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門盛宴》的錄製結束以後，李維在京城的事情基本上也就完結了。

　原本他倒是想找楊辰、邵家一這兩位前德甲老大哥聊一聊，可惜這兩位bJ本地人都不在京城，楊辰去了深圳，邵家一則去了國家隊報道，備戰7月份的本土亞洲杯，也就不得不作罷了。

　第二天，也就是6月11日，國青隊公布了新一期集訓大名單，不出所料，李維落選了。

　這也基本上斷絕了他對明年世青賽甚至是08年奧運會的念想，作為主教練的克勞琛，連他的許諾都不能變成現實，這已經很能說明國青的某些問題了……

　李維的落選也引發了球迷新一輪的口誅筆伐，不過在眼下這個時候，足協拿著“奧運為綱”的雞毛當令箭，佛擋殺佛，魔擋殺魔，可以說正處於它們協生的巔峰，一點點球迷的反抗，是不看在眼裡的。

　顏若對此是義憤填膺的，他可還盼著李維成為中國足球的救世主呢，結果連國青都進不去算怎麽回事?

　於是他憋著火，想要再來一篇戰鬥檄文，恰好李維在bJ的事情了結了，在國內公事已了，顏若便跟李維分開了，獨自南下羊城去總部找鍾濤商量對策了。

　走之前，他給李維提了個建議，因為後者的經紀人安迪·格雷對於中國足壇來說是完全的外人，沒有人脈沒有資歷，甚至連語言都不通，所以他建議李維專門聘用一個負責國內事務的經紀人，省得他這個業余選手瞎忙活。

　李維對顏若這些天的辛苦自然是感激不已，不過對於在國內找經紀人的事情，他還是決定先放一放，一來自己在國內並無認識的合適人選，二來他幾年內可能都沒有國家隊任務，在國內發展的機會估計也不會太多，倒不如順其自然，也許哪天就遇上合適的人選了呢。

　※※※※※※

　惜別顏若的第二天，李維便也決定南下了。

　這是他今夏回國，要做的最後一件事——回家。

　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一年半多了，他，該回“家”看看了。

　事實上，無論怎麽看，在離開上海以後先回相距不過百裡的老家，然後再去bJ，才是最方便也最合情理的選擇，但向來行動力挺強的他，這一次卻退縮了。

　嶺外音書斷，經冬複歷春。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而對於“異界”音書斷的李維來說，這一層“怯”意又要更加複雜得多。

　父母還是前世的父母嗎?他們還能認得自己嗎?自己又該如何面對他們?更棘手的是，這個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另一個“我”?如果有的話，他究竟是另一個自己，還是，另有其人?

　李維不敢往深了想，他聽說過“外祖母悖論”，假如自己結果了這個世界的“自己”，那他又從何而來呢?

　可無論如何，他還是必須回去。

　一朝穿越，他已經丟棄了很多東西，可有些血濃於水的東西，他是不能丟棄，也不願丟棄的，哪怕這一世，他可能已經無法真正再擁有他們了。

　所以，他終究還是要走出這一步。

　※※※※※※

　皖省，位於江淮之間的廬陽市，一個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地方，南邊的富家子嫌棄它也就罷了，北邊的大漢卻也不待見它。

　可就是在這南北都不討好的夾縫中，這座名為省會實為光杆的城市，野蠻生長起來了。

　明明百裡之外就是秦淮風月，吳儂軟語，可也不知怎的，它硬是從這江淮原地裡打磨出了一絲尖銳、潑辣、粗糲的氣質來。

　前世的李維，便是從這裡磨礪而出的。

　走出機場，坐上出租車，司機師傅久違的鄉音在李維耳邊響起，讓他有了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如果再加上他前世未曾回家的時間，他已經有兩年多不曾聽見這熟悉的口音了。

　此時的李維也還沒有想好該怎麽和家人接觸，便先去了自家小區附近，找了個酒店安頓下來。

　在酒店安頓好之後，李維便出了門。

　雖然還沒有想好怎麽去見父母，但已經到了這裡，他還是忍不住出來逛逛。

　這裡的一切，於他而言，是如此的熟悉，卻又如此的陌生。

　馬路邊的梧桐樹，記憶裡因為低矮的枝椏礙著行車，總是修剪得光禿禿的，這會兒卻還是枝繁葉茂;

　街邊賣鍋貼和蛋餅的早點攤，半人高的茶壺似沒立起來過，一碗接一碗的油茶熱氣騰騰，唯獨飛速攤著蛋餅的老板臉上，少了幾許皺紋與白發;

　轉角處永遠炕著油酥燒餅的牛肉湯鋪子，比灶台還大的鍋裡，不停有氣泡咕咚咕咚衝破滿溢的紅油，那香氣似乎已經印在李維腦海中了，但真正的味道，他卻有些想不起來了。

　一草一木，一枝一葉，都仿佛鐫刻在他的記憶裡，卻似乎又與記憶中總有幾分出入。

　熟悉，卻又陌生。

　……

　就這麽逛啊逛啊，不經意間李維還是走到了自家小區的門口。

　是啊，這街頭巷尾再如何熟悉，又怎麽能熟悉過這裡呢?

　一切的源頭，一切的起點，都在這裡，哪怕他還沒有做好準備，又怎麽可能過門而不入呢?

　於是，他還是走了進去。

　說是小區，但嚴格來說未必能算，是上世紀在事業單位工作的父母統一分配的房子，聚在一起就變成了住宅大院。

　因為絕大多數都是父輩同事的關系，大院裡進進出出的人，十個裡倒有六七個是他認識的。

　尤其是遇到幾個非常熟悉的長輩，讓他下意識就想打招呼，話到嘴邊才生生忍住，顯得有些古怪。

　這古怪自然引來了旁人的竊竊私語:

　“這俠們怎搞撈頭八基的?”

　李維對此，也唯有苦笑了。

　……

　這時的時間是下午五點多，院裡的孩子們差不多都放學回來了。

　有幾個孩子就在院裡的空地上，用書包擺出了兩個球門，然後用轉氣門芯的方式劃分了隊伍，分到厲害隊友的自然得意洋洋，另一方倒也不會示弱。

　還在閑逛的李維挪到了空地邊的草坪上，給他們讓出場地，然後獨自蹲在那裡，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們比賽。

　這種比賽當然是沒有裁判的，場地連中線禁區都沒有，出了空地邊緣的台階就算是出了界，得分的判定也糙得很，如果從半空中靠著邊飛過去，多半就要為進沒進球扯上一會兒。

　哦對了，如果皮球飛出了大院的院牆的話，大概就是最頂天的麻煩事了，因為院牆上布置了滿滿的碎玻璃，孩子們只能繞出老大一圈去撿球。

　但，這些都阻擋不了他們踢球的熱情，雖然簡陋，仍是踢得熱火朝天。

　唯一能終止他們比賽的，大概就只有各自前來叫回家吃飯的父母了。

　……

　自己大概有好幾年沒有見到這樣的場面了，李維想著，也許十幾年後的孩子們，對足球的熱情已經減弱了吧。

　哦不，也不一定，更可能是因為他工作以後，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了吧。

　想想自己小時候，上初中之前，就跟眼前的孩子們一樣在院子裡踢球，因為踢到別人家小花園裡或是踢碎了玻璃，也不知道被多少家的父母告過狀，但球，還是照樣要踢的。

　等到了初中，場地就升級了，自己通常都是放學後糾集著班裡同學，跑去隔壁沒多遠的大學足球場踢。

　後來想想，自己在南七技校上學的時候，反倒好像還沒初中的時候在那裡的球場踢的次數多了，想想還真有點尷……

　誒?等等！

　如果這裡的“自己”真的是自己，那麽現在也應該放了學跑去踢球了才對啊！在這裡不好接觸，可若是在球場上先成了球友呢?似乎就容易結交多了吧?

　小學時是在院子裡踢，初中時是在南七技校踢，而現在是2004年，自己上學早了一年，應該正在上初一！

　下一站，該去自己久違的大學校園了！

　……

　大學離他家不遠，走路也就十來分鍾的路程，相比之下，高中就要遠得多了，在相隔三十裡地的新區……

　所以那時候常有人調侃李維，他這學，是越上離家越近了。

　從學校的東門進入，一路直行，差不多橫穿校園到了西門的時候，也就到了目的地。

　南七技校的球場，如果以如今李維的眼光來看，當然算不了什麽，但是對於年少的自己而言，鋪設了人工草皮的球場，已經是他見識過最完美的球場了。

　因為彼時學校的門禁尚不嚴格，除了學生以外，像李維這樣附近的中學生，還有其他的居民，也都會來這裡踢球，所以球場上的人，往往都是滿滿當當的。

　李維還記得，如果以前不是在午後炎熱的時候就趕來的話，他們多半都佔不到球門，還是只能自行用書包搭門。

　這一次，也是這樣。

　環視了球場一圈，李維很快就找到了年少的“自己”，就在一側的大禁區裡，在兩側禁區線上搭著球門——這已經算是難得的好位置了。

　李維就站在一邊看著，那個時候的自己——後文就姑且叫他小維吧，在同齡人裡算是技術不錯的，也是隊裡的進攻核心，不過身體沒怎麽練過，真遇上同齡的梯隊選手，那還是差得很遠的。

　看了幾分鍾，李維走上前:

　“同學，帶一個唄?我不太會踢。”

　……

　為首的小維和其他人互相看了看，其實他們是不太想帶外人一塊踢的，尤其李維看起來年紀還大一些，大概是高中生的樣子。

　不過今天他們湊起來的人少，又是單數，踢得挺別扭，所以想了想，還是答應了李維的請求。

　至於接下來……

　好吧，這種降維打擊的劇情實在是沒有啥好寫的，以李維此時此刻的能耐，別說對上這撥中學生，就算是面對這片球場上最強的一支業余隊伍，他若是不過掉十個人再進球，都算他失誤……

　李維近乎瘋狂的表演，很快吸引到了球場上其他人的注意，他們甚至在大禁區外圍成了圈:

　“這個人好眼熟啊！”

　“他是不是就是在國外踢球的那個李維?”

　“怎麽可能?人家不是在英國嗎?”

　“就是他！前天我在《豪門盛宴》上看到他了，他已經回國了！”

　……

　雖然李維眼下在群眾中的知名度實在不高，但是在球場上，這麽多的球迷，總還是有能認出他來的，何況前兩天他才上過。

　周圍的議論紛紛也讓小維他們一群人心煩意亂，何況他們本就已經有些踢不下去了，這會兒小維便抱住了皮球，走到了李維跟前。

　他咽了咽口水，澀聲發問:

　“請……請問你是李維嗎?”

　李維回之以微笑:

　“對，是我！”

　周圍響起了一陣驚歎，然後人群裡就傳來窸窸窣窣的翻找聲，大約是不少人準備要來找他簽名了，雖然沒有筆記本什麽的，不過簽在足球上顯然更符合球迷的想法。

　小維愣住了，腦子一時懵懵的，有些不知身在何方，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太……太好了！我是您的球迷，您能給我簽個名嗎?”

　“當然可以！”李維笑著說道，不過旋即兩手一攤，“可是這裡好像沒有筆。”

　“這裡有！”人群中立馬就有人應聲，送來了筆。

　李維便在“自己”的皮球上簽了名，隨後，他摸了摸小維的頭:

　“小同學，你叫什麽名字?”

　“我……我也叫李維，和……和您一樣。”此時的他還有些暈暈的，說話都有些磕巴，而如果他知道李維接下來要說什麽的話，或許就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名字對上了！

　應該不可能有錯了，李維暗暗想道。

　“這可真是緣分呐！”李維笑著說道，“我在場邊看了你挺久了，覺得你天賦不錯，想推薦你去職業梯隊，怎麽樣?有沒有興趣?”

　小維這下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我……我……”

　“你不用著急，這件事情對你來說很重要，你可能做不了主，”李維接著說道，“如果不介意的話，或許可以讓我和你父母聊聊?”

　“好……好的。”大腦仍處於宕機狀態的少年，只能下意識地答應了。

　李維露出了微笑。

　※※※※※※

　回家的一路上，李維旁敲側擊地和小維聊起天來，不時會問一些大概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情。

　等到家的時候，他已經差不多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確定了——這個年少的“自己”，的的確確就是當年的自己。

　他記得自己在一本書中看到過，主人公穿越到另一個人身體裡，另一個人則穿越到了主人公身體裡，這原本也是他主要的猜測之一。

　不過，他記得自己當初穿越過來，是沒有原主的記憶的，幸虧有日記本才讓他了解了個大概。而自己，是沒有記日記的習慣的，如果真是互穿，那麽對方應該不會知道自己小時候的事情。

　所以現在看來，這種可能性多半可以排除了。

　他，真的就是以前的自己。

　這發現，竟讓他有一絲傷感——如果對方也是穿越而來，對於他而言，也算是在這個世界上多了一個同伴啊。但現在，他真的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是一個外來者了，而且，是唯一的外來者。

　這其中的孤獨與落寞，又豈足為外人道哉?

　……

　“李維哥哥，這裡就是我家了。”

　少年的清脆聲音，把思緒紛飛的李維拉回到現實，眼前，是一扇普普通通的防盜門。

　他一時又有些膽怯了。

　對於眼前的這個家庭而言，他算是什麽呢?一個純粹的外人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裡終歸是他的心之所安，錨之所存，情之所鍾，無論走出多遠，他總要回到這裡的。

　現在，他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