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度尼斯,你面對考核的態度令我很失望!”
“即使你的老師很推崇你在醫學上的天賦,但我仍然會根據實操對你這門解刨課進行打分!”
一聲蒼老厚重的嗓音響起將萊特.米尼爾從走神狀態拉回來。
萊特眨了眨眼睛,視線從模糊到逐漸清晰。
他看見一位穿著黑色正裝,留著兩撇小胡子,兩鬢發白的紳士,正十分不悅地盯著自己。
“解刨課?您是?”
萊特上下打量了一眼這位紳士,沒有掩飾眼神中流露出的疑惑。
他下意識環顧周圍。
頭頂嵌入天花板的兩排煤氣燈散發出昏黃的暖光,角落的排氣扇傳出單薄卻乾脆的扇葉剮蹭聲。
翕動鼻翼,萊特甚至還能聞到空氣中沉積著一股難以散去的醫用酒精味與刺鼻的福爾馬林味。
“我是?呵呵......真是......你可以稱呼我為安德烈老家夥!”
安德烈愣了一下,他盯著萊特,生氣到極點反而發笑。
但很快,安德烈臉上的笑容消失,轉而板起臉,既嚴肅又失望道:
“亞度尼斯,我想這節解刨課過後,我們或許該給你做個尿液檢測。”
“我很有理由懷疑你吸食了某種成癮性藥物,以至於昏了頭!”
“不僅忘了考核老師,甚至連課前叮囑過三遍的大體老師都沒準備好。”
我是萊特.米尼爾......萊特張了張嘴,他本想這麽反駁。
可是一頭霧水的萊特忽然想到他已經給安德烈留下了極壞的固有印象。
所以不管說什麽,對方都只會認為那是狡辯的借口和侮辱他的智商,會把情況變得更糟。
再加上就算解釋起來,自己目前也說不清來歷,有可能因此惹上麻煩。
最終,為避免產生不必要的糾紛和麻煩,萊特沉默一會,態度誠懇道:“抱歉,安德烈老師。”
啪嗒~
安德烈撥開純黑泛著微光的圓肚鋼筆筆筒,沒有理會萊特的道歉,他低下頭,在一塊板夾上的製式文件上書寫。
抱歉,亞度尼斯......
萊特雖然不知道安德烈在上面寫了什麽,但他大概可以猜測到,那可能會是一些不太好的評語與極差的印象評分。
等安德烈寫完最後一個單詞,他收起鋼筆,旋即面無表情地望向萊特,叮囑道:
“亞度尼斯,我親自去取大體老師,給你預留足夠的準備時間。”
“雖然你的態度確實有問題,但我並不會因個人情緒而影響你的實際解刨操作評分!”
“你聽明白了嗎?”
萊特保持謙遜,低頭老實道:“明白了,安德烈老師,您優秀的教學品格令人敬佩!”
安德烈臉上的法令紋更深了,他板著臉,眼神銳利道:“希望你的解刨實操會比你的言語更好看些!”
說完,他轉身拉出停靠在解刨台右邊的屍體專用手推車,乾淨利落地出門,直奔地下屍池撈取大體老師。
噠噠噠......
隔著解剖室的推拉門,安德烈沉穩的腳步聲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
“總算走了……”萊特前額舒展,有了短暫的思考時間。
他的視線略過光滑冰冷的解刨台上擺的顱鋸、止血鉗等解刨工具,任由天花板投射的昏黃光點經過解刨台光滑的台面映入瞳孔。
看著這一切,萊特對現在的遭遇感到疑惑。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解剖室,進而突然參加莫名其妙的解刨考核。
但現在這些對於萊特都不重要,他沒有在這些問題上花費太多時間。
因為此刻萊特想到另外一件事。
要是他再不趁著現在沒人的時間溜走,等安德烈回來,他可能會攤上不小的麻煩。
畢竟,萊特不是亞度尼斯,也不是醫學生,他根本不會解刨,甚至連屍體都沒見過!
如果被安德烈當場拆穿,我可能要面臨警察的盤問,被當成小偷處理......但如果提前離開,最多會搞砸亞度尼斯的考核,留下暴怒的安德烈老師......
想到這,萊特沒有猶豫,他快步來到門口。
深色的鐵門引入眼眶,感受到指尖傳來推拉門冰冷厚重的觸感,萊特用力往左一推。
想象中門推開的畫面沒有出現,解剖室的推拉門和門框宛如一個整體。
萊特眼瞳微微擴張,臉上不可避免地表現出錯愕。
他發現面前這扇推拉門紋絲不動。
上鎖了?
萊特心底隱隱有些猜測,但他仍抱有一絲僥幸,認為只是門太重,需要加大一些力氣。
然而,幾秒過後,萊特受焦急情緒影響額頭冒出大顆汗珠,他收回手掌,忍不住嘀咕道:
“只是一場解刨課程考核,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
經過萊特嘗試,他十分肯定門上鎖了,這很有效地打消了他心底那一絲僥幸,加重了心底的緊迫感。
不過,萊特並沒有就此放棄離開解剖室這個想法。
他可不想到時候尷尬地握緊手術刀與安德烈四目相對。
思考片刻,考慮到安德烈不知道還有多久回來,萊特返身來到解刨台對面緊貼白色瓷磚的金屬櫃尋找破門的工具。
那是一個整體由銅黃色金屬打造的金屬櫃,表面光滑,反射出大片的昏黃光斑,從外面看沒有做分層處理,有一扇對開的櫃門。
吱呀~
萊特抬手拉動櫃門,隱約間,他敏銳感覺到金屬櫃裡似乎有某種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
這種怪異的感受像是肚皮被人割破,滑膩肥大的十二指腸從身體滑出來般,濃鬱的血腥味透過櫃門縫隙一股腦溢了出來。
萊特心底沒來由升起不安的情緒,連帶著打開櫃門的動作也一滯。
也就在這時,櫃子裡似乎有什麽東西因萊特開櫃門的動作向外傾倒,磕碰到金屬,發出哐當的聲響。
這突然的變故打了萊特一個措手不及,櫃子裡那個東西的重量有點超乎他的想象,竟直接壓開櫃門倒了出來。
萊特反應過來,及時松開雙手,閃躲到一旁。
只聽見啪嗒一聲,金屬櫃裡摔出一個身著休閑便服,身材健碩的男人。
緊跟著,一大灘鮮紅的血液從他身下泌出,染紅了地板上鋪砌的大理石地板。
“這......”
萊特視線在金屬櫃和地板上的男人身上來回移動,神色中帶著驚疑不定。
他遲疑地湊近地板上面部朝下的男人,抬手準備將男人翻過來,並在這個過程中開口輕呼道:
“喂!醒醒!你還活......”
話沒說完,眼前出現的一柄插入胸膛,直入心臟的手術刀使得萊特的話戛然而止。
萊特確信,這個人死了。
一刀心臟,沒有過多掙扎痕跡,死的很乾脆。
萊特沒有聞到腐臭味和屍臭,這說明死亡時間不會很久,不會超過一天。
想到這,他捏了捏屍體的皮膚,發現屍體出現屍僵,也就是說,死亡時間是最近的二到六小時內。
作為一名作家,萊特對這些寫作裡可能出現的知識多少有點涉獵,什麽都懂一點。
可為什麽會出現一具屍體?他是誰?嗯,我本來該找工具破門的......萊特疑惑地望著地上的屍體。
他現在不僅跟一場莫名其妙的解刨考核搭上關系,還和一具莫名藏在金屬櫃裡的屍體產生聯系。
一件接一件的古怪事情堆在一起讓萊特的腦袋暫時陷入了宕機狀態,他一時不知該從哪開始處理。
緩了幾秒,萊特首先想到安德烈老師。
他意識到自己得處理好屍體,並將其重新裝回金屬櫃裡,不讓安德烈發現一點異常。
雖然這很有可能導致後續屍體被人發現,聯系到他身上,但於目前而言,這是解決問題的最優選。
在更爛和爛之間,萊特選擇了爛。
當然,萊特也突發奇想過,將這具屍體衣服剝乾淨,放在解刨台上當成大體老師蒙混過關。
可萊特覺得這瞞不過醫學專業的安德烈老師,有較大的隱患,所以也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歎了一口氣,萊特忍著不斷鑽入鼻腔裡的血腥味扶起屍體,重新將對方裝進金屬櫃。
就在萊特準備關上櫃門時,他眼角的余光忽然注意到屍體脖子上掛著一張,用細繩穿起來,類似身份證明的卡片。
出於好奇,萊特捏起卡片湊到眼前,位於姓名那一欄,亞度尼斯.貝克這個單詞清晰地寫在上面。
刹那間,萊特淺灰色的眸光猛地凝固了,腦海裡遏製不住地冒出一個荒誕的想法:
解刨室內正準備解刨的亞度尼斯已經準備好了從屍池裡撈出來的大體老師,他耐心地等待安德烈到來。
無聊的等待過程中,亞度尼斯拿起來手術刀在大體老師身上比劃,預想怎麽下刀,全心全意為這次解刨考核做準備。
但令他沒想到的是,原本死去的屍體活過來,在亞度尼斯失神的瞬間,一把搶下他手裡的手術刀,果斷捅入他的心臟。
隨後,活過來的屍體清理乾淨現場,並把死去的亞度尼斯藏進金屬櫃。
最終,身份置換,屍體開始等待安德烈老師的到來。
盡管很不想承認,但萊特已經開始發覺到,他是那具屍體!
因為也只有這才能解釋,安德烈為什麽會將他當成亞度尼斯,那具原本應該在考核前就準備好的屍體為什麽會消失不見!
以及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解剖室,進而突然參加莫名其妙的解刨考核!
畢竟作為一具害怕被解刨,然後奪過手術刀反殺解刨醫學生的屍體來說,這一切看起來就合理很多了!
此刻,金屬櫃裡亞度尼斯的臉龐還殘留著害怕、驚懼等多種情緒。
看著亞度尼斯快要衝出眼眶的雙眼,萊特已經能想象到自己坐起來並把對方捅死的場景有多驚悚了。
他不敢再對視亞度尼斯,趕緊關上櫃門,開始處理起地面的血跡。
“可為什麽我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萊特邊用棉布擦拭地板邊思考起來。
噠噠噠......
解刨室外忽然響起的腳步聲打斷了萊特的思考,和離開解刨室時不同,安德烈回來的腳步聲較為急促。
萊特被嚇了一跳,他猛地抬頭望向門口,手上擦拭的動作逐漸變快。
他可不想安德烈循著地上的血跡發現金屬櫃裡的屍體!
在萊特擦乾淨地板最後一抹血液並將棉布丟進垃圾桶裡的同時,安德烈打開了解刨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