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的7月17日,是個周六,距離美因茨新賽季的賽前集訓開始,只剩下一天了。
克洛普已經早早趕回了訓練基地,他和教練組必須提前制定新賽季的各項計劃,當然最迫在眉睫的事還是後天的報到,他們需要掌握每個球員的情況,比如一個休賽期過後各個球員的身體狀況,又比如新援的體檢、發布會之類的。
雖然當主教練的時間不算長,但對於這些事務,克洛普早已經是駕輕就熟了。別看他後來一身搖滾朋克范兒,看著好像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披頭士,可實際上克洛普是個極為細致認真的人,這些事務雖然瑣碎,但他早已安排的妥妥當當。
真正讓他操心的事情,是球隊的引援。
德甲俱樂部不像英超,轉會的權利掌握在球隊經理手中,主教練只有建議權。當然全歐大概也沒有幾個聯賽的主教練能像英超主教練那樣大權在握。
不過,有意思的是,近些年英超主教練的權力似乎在不斷地縮減,不少俱樂部都把轉會權力回收到了總監手中,而德甲卻開始嘗試增大主教練的權力范圍,相繼湧現了馬加特、蘭尼克、黑金等集教練與經理兩職於一身的“超級教練”。
這大概就是物極必反吧。
此時的克洛普當然不像後來馬加特等人一樣大權在握,不過作為效力球隊終生的忠臣,又是帶領球隊四十多年來首次殺入德甲的功勳主帥,他在轉會行動中的發言權還是相當大的。
但發言權終究只是發言權而已。
看著手中的陣容名單,克洛普不由地把雙手摁在了太陽穴上。
傷腦筋啊!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陣容中的缺陷了,上個賽季他們能拿到德乙第三,都還要感謝科特布斯在最後時刻掉鏈子呢。
克洛普對自己的執教能力固然相當自信,尤其是受到李維的啟發之後,他更是堅信自己已經走在了戰術變革的前沿,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果陣容不能補強的話,他一個人縱使三頭六臂,又有什麽用呢?
他當然也是有野心的,哪個升級的教練沒有幻想過“凱澤斯勞滕神話”呢?更何況,那距離現在也才不過六年而已。
但他也知道,美因茨和凱澤斯勞滕是沒法比的,後者可是德國的老牌豪門,降級不過是個意外,美因茨卻是從成立到現在才第一次嘗到頂級聯賽滋味的新兵蛋子。
可他還是不甘心啊——
如果能有合適的引援,誰說我們就一定做不了凱澤斯勞滕第二呢?
……
老實說,他和球隊的經理海德爾之間也沒什麽矛盾,後者在轉會工作上也稱得上盡心盡力,只是成效並不那麽讓克洛普滿意。
但他也知道,美因茨只是個小俱樂部,沒有豪門那樣的號召力,也沒有土豪的財力,挖不到心儀的對象也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有時候他不得不想些盤外招,比如親自去見李維,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可惜海德爾那家夥只有公事公辦的死腦筋,說真的,就算是私下塞點錢都行,只要能挖到合適的球員,他克洛普也不在乎啊!
就拿這次的引援來說,克洛普給出的首要補強位置是中後衛,他在這個位置上的第一選擇,是柏林赫塔的西穆尼奇。
結果呢,對方壓根不甩美因茨,甚至連面都沒見著。
最後海德爾只能從德乙的奧厄隊免簽了馬其頓人尼克爾斯·諾維斯基,老實說,這家夥能不能從塔馬斯·博多格手裡搶走主力位置,都還是未知數呢!
中鋒位置上的引援也不順利,雖然他們從多特蒙德引進了美國小將科諾爾·帕特裡克·凱西,又從德累斯頓迪納摩引進了塞爾維亞人拉尼薩夫·約萬諾維奇,但這兩位身高都達到了一米九的高中鋒,在克洛普看來,或許當當板凳奇兵還湊合,想立足德甲,他反正是不太看好的。
大概唯一讓克洛普滿意的引援只有左後衛了,不出意外的話,現年22歲、從紅白埃森加盟的本傑明·魏格爾特,多半就是新賽季的主力左後衛了。
此外,右後衛位置上羅伯特·尼科利奇已經是半退役狀態了,可海德爾在轉會市場上卻沒有什麽進展,當然這年頭優秀的邊後衛確實也是奇缺。這樣一來,新賽季大概只能用中後衛阿貝爾客串了。
最慘的還是中場中路,無論是克裡斯托弗·巴巴茨、丹尼斯·普羅斯特還是邁克爾·法爾肯邁爾,都不能讓克洛普感到滿意,可在中場的引援上,海德爾同樣是一籌莫展,看得上的買不起,買得起的,又看不上。
真是傷透了腦筋啊!
“還好有李啊”,克洛普把手中的名單放在一邊,仰躺在辦公室的轉椅上,雖然前者還不滿十八歲,但是他是打定主意要揠苗助長了——
只要李適應的還不錯,他就打算第一時間把他上調一線隊!
不過,克洛普旋即又搖了搖頭,即使有了李,他也還缺一個合適的搭檔啊!
李維雖然算得上攻守兼備,但在克洛普的戰術中,他是要佔據組織核心的地位的,再說你也不可能指望一個十七歲的小家夥一肩扛起攻防兩端吧?
所以勢必要有一個搭檔來給他擦屁股,這個人要有極強的防守能力,廣闊的覆蓋范圍,充沛的體能,最好還要低調、不粘球,戰術執行力也要強。
上哪去找一個這樣的球員呢?
※※※※※※
就在克洛普為了新賽季的引援大傷腦筋的時候,在三公裡的距離之外,科布倫茨街與阿克曼街的交匯處,一場奇特的比賽即將開始。
比賽的雙方,當然是李維,以及那位莫名其妙的挑戰者——卡爾·蘇克了。
李維正在起點前做熱身,弓步壓腿,活動腳踝,拉伸關節等等。
一旁的蘇克杵在那裡,沒有什麽動作,只是冷眼看著李維這番熱身。
李維被他盯地有些不自在,哂笑道:
“卡爾,你不熱身嗎?不擔心受傷?”
蘇克只是抿著嘴,仿佛從鼻子裡回應了一聲:
“不用!”
李維有些哭笑不得,這家夥,到底是太過自負呢?還是他真的連一點運動常識都不懂?
……
沒過多久,李維結束了熱身,和蘇克一起站在了起點線上。
吉魯已經早早去了終點等候,所以這時發號施令的是安迪·格雷——他恰好在昨晚趕回了美因茨,聽說這場比賽以後就決定過來看看。
雖然李維覺得跑步有啥可看的,難不成你還能一直跟著跑嗎?不過安迪還真有他自己的方法,居然去租了輛車……
因為是二十多公裡的長跑,起始偏差一點也沒什麽太大關系,所以作為發令員的安迪,就只是坐在駕駛座上吹了一聲哨而已。
然後,安迪發動了他那輛租來的小破車,在隆隆的、仿佛哀鳴的引擎聲中,李維和蘇克,出發了。
……
一馬當先的是蘇克,失去了大衣和贓物的束縛,這小子就像離弦之箭一樣衝了出去。在他身後,李維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肌肉虯結的大腿,一看就讓人覺得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
不過,一般像這樣爆發力強的運動員,耐力通常不會太強;耐力強的運動員,爆發力則通常比較一般,畢竟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訓練方向。
當然也有打破常規的人,比如羅伯特·卡洛斯,比如澤·羅伯托,都是又快又持久的家夥。
難不成,眼前這個小個子,也是這樣一個異數?
算了吧,李維搖搖頭,哪裡有這樣的狗屎運,隨便碰到個小偷都是百年不遇的奇材?
……
就在李維腦中胡思亂想的時候,蘇克已經靠著驚人的速度把他拉下了老遠,就快連人影都看不到了。
不過李維也不在意,對於這樣的長跑而言,最開始的領跑者通常都不會是最後的勝利者,他仍舊保持著自己的節奏,不緊不慢地勻速跑著。
只是,跟在一邊的安迪·格雷倒是一臉興奮的樣子,按了兩下喇叭:
“哈哈,李,我要甩開你去追那小子啦!”
說罷就一腳油門轟鳴而去。
李維倒也不以為意,大概安迪這家夥是很樂得看自己吃癟吧。
但別忘了,誰笑到最後,才笑得最好!
……
跑在前面的卡爾·蘇克,又是另一番想法了。
不對,確切的說,他是壓根就沒有想法。
李維先前對於他的推測並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而是全都成立——他很自負,同時也沒有任何運動常識。
對於這場比賽,他沒有任何其他的想法,他只知道:
一路跑下去,比那個家夥先到,就好了。
但事情似乎慢慢地開始有些偏離預期了。
差不多已經跑了七八公裡的路程,蘇克的速度仍然保持在一個相當高的閾值。
可是,他已經開始感到疲勞了。
這是他很少能體會到的感覺。
常跑步的人想必都有過這種體會,如果前面有個領跑者,跟著他的節奏跑能讓你省力許多,而跑在第一個,則多少有些吃力不討好,這也是很多長跑運動員不願意一開始就跑在第一集團的原因。
而現在,蘇克就犯了這樣一個錯誤。
他沒有經受過專業的訓練,他不知道要充分熱身來避免受傷,也不知道要在跑步過程中控制節奏。
因為過往每一次和人賽跑,他只要一口氣跑到底,就贏了。
直到這一次,他遇上了李維。
這不再是一個他可以隨隨便便、輕輕松松就能戰勝的對手了。
蘇克不時地回頭看向身後,在他的視線裡,李維已經遠得變成了一個模糊不清的黑點,但他就是有種莫名的危機感——他感覺到身後的那個家夥,是在一點點地接近他的!
真是個難纏的家夥!
不管怎麽樣,我一定要贏!
喘著粗氣的蘇克,又強行提了一分速。
……
“已經過了大半了。”
李維在心裡暗暗想著,他不是蘇克那樣只會悶頭跑的愣頭青,已經提前摸清了這條街上可以拿來當標識的建築。
剛被他越過的一座教堂,恰好就是路程達到三分之二的標識。
而最近這幾分鍾的路程,讓他有些奇妙的感覺。
就好像傳說中的英雄阿基裡斯追烏龜……
古希臘先賢芝諾提出過這樣一個悖論,假設阿基裡斯的速度是烏龜的十倍,如果烏龜在阿基裡斯前100米出發,那麽阿基裡斯永遠也追不上烏龜,因為當阿基裡斯追到烏龜的出發點時,烏龜已經向前跑了10米,下一次阿基裡斯跑了10米時,烏龜又已經向前了跑了1米,再下一次阿基裡斯跑了1米時,烏龜又向前跑了0.1米……
這樣周而複始地循環下去,阿基裡斯只能無限接近烏龜,卻永遠也追不上烏龜。
當然,我們現在知道芝諾是把距離的無限與時間的無限混為一談了,就好像一條線段上有無數點,但並不意味著你畫不出這條線段。
李維當然也不是對這個早已蓋棺定論的悖論有了什麽疑惑,他只是覺得,自己和蘇克,好像變成了故事裡的阿基裡斯和烏龜。
每一次自己追到蘇克的位置時,對方就突然爆發出極速,又把自己甩開一段距離;等下一次又快要追上時,他就又爆發一次……這樣來來回回、反反覆複已經有七八次了。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家夥,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因為沒有系統訓練的經驗,蘇克在前面的路程裡就額外耗費了太多力氣,再加上李維的速度也並不慢,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早就應該超過去了。
可是,這局面已經持續了接近十分鍾了,他偏偏就是超不過去。
眼前這個小子,還真是出乎意料的頑強啊!
不過,最終的勝利者,還會是我。
李維暗暗想著。
……
如果說之前還只是隱隱地擔憂,那麽現在蘇克已經切實感受到來自身後的強烈威脅了。
他甚至都有些想要放棄了,每一次在近乎極限的體能節點上強行爆發極速,都讓他好像在生死邊緣走了一遭似的。
但他還是不甘心!
背井離鄉,父母遺棄,在尚不算長的人生中,他受盡了白眼,受盡了嘲笑,受盡了艱難苦楚。
他已經躲到了最陰暗的角落,把自己封閉在一個無人知曉的殼子裡。
但他還有著最後的驕傲。
他不能允許,有人奪走他人生中唯一的光環!
比跑步,他,卡爾·蘇克,從沒輸過!
這一口氣支撐著蘇克,在透支的界限上反覆橫跳,哪怕每一次加速的時間都越來越短了,但他,還跑在李維前面!
……
安迪從沒有想過,這場賽跑會進行得如此膠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李維的體能有多麽變態。
在整個利茲聯青年隊,不,甚至是在成年隊,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他這樣萬米跑之後還能踢一整場比賽的家夥!
但現在,他居然落後了!
跑在最前方的那個小子,到底是什麽樣的怪胎?也許,他應該去田徑隊?
安迪搖搖頭,這個年紀去田徑隊,已經有些晚了吧。
今天之前,安迪還從來沒想過,一場只有兩個人的賽跑,竟然可以讓他看得津津有味。坐在駕駛座上的他,比兩個人都要靠前一些,他已經可以依稀看到矗立在終點的吉魯了。
勝負即將揭曉了。
而現在,李維和蘇克之間,不過咫尺之遙!
到底誰能更快一分呢?
……
李維和蘇克都已經看到終點線了,兩個人現在也幾乎差不多平行了。
如果蘇克還能爆發出他的極速的話,眼下其實就可以宣告勝利了,因為在李維看來,蘇克的速度甚至比列農、阿邦拉霍還要快,更是遠遠超過了自己。
但很可惜,他已經無法再爆發了。
當下的每一步,雙腳都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李維同樣也不好受,因為蘇克的速度太快,他不得不用比平時訓練更快的速度去追趕,如果這場賽跑有計時的話,他幾乎可以肯定已經打破了自己之前萬米跑的紀錄了!
到了這會兒,兩個人都已經是在拚一口氣了。
但這最後一口氣,兩個人都無比堅定。
……
如果從站在終點的吉魯的視角看去,就能發現,李維和蘇克,他們的位置、他們的擺臂、他們的伸腿,整個就好像在中間插了一面鏡子,兩個人恰好在鏡子的兩面似的。
你們有玩過兩人三足嗎?就是那種把兩人的左右腳綁在一起當做一條腿,然後一起向前走的遊戲。
盡管李維的右腿和蘇克的左腿之間並沒有繩子,但他們的姿勢就和兩人三足一模一樣!
這,這到底算是誰在前啊?
站在終點線前的吉魯懵了。
而還沒等他判斷出來,兩個如風一般的家夥已經各有一條腿跨過了終點線。
“平……平局?”
作為裁判的吉魯,弱弱地問道。
喘著粗氣的李維和蘇克,對視了一眼,盡管互相都能看出眼裡的不服,卻也沒有說話。
吉魯這才清了清嗓子,下了這場賽跑的最終判定:
“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