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決賽的第二回合之前，利茲聯青年隊還有兩場青年聯賽和一場關鍵的決賽要踢。

　對於已經提前奪得分區冠軍的利茲聯而言，前兩場比賽自然是不在乎結果的，但出於讓主力球員保持狀態的考慮，也不能把他們全雪藏了。

　大衛選擇在前兩場比賽中交替輪換的策略，第一場比賽保留了六名主力，第二場則是把前兩場狀態欠佳的四人留下來，讓他們繼續找找狀態。

　李維的狀態穩定，故而只在第二場中上了場。

　接著，便是青年聯賽的決賽了。

　※※※※※※

　這場比賽的對手，是本賽季的南部分區冠軍阿斯頓維拉。

　如果說，在半年前這還是一個會讓他們無比頭疼的對手的話，那麽現在，阿斯頓維拉已然不再能構成麻煩了。

　這不僅僅是利茲聯青年隊的進步，事實上也是青年聯賽北區一貫強勢表現的縮影，畢竟，擁有利物浦、埃弗頓、曼聯、曼城、利茲聯這些傳統豪強的北區，常年都壓得南區抬不起頭來。

　就像這一次，利茲聯青年隊以2比0輕取對手，拿下了本賽季的青年聯賽冠軍！

　李維也就此結束了他本賽季青年聯賽的征程。

　在他的第一個完整青年聯賽賽季中，李維交出了二十一場比賽攻入六球送出五次助攻的答卷。

　在動輒數據爆炸的青年梯隊，這個成績算不上多麽耀眼，但對於一個加盟球隊才一年多的小球員而言，已然稱得上相當成功了。

　更不用說他還擁有了自己的球迷歌曲。

　即使是當初就很看好他的大衛，也沒有預料他能有這麽傑出的表現。只不過，一想到這麽出色的李維，即將不再是球隊一員的時候，大衛的心裡就越發不是滋味了。

　在青年足總杯決賽第二回合賽前的訓練中，看著滿場飛奔的李維，大衛的眼神複雜難明。

　……

　“老夥計，球隊的狀態怎麽樣?”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大衛轉身。

　“埃迪，你怎麽來了?你可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青年隊的訓練場了。”

　來人自然是眼下一線隊的主教練，前青訓主管埃迪·格雷了。

　埃迪搖了搖頭，露出一絲苦笑。

　“之前沒有時間，現在倒是有時間了，卻不知道該做什麽了。”

　聞言大衛也有些黯然，他明白埃迪的意思，一線隊降級的命運已定，他這個主教練，已經沒有什麽可做的了。

　“埃迪，賽季結束以後，你還是回青年隊吧，”大衛目光灼灼地望著他，“這些小球員們需要你。”

　“不，我已經決定，賽季結束以後卸任，去做解說了，”埃迪把目光投向訓練場，“大衛，你看，你乾得很不錯，青年隊已經不再需要我了，不是麽?”

　大衛卻是苦笑了一下:

　“你應該都知道了吧，除了李以外，卡爾頓和拉希姆也都會走，我都不知道這個夏天以後還能剩下多少人。”

　“回來吧，埃迪，有你的眼光在，青年隊還有希望。”

　埃迪仍舊望著場中，在那裡，李維剛剛斷球後策動了一次極有威脅的攻勢。

　“大衛，我還記得李來試訓那天，你們意見不統一，找我來決定，對吧?”

　“是啊，那個時候我怎麽也想不到，他會走到今天，”大衛說道，“埃迪，幸虧你做了正確的決定。你看，青年隊還是需要你的眼光啊！”

　“不，大衛，”埃迪轉過身面對著他，“當時我的意見也是放棄他，但是約翰阻止了我，事實上我當時還沒有你堅定。”

　大衛聞言有些驚訝，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來約翰尼·吉爾斯也在李維的簽約中起到了重要作用。

　“大衛，所以你看，我也有看走眼的時候啊！”他拍了拍大衛的肩膀，“約翰給我們好好上了一課啊！”

　“大衛，要時刻記住，我們的決定很可能會左右小球員們日後的職業生涯，我們一句話，也許就會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所以，要懂得敬畏啊。”

　“敬畏?”大衛有些疑惑。

　“對啊，我們何德何能來主宰小球員的命運呢?憑著我們那些過時的經驗嗎?可如果是憑著那些，李不是早就被掃地出門了?”埃迪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所以要時刻敬畏你手中的權力，要有耐心，要知道，發現一個優點永遠比挑出一個缺點，更可貴。”

　“大衛，你的眼光不比我差，我只希望你記住，做出每一個決定之前，都想一想，這對小球員來說，意味著什麽。”埃迪有些唏噓地歎了口氣。

　“大衛，這是我給你最後的忠告，”他擁抱了自己的老助手，拍了拍大衛的被背，“你會乾得很棒的！”

　說完，埃迪轉身朝著球員通道走去，往日裡桀驁的身影，此刻看來，竟顯出了幾分老態。

　……

　留在原地的大衛，眉頭深蹙，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卻是長歎了一口氣。

　“大衛，我跟蓋爾教練說好了，下午我讓丹尼回U16去。”

　這時，大衛的助手史蒂夫走過來跟他說道。

　“好——”大衛下意識地想要答應，結果一個單詞說到一半，卻頓住了。

　他想起了埃迪剛剛說過的話:

　“我只希望你記住，做出每一個決定之前，都想一想，這對小球員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又扭頭看向場中，丹尼·羅斯正在賣力地回追，盡管因為年紀太小，對抗不足，總是被進攻球員撞飛，但小家夥每一次都迅速爬起來，投入到訓練比賽中。

　羅斯是半個月之前被提上U18的，因為球隊提前奪冠的關系，大衛在最後兩輪聯賽中給了他出場機會。

　可惜羅斯的表現不盡如人意，才只有14歲、體型又偏瘦弱的他，在對抗上實在是太吃虧了，就像這場U18的訓練賽一樣。

　於是大衛決定讓他回U16，過一段時間再看看情況。決定是早上做出的，上午他就讓自己的助手去跟U16的主教練蓋爾溝通去了。

　可如果真的讓他回了U16，受到這樣的打擊，他還能像現在在場上一樣，迅速爬起來嗎?

　大衛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原本的決定，該改變了。

　……

　“不用了，史蒂夫，丹尼會留下，”大衛對自己的助手擺了擺手，“下個賽季我們再看看。”

　“啊?為什麽?”史蒂夫不解。

　“丹尼的技術水準確實達到了U18的要求，在U16訓練對他的幫助不大。而且除了身體對抗以外，他的身體素質也是達標的。”

　正說著，場上的丹尼·羅斯用一次穿襠過掉了上搶時有些輕敵的拉希姆·約翰森，隨後沿邊路高速下底，送出了一記高質量的傳球，助攻凱文·辛克萊爾破門。

　這是羅斯在U18訓練中少有的精彩表現，場上的小球員們紛紛聚攏過來給他慶祝。

　看到這一幕，大衛笑了一下，接著說道:

　“至於身體，丹尼這個年紀正是竄得猛的時候，反正這個賽季已經基本結束了，也許過了兩個月的休賽期之後，他就能跟上U18的腳步也說不定呢。”

　“可是，讓他回U16也沒啥問題吧。”史蒂夫還是有些不讚成。

　“你是不想再跟蓋爾教練打交道吧?”大衛看出助手的心事，笑著說道，“沒事，我去跟他說。”

　“不用，我去就行，”被說破心思的史蒂夫有些赧然，“但這樣的理由，也說服不了蓋爾教練吧?”

　“那就再補上一條，是剛才有人告訴我的，”大衛轉向他的助手，“史蒂夫，我希望你也永遠記住這句話。”

　“什麽?”

　“做出每一個決定之前，都想一想，這對小球員來說，意味著什麽。”

　……

　大衛或許並沒有意識到，甚或是埃迪也沒有意識到，就在他們這不經意的言傳身教之間，一支球隊的理念就這樣一代一代傳承下去了。

　從阿蘭·史密斯到米爾納，從米爾納到李維，再從李維到丹尼·羅斯，人們看到的是一代代少年天才的傳承，但在他們的背後，從約翰尼·吉爾斯到埃迪·格雷，從埃迪到大衛，再從大衛到以後的史蒂夫，這又何嘗不是一種傳承呢?

　這種傳承，無關乎金錢，無關乎榮譽，卻是一支球隊浮沉百年的底蘊與精神。白雲蒼狗，時移世易，曾有多少叱吒一時的球隊沉淪苦海?又有多少盛極一時的王朝轟然倒塌?

　但有了這傳承，縱使是滄海桑田，世事變遷，也毀滅不了這支球隊的薪火了。

　※※※※※※

　5月20日，青年足總杯決賽第二回合的前一天，利茲聯青年隊今天隻安排了上午半天的簡單訓練，畢竟在決戰之前，不能浪費過多的體力。

　就連向來把加練當做吃飯喝水一樣平常的李維，今天也在午飯後被大衛轟出了索普阿克。

　於是下午沒有訓練的李維，一時竟有些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五月的英倫，天氣與冬日裡並未有太大的區別，氣溫不高，降雨反倒是比冬天少一些。

　但這所謂的少也只是相對而言，畢竟在溫帶海洋性氣候最顯著的英格蘭，全年溫潤多雨才是常態，否則英倫紳士也不會通常都要配那一把雨傘了。

　就像這會兒，李維在韋瑟比的街頭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會兒，天空中便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小雨。

　所幸雨滴細碎，倒也不需要打傘，但這情景卻勾起了李維的記憶。

　那一次的追悼會，也是在這樣的細雨中吧。

　他知道自己該去哪裡了。

　※※※※※※

　因著下雨的關系，聖喬治墓園的遊客比以往要少一點，細雨掩映中，墓園的樹林裡升騰起絲絲縷縷的霧氣，竟顯得有些虛幻起來。

　李維徑直走向墓園的核心地帶，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去拜訪查爾斯先生。

　故去已有三月的約翰·查爾斯，雖然同樣下葬在聖喬治公墓，但與他那位曾經的隊友比利·布萊姆納的墓碑，相隔卻足有半個墓地遠。

　這恰似他們在場上的位置，前鋒與後腰，本就相隔了小半個球場。

　李維到那裡的時候，發現查爾斯的墓前，已有了一道身影，雖然在細雨中有些模糊不清，但那頭白發，實在是太好認了。

　“阿蘭，你怎麽在這裡?”

　阿蘭·史密斯轉過身來:

　“李，你怎麽也來了?明天不就是決賽了嗎?”

　“是啊，今天下午沒有訓練，我就想著來看看查爾斯先生。”

　“李，你們做得很棒啊，我想查爾斯先生在天上也會很欣慰的，”史密斯歎了一口氣，“我就不行了，一線隊終究還是降級了，面對查爾斯先生，真是慚愧。”

　“阿蘭，球隊降級以後，你有什麽打算?”李維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決定了嗎?”

　史密斯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因為對方是少數幾個知道曼聯和他接觸的人之一。

　他點了點頭:

　“嗯，決定了，我會去曼聯。”

　“你確定你想好了?”

　“當然，李，我比你更清楚，我會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史密斯的聲音低沉但堅定，“埃裡克·坎通納重返埃蘭路並且在科普看台前進球的那一刻，我正好是現場的一名球童。我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球迷對此的反應。更何況我以前還說過，永遠不會為曼聯效力。”

　“可我有什麽辦法呢?”

　“我們降級了，董事會想要從我身上掙錢還債，而現在，我可以從一支降級的球隊加盟歐冠級別的球隊，甚至當世最偉大的主教練親自來找我。換做是你，你可以拒絕嗎?”

　“我當然拒絕不了，”李維搖搖頭，“我不是想勸你放棄，阿蘭，相反，我很佩服你的勇氣。”

　“謝謝你，李，”史密斯再度歎了一口氣，“我還有五年合同在身，但我放棄了這筆費用，這是我最後能為利茲做的。”

　“放心吧，阿蘭，我相信球迷們會理解的，”李維說道，“不過，我希望你還是要把所有事情的原委，對球迷們說清楚， 另外最好也拜托頭兒他們幫忙說說話。”

　李維這樣說，自然是受到後世各種明星危機公關的啟發，遇到問題，坦誠以對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而像原本歷史上的史密斯，就有些過於沉默了。

　雖然時間最終抹平了利茲球迷對他的憤恨，可畢竟已經是很多年後了，李維還是希望能夠盡可能地幫到他。

　“嗯，我會的。”史密斯點了點頭。

　“另外，我對你還有一個忠告，”李維又補充道，“還是上次說的，遇到挪威人罰任意球，你千萬不要去當人牆。”

　史密斯笑了一下，對於李維這個奇怪的請求，他實在是摸不著頭腦，但既然對方鄭重地提了兩次，他當然不會拒絕。

　“好！我會注意的。”

　說完，或許是不願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也或許只是他已經完成了拜祭，史密斯匆匆轉身離開了。

　……

　望著史密斯在雨中離開的背影，李維想起了當時參加查爾斯先生追悼會的情景。

　那個時候，阿蘭也是很努力地想要幫助球隊保級吧，不僅為了他自己，也是為了那位可敬的老人。

　很可惜，他終究還是失敗了。

　現在，該輪到我了。

　他轉過身，面朝著查爾斯先生的墓碑，把一束來時買的白玫瑰，放在了墓前。

　阿蘭，你已經盡力了，沒有人可以苛責你。接下來，就交給我了。

　這一次，我，絕不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