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四郎的語氣平淡，有著一種解脫之感。

　　這個便宜徒弟要幹啥?周山有些發懵。

　　“究竟是怎麽回事?”周山沉聲問道。

　　“徒兒說過了啊，要說出菩薩收集魂靈做什麽，必死無疑！徒兒要說出來，就只有先死上一遭。”

　　特麽的！周山忍不住第二次爆粗口，冷聲道:“這就是你說的辦法?”

　　金四郎點點頭，認真道:“唯有一死，才能繞開菩薩的禁製。”

　　“那就別說了。”周山淡淡道，“你現在是我的徒兒。”

　　金四郎一愣，旋即心中湧現一股感動。

　　“師父，徒兒出生在菩薩的蓮花池中，自幼就被菩薩養大，聽菩薩講經而成妖，我們兄弟視菩薩如師如母，根本不曾想過背叛。”

　　你現在的行為，不就是背叛麽?周山目露不解。

　　似乎察覺到周山的目光，金四郎自嘲道:“徒兒曾住在清靈河待了八年，吃了八對童男童女，發覺再也吃不下去，徒兒不忍殘害無辜的孩童，後來回去，做了一個收魂使者。”

　　“雖然不再吃人，但同樣助紂為虐，徒兒無力反抗，只能自欺欺人。”

　　“徒兒備受煎熬，每次收集魂靈之時，便感覺耳邊有著孩童魂靈的哀嚎。”

　　“可是徒兒卻無能為力！”

　　“一邊是如師如母的菩薩，恩重如山。一邊是殘害生靈的惡魔，十惡不赦！”

　　“徒兒該怎麽辦?”

　　說到此處，金四郎已經是淚流滿面。

　　周山沒有出言打擾，他理解這種信仰崩塌的心理。

　　當初他收繳到金六郎的記錄手冊，也曾經歷過。

　　但金四郎的這種經歷更是煎熬。

　　若是金四郎是一個殘酷冷血的妖怪，那這就不是事。

　　但偏偏他卻是一個有著道德準則的妖怪。

　　居然為了吃人而產生了罪惡感。

　　“我收的到底是一個什麽徒弟……”周山暗歎。

　　同時，他對這個徒弟產生了一種認同感。

　　“所以，菩薩錯了，該有人糾正她，不要讓她一錯再錯！”

　　“她可是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

　　“佛魔本一體，善惡一念間！菩薩一定是被心魔所惑。”

　　“我要幫她，幫她驅逐心魔。”

　　金四郎越說眼睛越亮，仿佛陷入了魔怔。

　　他緊緊盯著周山，懇切道:“師父，菩薩普渡眾生，大慈大悲，聖潔無垢，她一定是被心魔所惑，所以才做下了那等傷天害理之事！徒兒要說出來，請您阻止她，幫她消滅心魔！”

　　菩薩有沒有心魔不知道，倒是你現在的樣子，活脫脫是為愛癡狂！周山心生感慨。

　　信仰的偶像塌方了，死忠粉總是會找出理由維護偶像，不願意相信。

　　突然，金四郎伸手一拍胸口，張口吐出了一團鮮紅的血液，懸浮在面前。

　　然後天靈蓋衝出一團水霧，水霧中一條金色小魚遊曳。

　　這條金色小魚是金四郎的元神。

　　金色小魚張口吐出三道光華。

　　一白，一黑，一灰。

　　金四郎伸手捏住灰色的光華，然後另一隻手拿過懸浮的血液。

　　灰色光華觸碰到鮮紅的血液，瞬間融入，消失不見。

　　“師父，徒兒為菩薩收集魂靈，也曾協助菩薩做魂靈轉生試驗，略有心得，您仔細聽一聽，或許對您有所幫助。

　　這三道魂光是天魂、地魂、命魂，

它們組成了魂靈。　　地府勾魂使者勾去魂靈到幽冥地府，清洗掉命魂，留下天地二魂組成的靈體，送往六道輪回投胎轉世。

　　靈體住胎的時候，就會衍生出新的命魂，一個新的魂靈就誕生了。

　　如今徒兒把命魂和本命精血凝聚在一起，暫時能維持命魂不散。

　　在徒兒死後，師父您給我找一個軀體，注入徒兒的命魂，或許徒兒能得以轉生活命。”

　　周山皺眉道:“我說過，你現在不用死。”

　　“呵呵，謝謝師父。”金四郎目露坦然之色，道:“徒兒已經在說菩薩的秘密了啊……”

　　周山一驚，頓時心有所感，望向金四郎的元神。

　　不知何時，金色小魚已經開始融化，就好似蠟燭燃燒一般，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在消融。

　　“長話短說，師父，菩薩在做一項長生試驗，試圖研究出新的長生藥，她發覺妖怪們沒有蟠桃可吃，卻依然能有不少活過五百歲，雷災也沒有降臨。

　　後來抓來這樣的妖怪來研究，發覺他們都吃人，尤好吃小孩。

　　因此，菩薩開始進行了小兒長生藥的試驗計劃，執行這項試驗的就是我們一群兄弟，我們分布在各條河流，吃小孩進行試驗。

　　經過多年驗證，現在得出了七歲童女八歲童男的效果最好，吃一對童男童女能延壽兩年左右。”

　　周山聽得渾身發冷，之前剛拿到吃人手冊的時候，也有過猜測，現在得到當事人親口述說，直讓他感覺一股涼氣直衝天靈蓋。

　　為了長生，真是什麽事都能做出來！

　　也難怪鎮元子種出了人參果，也覺得是禍根。

　　“那你們收集魂靈又是為何?”周山問道。

　　“不知道……”金四郎搖頭道，“徒兒也曾問過菩薩，卻遭到了菩薩的呵斥，徒兒覺得菩薩在進行小兒肉長生試驗的同時，還在進行著另一項有關魂靈轉生的試驗，只是那項試驗徒兒並不清楚。”

　　“我有些不解， 菩薩那麽高的地位，長生無憂，她為何做出這等駭人聽聞的惡事?”

　　金四郎辯解道:“佛門有佛魔一體的說法，菩薩做出這等惡事，必然是心魔作祟，而且菩薩也是逼不得已。”

　　到了這個時候，他還自欺欺人。

　　“逼不得已?”周山奇道，“菩薩神通廣大，貴為五方五老之一的南方南極觀音，誰還能逼她?”

　　“還能有誰，當然是西方的如來佛老！”金四郎恨聲道，“佛教兩分，西方大乘佛教，東方小乘佛教，兩派同出一源，教義不同，原本井水不犯河水，但是現在隨著如來統一西方佛教，勢力日趨見長，他的目光落到了東方佛教，菩薩的壓力很大！”

　　“菩薩雖然貴為東方佛教諸多菩薩之首，但卻無法統合東方諸位菩薩，諸位菩薩各自為政，目光短淺，看不見如來的狼子野心，所以菩薩要研究出一個長生藥出來，以此奠定底蘊，統一東方佛教！”

　　居然還牽涉到佛門的內部鬥爭?

　　那些大佬是不是活的太久了，高高在上的神仙，也都是勾心鬥角，爭權奪利！

　　不過想想也正常。

　　縱觀整個西遊史，何嘗不是一部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史詩大戲！

　　神仙也不例外。

　　周山輕歎，瞥了一眼幾近燃燒殆盡的金色小魚元神，問道:

　　“你想下輩子轉生成什麽?”

　　金四郎笑道:“做魚做習慣了，下輩子還是做一條魚吧……”

　　頓了頓，他輕聲道:

　　“只是，不要再做金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