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歸國，顧曉菡有些煩悶。

　以前不知道誰說過，大四不考研，天天像過年。而對於大一大二來說，把“大四不考研”換成“過完考試周”，大概這句話也是成立的。

　就像大二的顧曉菡，考試周已經順利度過，又沒有工作實習的壓力，照理說是該天天放飛的。

　但她就是有些心煩。

　開始的時候，她也不明白是為什麽，彼時答應艾瑪的邀約，一方面是為了支持李維，另一方面也未嘗沒有排遣心頭煩悶的意思。

　但那天看比賽的經歷，給她帶來的，卻是意想不到的感覺。

　一年多來，那個男孩，他用他身上一切美好的品質，勤奮、謙遜、好學、堅強，一點一點地融化了她的防備。從最開始的提防，到漸漸的放松，再到後來的融洽，每一次上課，都像是在做遊戲裡累積好感度的任務，而且還是不會失敗的那種。

　人在舒適區待得久了，有時便不願再去想那些可能的、突然的變化。她曾經以為，可以一直這麽下去的。

　但，這世界上的事情，總是難以如人願的。

　到了李維已經要離開利茲的時候，她才終於發現，原來自己並不曾真正地理解他，他的理想、他的抱負、他的追求、他真正的內心世界。

　她，從未曾得其門而入。

　這種想法，讓她有些沮喪，又有些慶幸。

　※※※※※※

　那天的顧曉菡，已經想不起來她自己是怎麽離開卡靈頓的球場的了，或許是靠艾瑪全程拉著?

　坐在回程的車上，尚有些渾噩的她把頭靠在窗玻璃上，看著一排排往後退去的樹木與莊園，突然覺得，自己怎麽會在這樣一個地方?

　一種很強烈的不歸屬感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她以前也有過，那是剛上大一的時候，她在已經不知道什麽課的課堂上睡著了，突然醒了的時候就有些懵，好像她還在高中的教室，一轉頭就可以看到高考倒計時，和堆積如山的習題。

　兩年過去了，這種感覺卻再度出現，沒有一絲減少。

　自己真的來過這座城市嗎?自己真的來過這個國家嗎?為什麽明明待了兩年的地方，仍舊是這麽陌生?

　她感到遺憾，從李維起始的，再經由這沿路風景放大的，遺憾。

　她不記得是在哪裡看到的比喻了，說別人能想起過往的每一天，而自己拚命地想卻什麽也想不起來，因為別人活成了一棵樹，自己卻活成了電線杆，砍光了所有的枝枝蔓蔓。

　現在，她覺得自己就是一根電線杆。

　過去的一年多裡，那些枝枝蔓蔓——她所經歷的人和事，那些原本她以為不會忘記的，那些原本她以為會始終記在心上的——原來，都是如此的陌生。

　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但已經是這樣了。

　她想。

　是時候去找回那些枝枝蔓蔓了。

　※※※※※※

　李維在奔赴德國之前要先回國，顧曉菡是知道的，但她原本並不知道確切的日期和航班。

　不過，張偉是知道的。

　於是，她很快也就知道了，便買了一張同航班的機票，緊鄰著李維的座位。

　其實她並不清楚自己這樣做，能帶來什麽好結果。他們本就是注定會天各一方的，早在新年時李維公布轉會消息的時候，

她就已經知道了。 也許德國和英國還不算遠，可畢業後呢?

　自己就算不回國，也不太可能會去德國的吧。

　那麽，今天自己的做法，又有什麽意義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希望，自己的大學生涯，不至於只有遺憾。

　※※※※※※

　“曉菡，怎麽你也在這裡?”

　不知道為什麽，一直感到忐忑不安的顧曉菡，在李維終於出現在面前的一刻，莫名其妙地平靜了下來。

　“當然是回國了，我的學期也結束了呀。”

　“哦。”李維還處在懵逼中，以至於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麽了。

　怎麽會有這麽湊巧的事?他居然和顧曉菡同一航班，而且連座位都是挨著的?

　但這次是有備而來的顧曉菡，自然不會冷了場，主動接過了話頭:

　“李維，你回國之後，還會再回利茲嗎?”

　“不會，”李維這時才坐下，系好了安全帶，“我打算之後直接去美因茨了，不過以後如果有時間的話，我想我會回利茲去看看的。”

　“那你回利茲的話，可別忘了來見我呀！”

　“嗯一定，”李維說道，“對了曉菡，我記得你是杭州人吧?怎麽也飛上海呢?”

　聽到李維的問題，顧曉菡的眉毛微微挑了挑，有些微的得意:

　看來他多少還是關心自己的嘛。

　“對，我會在上海轉車，而且我爸媽會來機場接我。倒是你，你不也不是上海人嗎?”

　“是啊，但我還要先回庚寶基地看一看。”

　……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飛機便準備起飛了。

　兩人暫時停止了交流，李維從前座椅背的兜裡掏出了一本雜志，裝模作樣地翻看起來。

　飛機很快進入了平流層，飛行穩定了起來，靠窗的顧曉菡便拉開了遮陽板，刺眼的陽光透過窗戶直射進來，晃得李維心中一動。

　他微微偏頭，用眼角的余光掃過了身邊的佳人。

　顧曉菡今天穿著白襯衫，牛仔褲，頭髮束成了馬尾，沒有怎麽裝扮，卻自有種青春的靚麗在。側面看過去，她的睫毛很長，鼻梁很挺，嘴巴小小的，微微抿起，帶著種淡然的嫻靜感。

　陽光的映照下，她整個人仿佛被鍍上了一層金黃色，尤其是頭髮上扎著小白花和垂下來的發梢，好像有陽光在上面跳躍著。

　李維微微有些晃神，想起了初見的那一天。

　那時候的自己，已經淪陷在這樣的馬尾辮白襯衫裡了吧?

　“好看嗎?”

　伊人突然的問句，讓李維有些心虛。

　他趕緊把雜志翻過一頁，想以此掩飾他的失態，看了兩行才發現，剛剛前面一頁其實沒有看完，於是又重新翻回去。

　身旁的伊人傳來了一聲輕笑，讓他愈發慌亂。

　“好……好看。”

　“那它講的是什麽呢?”

　“嗯?”李維一時沒明白過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對方原來問的是雜志啊，“就是寫了一些遊記還有各地的介紹之類的，有些還挺有意思的。”

　“是麽?”顧曉菡像是有些不置可否，“李維，你有特別想要去的地方嗎?就是那種一輩子怎麽也要去一次的地方?”

　“怎麽這麽問?”

　“就是好奇嘛。”

　李維略微沉吟了一會兒，思緒翻飛間，卻是想到了夢裡的那座球場，那是已經被他完全征服，讓他受到萬人膜拜的寶座。

　這一世百般掙扎，千般努力，還不都是為了夢裡的那一幕?

　“有，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麽地方。”

　“嗯?怎麽會不知道呢?”李維的回答成功勾起了顧曉菡的好奇心。

　“因為，”李維狡黠地一笑，“那是夢裡的地方啊。”

　顧曉菡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以為你會說是哪座著名的球場呢！”

　“怎麽會這麽想?”

　“因為你就是這樣一個人啊，”顧曉菡笑著說道，“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癡迷足球的家夥，難道不是嗎?”

　出乎意料的，李維這時卻沉默了。

　他忽然發現，這好像是顧曉菡少見地主動嘗試了解他的夢想。

　想了一會兒，他才答道:

　“曉菡，你說的對，有很多著名的球場都是我所向往的，像伯納烏，像諾坎普，像馬拉卡納，像奧林匹克。”

　“不過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李維神色鄭重起來，“我是個球員，雖然我很向往那些球場，但對於我來說，它們只有兩種形態——我的主場，又或是敵人的主場。”

　“在我退役以前，我絕不會做哪座球場的遊客，我只會做那座球場的征服者！”

　顧曉菡靜靜看著他，美眸越來越亮，這是上飛機之後他們的交談裡，李維第一次完全佔據了主導。

　而她呢，就好像重新認識了李維一樣，一個充滿自信、一往無前的李維，一個完全不同於平日的、也許只有在球場上才會出現的李維。

　她甚至覺得，在他說這番話的時候，平凡的軀體裡，仿佛有了光。

　一時間，竟不由得癡了。

　……

　飛機仍舊在航行，白日的陽光已經收斂，窗外沒了光亮，只能從隆隆地轟鳴聲裡，感受到這機械文明的速度。

　顧曉菡沒來由地就想起了一句詩: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往日裡她覺得矯情，但，怎麽說呢?文字的力量，有時候就是不以人的好惡為轉移的，它只會在最恰當的時機，準確地找到你，擊中你，然後，揚長而去，留下一池吹皺的春水。

　顧曉菡望著機艙外深沉的夜，雖然什麽都看不見，但她知道，他們正在穿越大半個地球。

　換做從前，這一次旅程，也許就是半生吧。

　文明滾滾向前的車輪，把半生縮短成了半天，但，留給她和他的時間，也只有半天了。

　哦不對，現在只剩幾個小時了。

　他們之間的時鍾，還能向前撥上這幾個小時麽?

　顧曉菡不知道。

　對於她而言，今天的行動幾乎已經算得上是顛覆人設了。但凡李維腦子裡多那麽一根弦，也應該知道，她今天出現在他的鄰座上，怎麽也不可能是巧合吧?

　但他還真就缺心眼，也許天下之大都大不過他缺的這塊心眼了。

　顧曉菡還能怎麽辦?

　英國生活近兩年的經歷，可還不足以讓她被西方的開放特質所同化呢，她總還是要矜持的。

　歎了口氣，她扭頭看向身邊，李維已經呼呼大睡了。

　這讓她更感氣悶，有些賭氣地偏向另一邊，倚靠著窗戶，也打算去尋周公了。

　許是旅途勞累，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了。

　睡夢之中，她覺得有些冷，眉頭皺了起來，右手下意識地去裹身上的毛毯，卻掏了空，有些煩躁地翻了個身。這時卻忽然感覺到身上多了一層東西，循著來源，她找到了一處溫暖的所在，緊鎖的眉頭便舒展開了，再度心安理得地回到了夢鄉。

　……

　“曉菡，起來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顧曉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怎麽了?”

　“已經降落了。”

　“是麽……”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突然發現，自己眼下的睡姿頗為尷尬，不僅雙手環著李維的左胳膊，腦袋還枕在他肩上……

　她瞬間便條件反射似的彈開，整個人縮在靠窗的一側，雙手抓住了身上的被子。

　嗯?這被子好像也不是自己的?

　她低頭一看，原來是李維的外套。

　不禁羞紅了臉。

　幸好此時從窗口射進來的光線強烈，蓋過了她臉上的紅霞，否則她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了。

　李維自然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他替顧曉菡拿了行李，便一同下了飛機。

　浦東機場的通道長得像是沒有盡頭，低頭不語地行走了許久，顧曉菡臉上的紅暈早已褪去，她也總算從剛才的難堪中恢復過來了。

　走到接機廳的門前，她停住了腳步。

　“怎麽了，曉菡?”

　“李維，我們就在這分開吧，”她指了指門外，“我爸媽已經在等我了。 ”

　“啊，呃好，”李維於是把行李遞還給了她，“那再見了，曉菡！”

　“嗯，再見。”

　她轉身邁步，卻遲疑了。

　這就要結束了嗎?這就是結局嗎?

　她這一步邁出去，也許就真的是錯過了啊。

　她感到一陣突然的心悸，仿佛踏出去的步點，不是落在地上，而是敲在了她的心頭似的。

　不想，就這樣結束啊。

　貝齒輕咬，她做出了十幾年人生裡目前為止最出格的舉動。

　她轉過身，跨了一步，扔掉了手中的行李，然後雙手捧住了李維的臉。

　“嗯?曉菡?你……呃唔……”

　“李維，記得要給我打電話啊！”

　……

　直到伊人瀟灑轉身，衝著他輕輕揮手道別的時候，李維才反應過來。

　剛剛發生了什麽?

　他摸了摸臉頰，似有余溫尚存，卻很快就被他滾燙的體溫蓋住了。這時的他竟有些心虛，心裡想的居然是，她父母沒看到吧?

　當然很快他就發現自己是杞人憂天了，因為有格擋，從門外是看不到這裡的……

　李維在原地默默駐足了一會兒。

　走出這扇門，就是走向新的生活了。

　他曾經也有過畏懼和惶恐，新生活的未知和對舊日的眷戀，都讓他不安，但現在，他不怕了。

　新生活，人依舊，挺好。

　這樣想著，他邁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