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環視一周，在隊友們的臉上，他看到了疲憊和鬱悶。

　他明白，如果換成自己是他們，這時候恐怕也已經沒有什麽戰意了。畢竟比賽就剩幾分鍾了，絕殺可不是說有就有的，更何況保持這個比分結束，也只不過是等幾天重賽，從頭再來嘛。

　這實在是人之常情，像眼下這種體能消耗已經快到極限的時候，如果球隊還落後，身處絕境，或許還能鼓起余勇拚一波，可一旦有了退路，就難免泄了勁兒了。

　但，自己和他們不同。

　我是沒有退路的，平局，就是輸！

　所以，眼下最緊迫的，就是統一隊友的想法——只有大家團結一致，才有可能在最後這幾分鍾創造奇跡。

　※※※※※※

　趁著尚未開球的空隙，李維先找到了吉爾斯。

　“約翰，最後幾分鍾，我想再拚一次，”李維湊到吉爾斯跟前說道，“我們這場優勢這麽大，如果贏不下來，對士氣打擊很大，而且對手熟悉了我們，重賽就不容樂觀……”

　“不用說了，比利，我明白，”已經三十五歲的吉爾斯，盡管體能出色，這會兒也已經有些跑不動了，他喘著粗氣說道，“你去前面吧，我給你傳球。諾曼他們，我會去通知的。”

　“好！”李維深深看了一眼已經跑開的吉爾斯，眼裡滿是羨慕與崇敬。

　這就是十多年的老搭檔啊！

　你甚至都不用過多解釋什麽，只要一句話，對方就能完全領會你的意圖，這樣的組合，怎能不所向披靡呢?

　不知道，以後自己能不能找到這樣一個搭檔呢?

　……

　搞定了吉爾斯之後，李維又和前場洛裡默、喬丹幾人打了招呼，作為威望素著的隊長，自然是一呼百應。

　另一個利好的消息，則是主教練阿姆菲爾德選擇用埃迪·格雷換下了體能已經見底的特裡·約拉斯，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顯然主教練先生，也是想要提前結束比賽的。

　在原本的歷史上，埃迪·格雷就是在八十分鍾時披掛上陣，作為隊中突破能力最出色的尖刀，在他身上顯然寄托了利茲人想要絕地翻盤的希望。

　這次因為李維的緣故，利茲聯領先到了85分鍾，阿姆菲爾德原本也只是想守住最後幾分鍾，所以沒有派上攻強守弱的格雷。

　只是沒想到，貝肯鮑爾奉獻了這樣一個精彩的進球。而在這個節骨眼上，派上一個攻擊手，阿姆菲爾德的意圖也就很明顯了。

　……

　隊友統一了思想，主教練又支持，李維這便算是有了搏一搏的基礎。

　站在中線上，他直面著眼前高了一頭的貝肯鮑爾，矮小的身軀裡，竟似升騰起了不輸於“足球皇帝”的氣勢。

　弗朗茨，你有最好的幫手，穆勒、邁耶、施瓦岑貝克……

　他的眼神從對方的陣營一一劃過，然後轉向自己身後:

　約翰老板、頭兒、彼得·洛裡默、諾曼·亨特……

　還好，我的夥伴，也不差。

　※※※※※※

　重新開球以後，利茲聯開始向拜仁慕尼黑的陣地發起猛攻。

　仍然是高空轟炸的簡單戰術，可在這個時間點上，這套“三板斧”的威力仿佛比開場更大，畢竟拜仁實在承受不起這個階段丟球的代價，這帶給了他們沉重的心理壓力。

　再加上多了埃迪·格雷這個“踏雪無痕”的突破高手，

在邊路屢屢製造殺機，就更讓對方疲於應付了。 比賽第87分鍾，埃迪·格雷用穿花蝴蝶般的盤帶，將稚嫩的杜恩貝爾格突得找不著北，下底之後從容傳中，喬·喬丹近點頭球攻門，邁耶做出了神勇的撲救，將皮球拒之門外。

　第89分鍾，這次是約翰尼·吉爾斯中場長傳，克拉克在大禁區線上力壓施瓦岑貝克搶到第一點，頭球回做，跟進的洛裡默凌空抽射，可惜稍稍高出了橫梁。

　第92分鍾，埃迪·格雷從邊路斜線盤帶，突入到前場吸引防守後把球交給了李維，後者在距離球門三十碼處突施冷箭，被貝肯鮑爾在途中擋出。

　利茲聯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可惜，在這持續不斷的浪潮中，拜仁慕尼黑的後防線始終堅如磐石。

　因為一個人的存在。

　貝肯鮑爾，在剛剛展示了他非凡的進攻天分之後，這幾分鍾裡，他又把他歷史級別的防守能力展現的淋漓盡致。

　只要有他這根定海神針在，再大的風浪，似乎也無法撼動這堵歎息之牆。

　……

　在這次遠射被貝肯鮑爾封堵之後，李維站在禁區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他這具身體，畢竟也已經三十三歲了。

　還真是難纏啊！

　他打量著禁區裡那位可敬的對手，對方的表情中仍然沒有一絲波瀾，仿佛這個世界上什麽事情都不能讓他動容似的。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這般大將風范，果然不愧是有資格競爭足球史GoAt(GreatestofAlltime)的家夥啊。

　……

　李維不知道的是，在他打量著貝肯鮑爾的時候，對方事實上也在打量著他。

　在貝肯鮑爾輝煌的職業生涯中，他經歷過不知道多少大風大浪了，和他交過手的超級巨星，如過江之鯽，貝利、博比·查爾頓、克魯伊夫……

　論技術能力，他們隨便單拎出一個，都可以完爆眼前這個小個子。

　但奇怪的是，偏偏就是眼前這個家夥，把他逼到了現在這個境地——雖然看上去他仍舊堅不可摧，可他自己清楚，他也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如果說在打進那個扳平進球之後，他還有著想要反敗為勝的決心的話，在經歷了這幾分鍾的摧殘之後，他也已經有些想要放棄了——反正，只要咬咬牙保持住平局，就還有重賽呢。

　這本來是很正常的想法，可他，畢竟不同。

　作為這個星球上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球星之一，他對自己有著近乎完美的要求，他不能容忍放棄——哪怕這看上去再正常不過了。

　因為在他心底，始終有著不能為外人道的心曲——

　荷蘭“飛人”克魯伊夫，在這個時代中與他並肩站在世界之巔的絕代雙驕。

　驕傲如貝皇，絕不願意與誰共享巔峰的榮耀，可在克魯伊夫劃時代的歐冠三連冠面前，他也只能忍氣吞聲。

　他不能接受這一切。

　眼下，最好的機會就擺在他面前，贏下這場比賽，他就將握有歐冠兩連冠，可以向三連冠繼續發起衝擊;而如果輸了，以他們本賽季聯賽僅排第十的戰績，想要再次參加歐冠，都不知道要等到何時了。

　所以，他怎能容忍失敗呢?

　比利，你實在是個可敬的對手，但無論如何，我絕不會輸給你。

　貝皇微微抬頭，神色肅殺。

　※※※※※※

　全場比賽第95分鍾，因為爭議判罰以及有球員受傷(安德松在上半場受傷離場，澤普·魏斯替補登場)，本場比賽的補時達到了六分鍾之多，但這時，也已經到了最後時刻了。

　洛裡默在禁區前沿連續盤帶後一腳低射，被邁耶撲出了底線，角球。

　這或許也是本場比賽最後一次的進攻機會了。

　利茲聯除了門將斯圖爾特之外，幾乎全部聚集到了禁區內。相應的，拜仁的球員也全部退守，小小的禁區內，匯集了將近二十人，堵得水泄不通。

　李維和吉爾斯是唯二站在禁區外的，因為他們身高實在沒有優勢，遠射卻又很出色，自然就埋伏在了大禁區線附近。

　至於其他人，則都在禁區內和拜仁的球員爭搶位置。

　但是等洛裡默開出了角球之後，前點的喬丹和格雷突然向外拉，吸引了兩名防守者的注意。克拉克則突然向前插，雖然施瓦岑貝克仍舊死死跟著他，但克拉克還是搶到了前點，頭球一蹭，皮球劃出了一道極高的弧線，向著球門遠角墜去。

　把守在近點的邁耶，毫無辦法，只能祈禱這個球偏出。

　所有人都仰頭看著空中皮球劃出的那道弧線，只有一個人例外。

　貝肯鮑爾，原本負責盯防亨特的他，這時候撇下了後者，衝著後門柱跑去。

　他從來不把希望寄托於對手身上，這個球，不管它會不會偏，自己，都要讓它偏出去！

　如果把皮球在地面的投影畫出來，或許就會發現，它與貝肯鮑爾奔跑的軌跡，驚人的一致！

　憑借著對皮球軌跡的出色預判，貝皇趕在了最後一刻，幾乎就在球門線上，把這球頂了出去！

　……

　“貝肯鮑爾！貝肯鮑爾！他又一次拯救了拜仁慕尼黑！”

　“我的天，利茲人也許距離這座冠軍只差了一厘米！”

　“我們看，主裁判已經把哨子含在口中了，這場比賽就要結束了！”

　“等——等等！還沒結束！”

　解說員的音量驟然上了一個台階，正如他所說，比賽還沒有結束。

　貝肯鮑爾頂出的皮球，落到了禁區外，正是朝著李維的方向！

　……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機會了！

　李維死死盯著朝他飛來的皮球，雙眼已經變得血紅，他手臂前抬，左腳跨前一步，上身微微前傾，右腳猛地向後抬起。

　這姿勢在眾多解說員的嘴裡，有一個不約而同的比喻——張弓搭箭！

　面對著來球，李維的右腿狠狠擊出，帶動著上身都從前傾變成了後仰，皮球帶著爆裂般的聲響，劃出了一道白練，筆直衝著球門飛去！

　成敗，在此一球了！

　……

　匯聚了李維全身力氣的爆射，幾乎在一瞬間，就到達了球門前。

　到了這裡，還有誰可以阻止它嗎?

　禁區裡擠滿的人群，鬼使神差地全部躲開了皮球的軌跡;邁耶的站位，也讓他對這個球鞭長莫及。

　看上去，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進球了。

　可別忘了，那個男人，還站在球門線上！

　……

　貝肯鮑爾，在解圍之後，還沒來得及走出球門，眼前就出現了一個逐漸變大的皮球的影子。

　老實說，那一刻，即便是他，也是有些懵的。

　他知道，自己是唯一可以解救這球的人，可是即使自己救下了這球，也必然是被處以極刑，球隊很可能還是會被點球擊敗;就算僥幸點球罰失，重賽中沒了自己，他們還哪裡有可能贏下這支利茲聯呢?

　有必要為了這樣一個渺茫的希望，給自己的職業生涯增加一個汙點嗎?

　他猶豫了，或許只有零點一秒的時間，但他確實猶豫了。

　換做普通的球員，也許猶豫之後，就躺平放棄了行動。

　可他不同。

　偉大的球員之所以偉大，有時候就是在於，猶豫了零點一秒之後，他們終究不會再猶豫！

　貝肯鮑爾伸出了雙手，這一刻，他那一整場都古井不波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咬牙切齒的表情！

　他用一個標準的守門員的姿勢，抱住了來球！

　……

　“我的天呐，貝肯鮑爾做出了一個絕對錯誤的選擇！他將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讓他從功臣變成罪人的代價！”

　這跌宕起伏的劇情，讓解說員都無暇思考貝皇的選擇，直接下意識地做出了評判。

　不過，他很快就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不不不，我收回剛才的話，貝肯鮑爾，他別無選擇！”

　“只有這樣做，他才能為拜仁慕尼黑留住最後一絲希望！”

　“遺憾的是，他已經不可能看到這希望變成現實了，主裁判基塔布裡安向他出示了紅牌，將他驅逐出場！”

　“是的，這是個毫無疑問的紅牌，即使主裁判本場比賽做出了諸多值得商榷的判罰，但是這球，就算是個瞎子都知道該怎麽判！”

　也許是被這大起大落的比賽進程刺激到了，就連必須保持中立的解說員，這下都有些口無遮攔了。

　不過，這一點他說得很對，哪怕基塔布裡安再怎麽帶著任務而來，這一球，他也不可能不判。

　……

　貝肯鮑爾並沒有猶豫，他將隊長袖標交給了身後的邁耶，然後就轉身向場外走去。

　畢竟，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他就已經預知，並且接受了這樣一個結果。

　不過，在路過李維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他深深看了一眼李維，但卻沒有說話。

　因為比賽還沒有結束，他不會和自己的敵人把酒言歡，哪怕那是個可敬的敵人。

　只是頓了一下，他就繼續朝著場外走去。

　……

　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黯然離去的男人身上，他沿著中線走出了球場，走向更衣室。

　即使是路過位於球員甬道入口的冠軍獎杯旁，他也沒有停留，隻留下一個與大耳朵杯並肩的背影。

　也許，這座冠軍就這樣與他擦肩而過了。

　這本來是他在俱樂部榮譽上追趕克魯伊夫的最佳時機，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時機。

　沒有人知道他這時候在想什麽，即使是在後來貝肯鮑爾的自傳中，也不曾吐露分毫。

　只是，在這個世界裡，他與大耳朵杯擦肩而過的畫面，被後人與2006年齊達內錯過大力神杯的畫面放在一起，起了一個共同的名字——

　王者之觴。

　與他們擦肩而過的，也許不僅僅是冠軍獎杯，更是球王的榮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