

　　此時民工工資普遍偏低，做的是賣命的活，拿的是最低的工資。

　　大勝男日工作八小時，月薪600元整，折合每天20元。

　　背梨木走個村道就賺一天的工錢，這似乎就是她被勒令退錢的原因。

　　“你不交作業是個問題，要不這樣，我雇用你，你做我的貼身保鏢吧，一天算你50塊錢，一個月算你1500塊，表現好的話另給你加獎金——嗯，錢。”梨木怕她聽不懂還要算半天，特地跟她詳細說明。

　　現在他白天上課可以畫兩頁Q3，雖然不知道上國出版社打算以多少錢一頁收購，但應該很快就會有回訊。晚上回家再抽空畫一頁《鋼煉》，支付起她的工資綽綽有余，要知道正規保鏢的工資可是上萬的呢。話說，大勝男不會開槍也不會格鬥，給她1500的工資在梨木的認知裡是合理的，就算再給高點也無所謂。

　　等到周六周日，打開“一心一意”畫《鋼煉》做任務，一天畫四五頁漫畫甚至足夠他支付其他費用，更何況單行本上市還有利潤分層。到時候就讓老媽也不要開出租了，回來當她理想中的家庭主婦，想出去旅遊就出去旅遊，她可是羨慕了梨茽淑很久呢。

　　“保鏢是什麽?能賺那麽多錢?”勝男問。

　　中國官方在十幾年後也不承認保鏢這個職業，私人保鏢在普通民眾眼裡只是個傳說，整天埋頭在工地裡乾活的勝男沒聽說過也不奇怪。

　　“不用做什麽，就是上學的時候陪我上學，上課的時候陪我上課，放學的時候送我回家。”梨木把她的三大職責告訴她。

　　說白了就是個帶路的差事，他打算在迷之詛咒解除後也繼續聘請勝男，權當對那次中暑事件的報答。

　　不料，她伸出兩隻大手掌，在梨木面前瘋狂擺動，拒絕道:

　　“不行不行！”

　　“誒?”梨木訝異。

　　這麽好的條件都不做?難道——

　　“這麽簡單的工作，怎麽能收你一、二……三，三倍的價錢呢?”大勝男數著手指，不過還是算錯了。

　　——果然如此……

　　該稱讚她老實呢，還是“天生賤命”呢?

　　“那就每個月給你600塊。”

　　按照她在工地的工錢給。600元當做底薪，剩下來的錢權當餐費補助+各種福利，國家公務員深通此道。

　　“不行，最多只能給……”她斜著眼睛思考了會兒，良久才舉著個手指說道:“100塊。”

　　“好吧，一百塊就一百塊。”

　　“但是，100塊太少，我要去幹活，不能陪上課。”

　　——妹啊！你有多糾結啊！給你1500你不要，給你100你又不乾！

　　抓狂的梨木一頭撞到桌面上，兩隻手直直地從桌面往回拉，指甲與桌面發出滋滋響聲。

　　正當勝男誤認為梨木犯病，急忙起身準備去找老師時。

　　“好吧，我錯了——”梨木抓狂完畢，平靜地坐起身來，投降似的舉起兩隻手。在放下手的同時深吸一口氣說道:“其實貼身保鏢是個很辛苦！很花時間！很要命的工作！

　　“你每天要起得比我早，到我樓下接我上學， 如果我懶得走你就要背我上路。如果我覺得書包太重，你要幫我背書包。

　　“在學校如果有人要打我，你要保護我不被打，或是打他們，或是帶著我跑，或是自己頂上去挨打。

　　“放學時如果有人要拐賣我，勒索我，敲詐我。你同樣要保護我，最不濟也要記住他們的樣子和車牌號撥打110報警。

　　“我要你加班時你就得加班，晚上說不定得陪我到11點，周六周日不管有沒有事早上8點都要來我家報道一下。

　　“如果有人拿搶射殺我，用刀刺我，避無可避的情況下，你要幫我頂上！醫藥費我出，死了我幫你打官司賠錢。

　　“這種很辛苦很辛苦，很花時間，很要命的工作啊——你說我一個月應不應該給你1500塊啊?！”梨木大費周章的故意說得很嚴重。但覺得還不夠打動她的心，再加一把猛料，表示自己心有余而財不足，歎氣道:“唉~再多我就給不起了，你，考慮考慮?”

　　“這個……”這會兒大勝男動心了，可是換工作之前她還需要征求另一個人的意見，大勝男回答:“我要問問我媽。”

　　“那今天放學就一起回去唄。”梨木順勢解決今天“回家難”的問題。

　　“好。”

　　暴雨在課間停了下來。梨木和大勝男——一個是班裡的黑塔山，坐最後排;一個是班裡的小豆丁，坐最前排，在冥冥中產生了交集。

　　中午放學，兩人一起走回平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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