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這篇文章的過程中,李維手背的青筋在不斷地跳動。
“在風口上,豬也是能飛起來的。”
“李維的得分能力很顯然是不及格的!”
“他可以傳出上百腳安全球,但卻對最後一傳無能為力。”
......
這些刺耳的句子,仿佛詛咒一般在他腦海中不停地回蕩,他完全是靠著強大的克制力才忍住了想把手中雜志撕成碎片的衝動。
古有陳琳一篇檄文氣得曹操的風疾不藥而愈,現在周延這篇,文采固然差得遠,可這氣人的程度,也是不遑多讓啊!
而且,不得不承認的是,周延這篇文章寫得是相當雞賊,如果不是顏若、李維這樣的當事人,恐怕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是真心為李維好呢!
這真是把人賣了還要人幫你數錢,你說可氣不可氣?
而更陰險的是,周延在文中不動聲色地就把讀者對於李維的期待值降低了。
“我們有理由相信,他是有希望成為第二個李秩的。”
這話看起來毫無問題,仔細一想卻著實是居心叵測啊。
國內的球迷為何重視李維?還不就是因為他植根於歐洲頂尖的青訓系統,脫離了中國足球的大染缸,所以才讓人覺得擁有無限可能嗎?
可給周延兩片嘴這麽一說,現在倒好,敢情他李維的天花板也就是李秩而已,那和國內的球員有什麽差別呢?無形中便拉低了球迷對李維的期待值。
魔鬼隱藏在細節之中,誠如斯言。周延便是用這一個一個不起眼的細節,讓讀者落入他精心編織的謊言中不能自拔。
類似的還有他刻意點出的“與李維同一時期加盟球隊的卡爾頓?科爾”,潛台詞無非就是:
看看和李維同一起跑線的球員吧,人家已經是鋒線王牌了,可李維呢?
卻絕口不提李維其實已經是球隊中場核心的事實,這混淆視聽的能力,恐怕後世的杠精們都要甘拜下風。
其實平心而論,周延指出的李維的兩點缺陷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但他偏偏要在這真有料的觀點裡夾帶私貨,就真的是其心可誅了。
這種真中有假、實中有虛的套路,著實是讓人想要辯駁都無從辯起,卻是比那種真的指著鼻子罵的無賴,要來得更為可氣了。
…
看完文章的最後一個字,已經有些壓抑不住怒氣的李維,狠狠地把雜志拍在了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顏哥,你在國內有沒有熟悉的律師?”
顏若被李維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這會兒聽到他的問話,卻是皺起了眉頭:
“李維,不要衝動,周延這篇文章雖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是含沙射影,但真要對簿公堂,我們是沒有勝算的,拿不出什麽證據來。”
聽到這話,李維猛地抬頭,一雙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顏若,竟是讓後者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
不知怎的,顏若腦海中突然就浮現出了周延文章中的兩句話:
“那些大肆吹捧李維的媒體,很可能是別有用心的。”
“還想質問那些肆意吹噓和捧殺李維的媒體們一句:你們,到底是安得什麽心?”
好你個周延,明褒暗貶也就罷了,還要來一手挑撥離間,這是殺人還要誅心啊!
李維到底是年紀太輕,雖然遠比同齡人成熟,但也難免著了道吧,
顏若暗暗想著。這種誤會,他解釋也不是,不解釋也不是,無論如何,恐怕都要埋下一顆釘子了。 想到這裡,顏若歎了一口氣:
“李維,我可以發誓,我全是如實報道,僅此而已。”
但這一次,卻是顏若想岔了,本來以李維兩世為人的經歷涵養,區區一篇陰陽怪氣的文章,豈會叫他如此失態?
要知道,多年後的網絡暴力,雖然氣人的段位不及這篇,但勝在鋪天蓋地,避無可避,可比眼下這點攻擊要難捱得多了。
只不過,李維近期實在稱得上是迭遭打擊,先是一線隊主教練下課,埃迪臨危受命,再是卡爾頓·科爾韌帶撕裂,賽季報銷,接著就是球隊兩連敗,一球未進,士氣降到了冰點。
如今的李維,雖然並不會因為這些打擊而消沉,但他肩膀上的袖標卻像是沉重的枷鎖一樣,責任感和使命感驅使著他,他拚命地訓練,拚命地掙扎,拚命地想要奪回勝利!
可惜,效果並不是很好。
而這個時候,周延這篇文章一出,無疑是點燃了導火索,李維這個壓抑多時的火藥桶,一下就著起來了。
這才有了對顏若怒目相向的一幕,實際卻並非像顏若想的那樣中了周延的挑撥。
李維顯然也沒有預料到顏若有這樣的反應,微微愣了一下,卻是從怒火中冷卻了下來。
前世職場生活他也是經歷了不少風浪的,很快也就明白了顏若的想法,心知對方是誤會了。
但偏偏這種誤會是很容易越描越黑的。猜忌的種子一旦種下了,就很難剔除了,畢竟,誰又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呢?
好在李維不是一般人,兩世為人的他,知道在這種時候必須第一時間做出反應,而想要消弭猜疑,只有開誠布公,以誠動人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
“顏哥,你誤會了,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
“不用多說,”顏若無心繼續這個話題,“我明白的。”
“不,我必須說完,”李維的語氣相當堅決,“顏哥,我不否認,第一次碰到你,我也隻當你和其他記者一樣,不過是為了搶新聞而已。當時接受你的采訪,也僅僅只是是看在你等到很晚的堅持上。”
“但看到你第一篇稿子的時候,我就知道我錯了。一個只為了銷量的記者,是不會寫出那種文章的。你完全可以只寫我在英國的事,或者像周延那樣找一個吸引眼球的爆點,那樣不是來得更輕松,更賺錢,更沒有風險嗎?”
“顏哥,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了,你是真的熱愛足球,熱愛這項事業。每一個在孤獨中堅持夢想的人都是值得尊敬的。”
“而我很慶幸,在追逐夢想的這條路上,我不再孤獨了。”
“顏哥,我不是很懂媒體方面的事情,但我相信你,相信你做的一切是為了中國足球好,這就足夠了。”
聽了這番自白,顏若這個北方來的漢子,已經雙眼通紅了。
為了遙不可及的夢想,他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堅持了這麽多年,這其中的苦楚,幾人能體會?
原本他以為扎根這裡的同行們,不說志同道合,至少也和他一樣多少懷揣著對足球的熱愛,可周延當時的一番自白,卻是打破了他最後的一絲幻想。
但,就在他都已經快要放棄夢想的時候,李維出現了。
追夢的旅途中,他終於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吾道不孤也!
只要始終堅持著同一個夢想,哪怕周延的中傷再狡猾一萬倍,又如何能夠離間呢?
“啥也不說了,”顏若摟住了李維,一雙手在他背上狠狠拍打著,“顏哥知道你心裡苦悶,走,我們喝一杯去!”
“好,顏哥,”陰霾了幾天的李維,也終於露出了笑容,“去比利酒吧,我請你嘗嘗我親手調的馬汀尼!”
“哈哈!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
話分兩頭,李維跟顏若奔赴比利酒吧的兩個小時前,約翰老板的店裡來了位相當稀罕的客人。
“大衛,你居然會來我這裡?”約翰老板驚奇地望著出現在門口的中年人。
他和大衛談不上熟識,畢竟大衛進入利茲聯的時候還只是青訓梯隊不起眼的一個小教練,後來他們也沒有什麽共事的機會。
不過,大衛的那位老上司,倒是酒吧的常客。
大嘴巴的埃迪,總是對自己的助手讚不絕口,讓約翰老板間接地也對大衛有了不少的了解。
而在埃迪嘴裡,這位什麽都好的助手就只有兩點讓他很不喜歡:
一是性子太溫和,謹小慎微,沒有博一把的勇氣。照埃迪的話講,每個成功的主教練,都得是個該死的賭徒,大衛要有這魄力的話,我早把青年隊交給他了!
二就是這滴酒不沾的習慣了。反正在埃迪這類人眼裡,實在是理解不了,沒有酒,人生的樂趣豈不是少了一半?
哦對了,另一半是足球。
因此,大衛是極少出現在比利酒吧的,更何況還是他一個人,也難怪約翰老板那麽驚訝了。
“吉爾斯先生,給我來杯威士忌吧。”大衛苦笑了一下,並沒有回答約翰老板的問題,只是挨著吧台坐下。
約翰老板也沒有追問,倒了一杯威士忌給他。
“咳……咳咳!”隻喝了一口,大衛便嗆得咳嗽了起來。
約翰老板歎了一口氣,遞了一張紙巾過去:
“大衛,不會喝就不要強撐了,我讓比爾給你調杯無酒精的吧。”
“謝謝,”大衛接過紙巾,“我記得埃迪每次煩惱的時候,都會來這裡喝一杯,然後第二天就會忘掉那些煩惱。”
“我也想試試,可惜,好像還是不行啊。”
“怎麽?”約翰老板一邊擦拭著吧台一邊問道,“青年隊遇到麻煩了?”
“嗯,”大衛點點頭,“卡爾頓受傷了,賽季報銷,球隊兩連敗,大家都很低落啊。”
“怎麽不去找埃迪?”
“唉,”大衛歎了一口氣,“一線隊更難吧,埃迪好不容易維持了三輪不敗,我不想拿青年隊的事再去煩他了。”
“有時候我就在想,要是埃迪在的話,會怎麽樣呢?可能只要他出現在訓練場上罵娘,就能讓小球員們重拾信心吧。”
“但是我做不到啊,吉爾斯先生,你說,我是不是天生就不適合做主教練啊?”
約翰老板擦桌子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直起身,看著大衛:
“大衛,霍華德在隊裡的時候,你已經在教練組了吧?”
“嗯,是的,我還記得那時候埃迪也才剛剛回青訓營。”
“那你還記得霍華德是個什麽樣的人嗎?”
“威爾金森先生?”大衛的記憶翻湧了上來,“我印象裡,他是個老派的紳士,一絲不苟,很強調紀律性,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對於戰術之類的東西,又很狂熱。”
約翰和大衛口中的霍華德?威爾金森,正是十年前帶領利茲聯拿到末代英甲冠軍的功勳主帥。
當時的威爾金森,以鐵的紀律,一改利茲聯之前多年了無生氣的局面,被球迷親切地稱為“威爾科軍士”(來源於一個電視節目《比爾科軍士》的名字)。他力主引入了戈登?斯特拉坎,維尼?瓊斯,梅爾?斯特蘭德等硬漢球員,又從青訓營提拔了加裡?斯皮德和大衛?巴蒂這些日後的傳奇,終於帶領球隊在1991\/92賽季, 也就是他們重返頂級聯賽的第二年,拿下了聯賽冠軍。
而威爾金森的另一特點,在於他的球員時代並沒有取得像樣的成績,反倒是在退役後拿到了謝菲爾德大學的教育學學士學位,屬於當時非常少見的學院派主教練。
這一類主教練,包括後來的溫格、穆裡尼奧、貝尼特斯、薩裡,都有一個鮮明的特點——對於戰術研究有著超人的執著和狂熱。
“那你覺得,”約翰老板再度發問,“霍華德和埃迪,像嗎?”
大衛怔了一下,旋即搖了搖頭:
“除了兩個人都很強調紀律性以外,我看不到一點相似的地方。”
的確,埃迪?格雷,與顯得冷淡的威爾金森就完全不同了,他總能在保持威嚴的同時,和球員們打成一片,這或許與他輝煌的球員時代有關——他更清楚球員的心思。
“這就是了,大衛,這世上沒有兩片樹葉是完全相同的。同樣的,也不是只有埃迪那樣的教練才能獲得成功,好比頭兒和巴斯比先生,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極端。你要做的,應該是發揮屬於你自己的優勢。”
“可我的優勢是什麽呢?”大衛仍有些迷茫。
“那要靠你自己去發掘了,”約翰露出了笑容,“但有一點我很確定。”
“什麽?”
“埃迪那個家夥,或許看小球員有走眼的時候,但對於用了十多年時間挑選和培養的接班人,他是絕不可能看走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