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要踢得漂亮還是要贏球?這是一個世紀以來所有足球人共同的難題。
但是洛巴諾夫斯基顯然不這麽認為,在他眼裡,場上的球員是一個個元素,而足球比賽是一個系統。
他曾經說過:“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數字。”他手腕強硬、不容置疑,所有的球員都像是一個個齒輪環環相扣最終在球場上表現出數學公式般的準確。
他率領的基輔迪納摩隊,正如媒體口中的“迪納摩機器”那樣,精確而冷酷。
2003年,老特拉福德球場,歐冠決賽。
在120分鍾的比賽裡,米蘭和尤文圖斯毫無建樹,幾輪點球過後。
米蘭2-2尤文圖斯,最後的時刻到來了,偉大的時刻,偉大的人——舍甫琴科走上了罰球點。
起跑、擺腿,球越過布馮應聲入網。在激情慶祝後,烏克蘭“核彈頭”靜靜的站在那裡,陷入了沉思。
他是個內斂冷峻的人,他曾無法抑製奪取歐冠獎杯的喜悅,但當激蕩的情緒歸於平靜時,他依然是那個略顯憂鬱的殺手。
以歐冠冠軍的身份傲然挺立在老特拉福德的舍甫琴科此時思緒萬千。
此時此刻,多年來對自己的規劃已經大功告成。
而描繪其職業生涯的那個人,用舍瓦自己的話說是“父親以及烏克蘭足球的上帝”,也就是瓦列裡-洛巴諾夫斯基。
幾天后,舍瓦用自己的方式向這位不屈不撓的足壇偉人表達了悼念。
他於米蘭2003年奪取歐冠的前一年剛剛去世,他來到了位於洛巴諾夫斯基位於基輔的墓旁,將銀燦燦的歐冠獎杯和一束美麗的鮮花放在恩師銅像旁邊的長椅上。
舍瓦虔誠地歸來就像一位兒子歸鄉吊唁父親一樣,而這種不可動搖的赤誠之心在現代足球世界裡已經殊為可貴。
僅僅用這種為人熟知的言辭形容洛巴諾夫斯基無疑會掩蓋他的偉大之處。
1986年的歐洲足球先生、“蘇維埃閃電”伊戈爾-別拉諾夫曾是洛巴諾夫斯基首次執教基輔迪納摩時的得意門生之一。
但是他和洛巴諾夫斯基之間的私人感情卻很一般:“我和洛巴諾夫斯基並不是敵人,但是也不是朋友。只是單純的職場關系。但是他確實為我做了很多。我們也曾有過爭吵,但是我們都明白各自取得的成就。”
根深蒂固的蘇維埃思維定式鑄就了洛巴諾夫斯基鋼鐵般的意志和近乎嚴苛的紀律要求,但若想更深層次地了解他,就不能忽略他的人際關系。
他與人相處的模式透著冷淡但是周全的規劃,他認為慎重的計劃在自己足球理念中,無論方方面面都發揮著極其重要的作用。
他在工作中體現出的極高效率使球員們對其欽佩有加,而來自球員們的尊崇和絕對的服從則是洛巴諾夫斯基最為看重的。
青年時期的洛巴諾夫斯基曾被培訓成為一名水管工人,他學著去根據實際情況進行可行性方案分析,他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非常自豪。
而在球場上,他是一位天賦異稟的邊鋒,他擁有令旁人豔羨不已的才華和創造力,但即使球場上的每個動作都是洛巴諾夫斯基精心規劃好的——他樂在其中。
他對球的操控,以及為了完成一次完美的傳遞而對足球本身的旋轉和軌跡的分析和拿捏是無與倫比的。
他曾經學習過巴西傳奇巨星迪迪創造的“落葉球”。
憑借此技術,他能在發動長傳時依靠球的下旋讓其在自己計劃中的位置突然下墜,並且他還專精於踢出帶弧線的角球以盡可能地迷惑防守球員。
他的身體機能不及很多與他同時代的球員,這最終導致了他和時任基輔迪納摩主帥馬斯洛夫間不可調和的矛盾,然而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日後洛巴諾夫斯基對於球員的管理模式。
他並不在意自己作為一名古典邊鋒但缺乏速度,前提是他清楚自己能夠憑借自身卓爾不凡的左腳技術在最大程度上幫助球隊。
當他被一名來自基輔工程建設科學院的工作人員問到為什麽當基輔迪納摩贏得第一座蘇聯全國聯賽冠軍時他還是一臉鐵青,他說他對自己和球隊表現出來的水準非常不滿意。
與其說是自己的球隊贏得了冠軍,不如說其他球隊輸掉了冠軍。
當他被問到是否圓了他的夢想時,他說道:“你作為一名科學工作者的夢想是什麽?取得學士學位?博士學位?還是博士後論文?”
那位可科學家說道:“或許吧,但是一名真正的科學家夢想著能靠自己的努力推動科學的進步,在科學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記。”
“那麽,你剛才問我的問題也有答案了。”洛巴諾夫斯基說道。
很少有教練敢聲稱開創了一個王朝,但是上世紀70到80年代的由洛巴諾夫斯基掛帥的“迪納摩機器”就做到了這一點。
他們當時風卷殘雲般地攬下了八次蘇聯全國聯賽冠軍、三次蘇聯杯賽冠軍以及三次蘇聯超級杯冠軍。
就像巴尼-羅納在《衛報》中寫道的:“將洛巴諾夫斯基稱為一個‘乾癟’的人是不合適的,他並不是那種毫無創造力、只能靠活塞動力移動並叮當作響的國際象棋機器。”
他屬於50年代的蘇聯:就像西方一樣,體現著技術的進步和創新的熱忱。
洛巴諾夫斯基最動人的品質在於他適應環境並不斷提升自我的能力,他永遠沒有停止學習,即便是作為一位最嚴格的導師。
當他1965年以球員身份離開基輔迪納摩時,他依然作為一名煤炭電力工程師繼續在敖德薩理工學院進修他第二個本科學位,即便是他從來都沒有實際應用過他的其他專業知識。
在洛巴諾夫斯基成長的那個年代,蘇聯社會的顯著特點是將技術進步當作一種比賽,並在全蘇聯發起比拚教育優勢的運動。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公眾很少能接觸到先進科技給他們帶來的便利。
而洛巴諾夫斯基發現通過創新精神和自我完善的態度,他也能夠成為一名出色的教練。
當他執教基輔迪納摩時,備戰和外國球隊的比賽總是非常艱難,因為蘇聯國內的電視台無法收看外國的足球聯賽。
洛巴諾夫斯基有個同事在烏日哥羅德,那地方位於蘇聯和斯洛伐克的邊境上,並且距離匈牙利邊境也只有幾公裡遠。
在那裡,能接收到匈牙利電視台的信號,所以外國聯賽的視頻就被拷貝下來並製成錄像帶,隨後被偷偷帶到基輔供洛巴諾夫斯基和他的同事去加以分析研究。
然而偷錄影像資料並不算什麽創舉,奠定洛巴諾夫斯基成功的基石是他創造的那套系統。
現在,洛巴諾夫斯基和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體育科學研究學院院長——阿納托裡-澤倫特索夫之間的合作已經盡人皆知。
而在當時,他們之間的往來幾乎無人知曉。
起初,很多足球界人士都反對他們之間的合作,他們聲稱這是在剝奪足球比賽的靈魂。
當洛巴諾夫斯基於29歲時掛靴後,他的教練生涯起步於第聶伯羅,當時他非常渴望建立起一支球隊並馳騁於頂級聯賽。
所以當澤倫特索夫聲稱他可以借助數據收集系統幫助提高他的球員後,二人一拍即合。
學院的科研人員開發出了一個系統,憑借該系統,每一寸場地上發生的一切都可以被電腦收集並分析。
包括每名球員的的位移速度、從某一特定區域到另一特定區域所需的時間、在同伴脫離區域時球員們怎樣相互補位以及他們在有球和無球情況下的表現等等。
薩姆-阿勒代斯是出了名的足球數據分析系統的倡導者。
當他以球員身份效力於美國職業大聯盟時,他曾經觀察過美國橄欖球聯盟中的幾支球隊,在此之後他就認為這種將比賽割裂進行數據收集分析的系統將大有可為。
根據球場上的具體事件做出反應只是澤倫特索夫和洛巴諾夫斯基工作的一小部分。
利用從莫斯科引進的電腦篩選適合自己戰術體系的球員也是一項重要的工作流程,利用該電腦製作的程序能夠對球員在場上所需的關鍵技能做出評估。
洛巴諾夫斯基曾經執教蘇聯隊,當他為了即將到來的歐錦賽遴選球員時。
他也運用了一些類似於測試的方式從40人大名單中挑選出了20名球員作為最終參賽名單。
盡管媒體對他采用的一些方法嗤之以鼻並極盡嘲笑奚落之能事。
但是蘇聯隊最終闖進了決賽,雖然他們最終敗給了擁有“三劍客”的荷蘭隊,雖然在小組賽中他們曾經戰勝過橙衣軍團。
荷蘭人的足球理念也借鑒了洛巴諾夫斯基的戰術原理。
米歇爾斯於上世紀70年代率先提出了舉世聞名的全攻全守理念,該理念著重強調了球員在無球狀態的緊逼以及球員場上位置的普適性。
而這些也是洛巴諾夫斯基給他的隊員們著重強調的——每名球員都必須能踢任何位置,所以他們的個體性將會被整體所取代。
然而關於究竟是誰創造了這種相互換位戰術的爭論將勢必無限延續下去。
無論你稱之為全攻全守、tiki-taka或者是控球壓迫也好,洛巴諾夫斯基無疑是一位具有卓越開創精神的戰術大師。
而當他面對一些從外界引進的新理論時,他也會表現地非常執拗。
關於誰更優秀的命題在整個蘇聯都引起了激烈的爭論。
事實是在基輔迪納摩豪奪17座冠軍獎杯那段時期裡,斯巴達克僅僅贏下了三次蘇聯全國聯賽冠軍以及一座杯賽冠軍。
但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聚集了大批的擁躉,並訴說著自己的傳奇。
基輔迪納摩的成功歷程依靠的不僅僅是先進的足球理念。
他們需要最適合該體系的球員,以及投入先進的設備和技術保證該戰術的完美運行。
但是兩者都需要一樣東西的支持:錢。
面對阿聯酋國家隊的盛情邀請和天價年薪,洛巴諾夫斯基於1989年,也就是基輔迪納摩轉為職業化的第二年離開了球隊,在他返回祖國之前他還在科威特國家隊的帥位上執教了三年。
金錢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著他的職業生涯,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
在足球領域,生意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
在前蘇聯境內球員的身價非常低廉,而球隊能以非常高的價格將他們賣到歐洲。
比如扎瓦洛夫,他在1984年以自由轉會的形式從佐爾亞盧甘斯克隊(Zorya Lugansk)轉會至基輔迪納摩隊,而四年後他以300萬美元的價格轉會去了尤文圖斯。
一些人將這看成是對蘇聯最優秀人才的偷竊,但這卻被政府支持因為這也屬於貿易自由范疇,這無疑激怒了很多人, 曾經廣受歡迎的洛巴諾夫斯基理念也因此遭到削弱。
即便是基輔迪納摩面對著鋪天蓋地的批評之聲,洛巴諾夫斯基依然是一位無可辯駁的贏家。
他的冷酷經常使他飽受質疑,但是那也是他的強大所在。
他的球員被要求擁有完美的體能儲備,有時候他對球員的要求甚至過於嚴格,但是那些被留下來的球員通過訓練能夠領略洛巴諾夫斯基系統的精髓。
自然而然的,蘇聯也意識到了國家實力也能夠通過強勢的體育成績來展示,並且打算於國際賽場上複製洛巴諾夫斯基在基輔迪納摩的成功。
在他執教基輔迪納摩的第二個年頭裡,他同時被委任為蘇聯國家隊的主教練,很快蘇聯國家隊中烏克蘭球員的數量激增。
在他剛剛執教蘇聯隊不久的一場對陣土耳其的歐洲國家杯預選賽中,他居然排出了一套全部由基輔迪納摩球員組成的蘇聯隊首發陣容。
而在幾個月後的對陣愛爾蘭的比賽中,他故技重施,但是他的嘗試也僅限於這兩場比賽。
蘇聯隊中的來自其他俱樂部的球員都對他極端的體能要求和極其嚴格的執教方式震驚不已,他的首次蘇聯隊執教生涯中止於一些球員打算針對他的執教風格舉行罷工抗議。
洛巴諾夫斯基傾向於完全掌控球員和他們的個人發展,而他的控制是全方位的、持續的,並不是偶爾為之,所以看到他能夠如此長久地執教國家隊還是出乎人們的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