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驟然聽到這個消息,顏若幾乎愣住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不是說李沒和球隊合練嗎?”
“我是說李沒和球隊合練,可是我也沒說李不在索普阿克啊。”喬伊有些委屈地解釋著。
“什麽意思?”顏若徹底糊塗了,轉不過來彎兒。
“李沒和球隊合練,但是他自己一個人在進行單獨地訓練啊,等到9點多,差不多就能看到他出來了。”
“9點多?青年隊的訓練不是5點就結束了嗎?”
“嗨,李那個家夥,從來都是最晚離開索普阿克的,”喬伊一把摟住了顏若的肩頭,很自來熟的樣子,“早上那家夥也是來的最早的,比我們這些觀眾都早。”
“早上來得比你早,晚上走得又比你晚,又沒有和球隊合練,那你是怎麽知道李在這裡的?”顏若從對方懷裡掙脫出來,有些狐疑地問著。
“嗨,我是誰啊,這裡就沒有我不知道的東西,那邊那個鬼鬼祟祟的家夥看見沒,那是西漢姆的球探,”喬伊又摟住了他,然後指向了一邊,“那邊那個穿風衣的家夥看見沒,那是阿森納的球探;還有那邊那個,那是......”
“打住打住,這些和剛才說的沒關系啊!”
“嗨,你聽我說完啊,索普阿克的門衛伊森先生,跟我也很熟啊,他告訴我的。”喬伊一副自豪的樣子,“你還別說,有幾次我還真專門等了,李確實到了9點多才出來,那家夥,真是勤奮啊!”
“還有上一場對曼聯的比賽你看了沒?哦你肯定沒看,不然不會不知道李受傷了,”喬伊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好像就收不住了,“李他娘的還真是個爺們!受了那樣的傷,還是頂著那個中後衛把球打進去了!你不知道,我當時在看台上,都能看到他肩膀凸起來一塊,我看著都疼。就衝這個,我服他,他是個帶種的,是我們利茲聯的爺們!”
確認了這個消息,顏若一時間不知道是種什麽感覺。
美夢成真嗎?如釋重負嗎?啼笑皆非嗎?
好像都有,好像又都不是的。
說來奇怪,最深刻的感覺,似乎反而是喬伊對李維的那番誇讚,讓他與有榮焉。
一個能在球場上折服英國人的同胞,會是什麽樣子呢?
他有些好奇。
好在,很快就能見到他了。
※※※※※※
到了9點多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所幸索普阿克的燈光還算給力,讓顏若不必擔心錯過自己的目標。
來看訓練的人們都走光了,但喬伊還在那裡喋喋不休:
“顏,你是做什麽的?為什麽要來找李呢?”
“我是記者。”
“記者?”喬伊懷疑地看了他一眼,這個落魄的家夥怎麽看也沒法和那個光鮮亮麗的職業聯系到一起,“可我從沒見過,呃,你這樣的記者。”
“那你今天不就見到了?”顏若尷尬地笑了笑,倒也不惱。不過,他也沒有跟喬伊大倒苦水的想法,畢竟才是第一天認識的人而已。
“顏,你是李的同胞對不對?”消停了沒一會兒,喬伊又腆著臉湊了上來,“等會兒能不能跟李說說,我也想認識他?”
換做平時,被一個家夥魔音貫耳了一下午,顏若早就不耐煩了。但這次,顏若的心情大好,更何況喬伊還是送來好消息的家夥,他也就不在意了。
“好。”
一直等到了接近10點的樣子,終於有人從索普阿克走出來了。
毫無疑問,自然就是李維。
結束了一天的訓練,即使以李維的體能,也感到了深深的疲憊。畢竟獨自健身和有球訓練不同,後者多少還是有些樂趣的。
而重複又枯燥的體能與力量訓練,即使是李維這樣的訓練狂,也有些吃不消,全憑毅力在支撐了。
到了這會兒,他隻想回家好好休息下。
“再見,伊森先生!”
出門的時候,也沒忘了和門衛伊森打招呼。
“呵呵,”伊森笑吟吟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不要整天泡在索普阿克啊,李,多出去玩玩。約克郡像你這個年紀的小夥子,整天可都圍著姑娘們打轉呢!”
已經走出去一截的李維聞言,回過頭,露出了靦腆的笑容:
“我還年輕呢,伊森先生。再說了,我不努力訓練可就趕不上大家了。”
目送著李維走入夜幕中,伊森一瞬間有些微的恍惚。
真是個好小夥啊!
在索普阿克這麽多年,勤奮到李這種地步的小家夥,還真是第一次見。
不對,好像很多年前也有這麽一個人……
那真是個讓人懷念的年代啊!
年紀大了,各種紛亂的記憶就好像無序的線頭,你不知道什麽時候兩條記憶線就會莫名地重合在一起。
好比現在的伊森。
他搖了搖頭,掐斷腦中糾纏的線條。
唉,球隊這個樣子也沒什麽盼頭了,還是安心等著退休吧。
這樣想著,他轉身回了自己的崗亭小屋。
※※※※※※
從索普阿克的大門走出來沒多遠,李維忽然發現,不遠的路中央,立著兩個人影。
一個高瘦,一個矮胖,因為迎著路燈光線的緣故,卻是看不清面容。
李維下意識地就想繞開,畢竟這樣的組合實在不能不讓他想起那些電影裡的匪徒組合,比如《天下無賊》裡的范偉和馮遠征,又或是《小鬼當家》裡的哈利和馬文,哦對了,彭彭和丁滿也是。
利茲的治安不會差到這種程度吧?
可正常人也不會在大晚上守在路中間吧?
李維決定繞道,不過剛走沒兩步,對方也動了,在李維準備加速之前,他們已經走到了光線柔和的地方,也露出了真容。
高瘦的那個是黃種人,或許還是同胞,看起來挺安靜的,雖然有點頹唐的感覺,卻也不像是有什麽戰鬥力的;至於矮胖的那個雖然有點吊兒郎當,卻是滿臉堆笑,也不像是懷有惡意的樣子。
於是,李維停了步。
“你好,我是《足球半月談》的記者,我叫顏若。”
顏若伸出了手。
記者?李維有點懵,他也不是沒見過蹲守在索普阿克外的記者,但來采訪他的,還是頭一個。
他要接受這個采訪嗎?老實說,李維完全沒有心理準備,他其實更希望不要有人來打擾自己,獨自訓練提升,悶聲發大財。
至於《足球半月談》?國內的雜志嗎?怎麽好像沒有聽過的樣子?
只是伸手的一瞬間,李維腦中已經閃過了許多念頭。
“嘿,李,認得我嗎?我天天都在索普阿克看你們訓練的,我是你的球迷!”
兩人握手的時候,旁邊的小胖墩兒喬伊突然湊了過來,熱情得讓李維有些招架不住。
“你們好,我……是李維。”
一番攀談之後,顏若提出到附近的咖啡廳坐下來聊,不過李維直接邀請他們去了家裡。
倒不是李維熱情過度,實在是太累了,隻想回家。
顏若自然是欣然接受的,能夠去家裡采訪李維當然是有利於深入報道的,至於喬伊,就更是欣喜若狂了。
能去利茲聯的球員家裡做客,這對於他來說,怕是能吹半輩子了!
不過,讓他們沒有想到的是,在公寓門口,卻遇上了一撥不速之客。
“呦,這不是顏大記者麽?”
說話的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也打理地油光鋥亮的,與寒酸的顏若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還帶了兩個小弟?怎麽,你們雜志社這是中了彩票了麽?居然能招新人了?”
夜色昏暗,對方卻是把李維和喬伊誤當成了顏若的跟班。
“哼!”顏若冷哼了一聲,他自然一眼就認出,對方就是《體育周刊》的記者周延。
所謂同行是冤家,顏若也不是沒做過和對方搶新聞的事情,兩個人自然也就成了冤家對頭。
只不過,顏若通常都是被奚落地抬不起頭的那一方。沒辦法,誰讓人家背後的大腿粗呢!
但這一回,我總算比你搶先了一步。
顏若暗自慶幸著,《體育周刊》這種大雜志社的實力確實深不可測,居然這麽快就摸到了李維家,幸好我今天沒有放棄,守到了晚上。
“又想來搶新聞嗎?不過總要講究個先來後到吧!”
顏若不搭腔,周延倒也沒發怒,只是有意無意地攔在了顏若身前,示意他往邊兒上去。
顯然,周延以為顏若也是來李維家蹲守的。
“呃,麻煩讓一讓,好嗎?”李維自然看不下去了,他只是想回家啊,越眾而出,走到了周延面前。
“你誰啊,沒大沒小的,”周延很不客氣地揮了揮手,“這裡有你說話的份……呃——”
說到一半,周延的手停在了半空,一雙眼睛瞪得老大,仿佛見了鬼似的。
“你,你是李維?”
卻是李維走的近了,讓他看清了面容。
“是我,先生。那麽,可以讓一讓了嗎?您擋到我回家的路了。”
周延顯然沒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整個人如行屍走肉似的,機械地讓到了一邊。
顏若和喬伊自然跟在李維身後,搞怪的喬伊還回頭對著周延做了個鬼臉。
這個時候,周延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個小胖子,不就是前天索普阿克外跟他說話的那個家夥嗎?
怎麽他和顏若走到一起去了?難不成,他們是串通好了的?
周延心念電轉,卻是誤會了,還以為自己被喬伊和顏若擺了一道。
看著原本的手下敗將搶先一步,又看著喬伊那張可惡的臉,周延忍不住怒火中燒,哪裡還能甘心?
“等一下,李維先生,”他搶前一步,在三人身後高聲叫道,“我是《體育周刊》的記者周延,我是想來采訪您的。”
“我想您應該也聽說過吧,我們雜志是國內發行量最大的體育刊物,”一邊說著,周延一邊快速撥拉開了顏若和喬伊,走到了李維跟前,“我代表我們《體育周刊》,想對您進行一次專訪,您看是否方便?”
“可我已經答應這位顏若先生了,”李維有些為難,“總該有先來後到吧。”
李維雖然是外行,這話倒是說到點子上了,新聞工作主要講時效性,誰先搶到是誰的本事,可要是後來者仗著後台欺負人,就多少有點讓人不齒了,周延這做派委實是犯了忌諱了。
顏若便是如此想的,忿忿地準備上前辯個究竟,但周延接下來的一番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如果是兩家對等的媒體之間,當然是按先來後到了,但是,”周延瞥了顏若一眼,露出一絲輕蔑的笑容,“據我所知,《足球半月談》已經正式撤除英國的站點了,也就是說,顏若已經沒有資格代表雜志社進行采訪。”
“更何況,”周延挺了挺胸膛,直視著李維,“《足球半月談》在國內不過是版發行量連破千都困難的小報,根本無法跟我們相提並論。無論從哪方面來說,接受我們《體育周刊》的專訪都是對您最有利的,您說對嗎?”
沒錯,他說的沒錯,從李維的角度,接受《體育周刊》的采訪比接受我的采訪,要好的多得多。《體育周刊》的發行量跟我們根本不在一個水平線上,那是天和地的差距,無論從影響力還是宣發的實力上, 選擇他們都是最優的。
顏若有些絕望地想著,緊緊握著的雙拳又慢慢松開,他又想起了當初剛來英國時候的事兒。
當時他去采訪效力於水晶宮的范智毅,那時候還沒有國內的記者跟隨,借著同胞的便利,俱樂部層面一路都開了綠燈,但到了最後,卻與《體育周刊》的周延撞上了。
雖然顏若實際上申請采訪要更早,但無論怎麽看,選擇《體育周刊》的采訪,都是更好的選擇。
而范大將軍,當然也是個聰明人。
“你說的對,我似乎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你,”李維緩緩回答道。
聽到李維的回答,周延臉上也露出了理當如此的表情,身子又朝前拱了拱,卻是把本就被擠在外側的顏若,又擠得靠外了一些。
果然,當年那一幕又要重演了,顏若苦笑了起來。
“但我拒絕。”
對吧,沒有人能拒絕的,沒有傻子會在這兩家報刊之間選擇我們,沒有——
等等,他剛剛說的是什麽?他好像說了“拒絕”?
顏若忽然有點懵。
“很好,李維先生,那我們就開始——”
周延仍然沿著慣性說著,一直說到“開始”兩個字,才突然意識到有些不對勁,頓在了那裡。
“對不起,我剛剛是不是聽錯了?您是不是想說‘不會拒絕’?”
“哦,那我再說一遍,周延先生。”
“我,李維,選擇接受顏若的采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