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上的動靜並沒有引起李維的關注。

　他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場中的局勢上。

　因為這粒丟球，美因茨現在在兩回合的總比分上落後了。

　嚴格來說，這個丟球本身與李維沒有關系，甚至與整個美因茨後防的關系都不大。

　因為在整個丟球過程中，沒有一名美因茨的防守球員犯錯，甚至可以說他們的防守做得很完美。

　維迪奇在與維杜卡的爭搶中完全碾壓，哈曼及時干擾了哈塞爾巴因克的動作，維特科洛的站位，也並沒有靠前到留出吊射的空間。

　可球就是進了。

　就連米德爾斯堡的球員，恐怕都沒有想到他們的試探性進攻就取得了進球。

　足球場上的事有時就是這樣，你已經做到了百分之一百，沒有犯哪怕任何一個錯，但最後仍然有可能輸給一個意外。

　就像90年世界杯，實力佔絕對上風、沒有一絲破綻的巴西隊，整場狂射阿根廷三十多腳，幾乎把比賽變成了半場攻防，最終卻敗給了一個意外。

　那個意外的名字，後來甚至被人當做90年世界杯阿根廷全隊戰術的代名詞——戈耶切亞+馬拉多納。

　這，正是足球的魅力所在。

　※※※※※※

　埃芬博格的目光從李維身上掠過，冷冷的，讓人不由得想起一頭逡巡於山林間的萬獸之王。

　李維知道那代表什麽意思。

　在他和埃芬博格的君子協定裡，後場的防守是由他負責的。

　丟了球，那就是他的責任，不管他有沒有出現在這次防守中。

　李維認可這一點，他也沒有要為自己開脫辯解的意思，但他仍然用一種針鋒相對的眼神迎上了埃芬博格的目光。

　他是在告訴後者，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至於前場進球，那是你埃芬博格的任務，我倒要看看，你會拿出什麽樣的辦法?

　李維的底氣並非是空穴來風，而是其來有自。

　米德爾斯堡的前場球員裡，維杜卡面對維迪奇已經陷入絕對劣勢，哈塞爾巴因克別看進了球，可即將年滿三十四歲的他已經沒有年輕時的衝擊力了，那樣的意外恐怕很難再發生。

　至於唐寧、莫裡森這些曾經的手下敗將，李維對他們知根知底，更不會怵了，至少他還從來沒被人成功復仇過。

　他有絕對的信心守好自家的後場。

　但現在他們總比分已經落後，不丟球是沒有意義的，必須在進攻中加大投入才行。李維的目光投向前場，也許，這樣的場面，正是偷師埃芬博格的好機會吧。

　※※※※※※

　僵局打破之後，兩隊像是有默契一樣，迅速拋開了試探的想法。

　美因茨很快就佔據了場面上的主動，他們的433陣型，因為雙邊鋒時常回撤，在中場拉鋸中其實是有人數優勢的。而且米德爾斯堡在中前衛上的兩個人，羅申巴克和博阿滕，都是以防守見長的球員，根本無力在中場組織上與對手抗衡。

　但米德爾斯堡的回收也絕非是敗退，擁有維杜卡和哈塞爾巴因克兩大強力中鋒，又有唐寧這樣的邊路尖刀，防守反擊本就是他們最惠而不費的戰術打法，甚至於回收之後，他們製造威脅的可能性反而變大了。

　上半場比賽進行到第三十一分鍾，羅申巴克在後場斷球，米德爾斯堡獲得了一次不錯的反擊機會。

　皮球很快被交到了左路的唐寧腳下。

　和他對位的是美因茨右後衛齊姆邦達。

　本賽季美因茨的七位新援中，齊格小傷不斷，出勤率得不到保證;利特馬寧年紀較大，狀態也不夠穩定;阿德勒則因為主力門將維特科洛意外的堅挺而得不到多少機會;哈曼在中場甘當綠葉;齊丹雖然進球數可喜，卻也還要和吉魯分享上場機會。

　除了已經是前場核心的埃芬博格以外，表現最出色的反而要數賽季前並不起眼的法國鐵衛齊姆邦達，他也是本賽季美因茨唯一一筆付出了轉會費的引援。

　事實證明，這四百萬歐元花得絕對超值，齊姆邦達出色的身體素質讓他在攻防兩端都交出了統治級的表現，甚至在今年年初首次入選了法國國家隊大名單。

　面對這樣一個強悍的防守者，唐寧本場比賽完全討不了好，想要突破，對方速度不比你慢，身體對抗還比你強一大截，你怎麽突?

　才不過十五分鍾時，唐寧就已經有過兩次一對一被直接斷球的經歷了，以至於再面對齊姆邦達的時候，他只能選擇遠遠地就起腳傳中。除了那個陰差陽錯的進球以外，這顯然製造不了什麽威脅。

　不過這一次不一樣，因為米德爾斯堡的反擊非常迅速，美因茨的防線還沒有完全落位，而米堡另一側的右前衛詹姆斯·莫裡森則遊弋到了唐寧身旁。

　唐寧和齊姆邦達對峙著，他沒有嘗試突破，齊姆邦達也就不敢輕舉妄動。直到莫裡森從唐寧的右側前插，唐寧迅速把球交給莫裡森，齊姆邦達拋下唐寧去追莫裡森，後者卻又把球斜著塞向左路。

　一個人過不了你，兩個人總行了吧?

　在左路疾馳著的唐寧如是想著，但就在他已經準備好接球甚至暢想著內切進入禁區爆射破門的時候，皮球卻突然停在了中路！

　一道紅色的人影在半道截住了皮球！

　那是一個無論對莫裡森還是唐寧來說，都可以說是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李維！

　是他！

　也只能是他！

　身為後腰的李維時刻關注著後場的局面，早在莫裡森啟動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向左路回追，緊趕慢趕總算在最後一刻截住了唐寧與莫裡森的二過一！

　面對這個斷球，莫裡森和唐寧都禁不住一陣失神。

　那個滿場飛奔的身影，他們原以為早已從記憶深處隱去了，但直到再一次見到的時候，才想起來那到底是何等刻骨銘心的回憶！

　他們回想起了兩年前在青年賽場上的一幕幕，尤其是那場讓他們幾乎崩潰的0比5。當李維離開利茲聯青年隊去往德國之後，兩年的時間裡，唐寧和莫裡森沒有再關注他的消息，他們原本以為將不會再有機會遇上了，就像其他青年隊泯然眾人的小球員一樣。

　但萬萬沒有想到，在歐洲賽場上，又找回了曾經被製霸全場的恐懼。

　唐寧試圖返身回追，但重心扭轉太過，立足不穩，跌坐在了原地，看著絕塵而去的李維的背影，他只有一個想法:

　當年的噩夢，又回來了！

　※※※※※※

　李維斷球之後，沒有猶豫，趁著對手剛剛由守轉攻又突然由攻轉守，運轉不暢的時機，迅速帶球推進到了中線附近。

　直到這時，他才遇到第一個阻礙——米德爾斯堡的巴西後腰羅申巴克。

　雖然是巴西人，但羅申巴克的球風一丁點也沒有桑巴特色，純粹是一個搶球機器。李維沒有要和他糾纏的意思，直接把球分給了埃芬博格。

　然後又繼續向一側前方跑動，吸引防守方的注意。只是在跑動的過程中，他的目光一直聚焦在埃芬博格身上，如果後者能看到的話，一定能從中讀出李維要傳達的信息:

　斯特凡，我已經做到了我該做的極限，現在，該看你了！

　當然，無論是否收到這信息，老虎顯然都是要咬人的。

　埃芬博格得球的時候，他的身邊並沒有跟防的球員，但對方的另一名後腰博阿滕，右邊後衛帕納比以及中後衛索斯蓋特，距離他都只有幾步而已，三人如果同時上搶，就能很快形成一個嚴密的包圍圈。

　這種時候，埃芬博格會怎麽辦呢?

　李維下意識地就把自己放在埃芬博格的位置上，如果換成自己的話，這時候一定會第一時間把球分到邊路，或者橫傳給中場的其他隊友，盡管他們都不處於什麽威脅位置，也並沒有什麽機會，但如果不出球的話，很快自己就會被合圍失去球權。

　尤其面對的還是以快節奏著稱的英超球隊。

　但埃芬博格卻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選擇，他竟然在原地控球，等待對方的上搶！

　博阿滕和帕納比都迅速朝他圍了過來，球風穩健的索斯蓋特或許是感覺到了蹊蹺，也或許是覺得兩個人已經足夠，就留在了後衛線上。

　埃芬博格在兩個人的圍搶下控制著皮球，他用寬闊的後背攔住了博阿滕，又用靈活的腳下技術與帕納比周旋，但也僅此而已了，哪怕他能再控住一分鍾，在兩人的封堵下他也不可能製造威脅，而且隨著時間流逝，他丟球的風險也在逐漸增大。

　他為什麽會主動把自己置於這種困境呢?

　李維沒明白，但卻看得更認真了。

　僵持了差不多有十秒鍾，米德爾斯堡的防守球員幾乎都逐一落位了，美因茨似乎將不再有機會，可就在這時，埃芬博格動了！

　他倚靠博阿滕的後背猛地向後一撞，把後者彈開一小段距離，隨即左腳一扣，躲開帕納比的伸腿，隨後突然轉身，幾乎借助轉身的慣性右腳平抽，送出一記如射門般凌厲的長傳！

　皮球如長了眼一般從索斯蓋特、裡戈特兩名中後衛之間的空隙穿過，像一把鋒利的刺刀，深深扎進了米德爾斯堡的心臟！

　齊丹！

　這個埃及人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穿插到了米德爾斯堡的防線身後，在得球之後，他已經直接面對門將！

　澳大利亞老門神施瓦澤在英超混跡多年，絕對可以說是被低估的一流門將，但即便是他，也被這個球打了個措手不及，埃芬博格的長傳實在太快太急，簡直讓人無暇反應！

　沒能及時出擊的施瓦澤面對齊丹的單刀推射沒有任何辦法！

　1比1！

　美因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扳平了比分！

　這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

　在一眾美因茨球員的慶祝中，李維沒有上前，盡管他在這個進球裡也起到了關鍵的作用。

　這當然不是因為他和埃芬博格的矛盾，而是他在思考，思考這個球到底是怎麽進去的！

　他仍然想不明白，埃芬博格怎麽可以在那種情況下傳出球?他腦後長了眼嗎?他又為什麽要在那種情況下才傳球?之前傳球不是更容易嗎?

　李維努力回想埃芬博格拿球前後的局勢細節。

　如果拿球之後第一時間就傳，那時候齊丹在哪兒?

　他好像還沒進禁區，而且那時候對方中衛的注意力還沒被埃芬博格吸引，根本沒有機會。

　如果傳給其他人呢?

　不行，李維自己當即就否決了，當時美因茨剛剛由守轉攻，過半場的都還沒幾個呢！

　那如果自己帶呢?

　也不行，那只會讓自己更快地陷入到對方的包圍圈中，而留在原地，至少為隊友跑位爭取了時間。

　難道埃芬博格的選擇就是唯一正確的那條路嗎?

　李維有些難以相信。

　不對，這根本解釋不了埃芬博格怎麽能在背身的情況下找到那條傳球路線，那簡直不可思議。

　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李維想了很久，仍然不得其解。

　也許，他看了慶祝中的老虎一眼，這個答案要繼續從他身上找尋了。

　※※※※※※

　話分兩頭，那邊廂的看台上，艾瑪被一個突然出現的老者帶走。

　那一刻，艾瑪是有些懵的，直到被拉開，她才看清老人的相貌。

　“約翰老板?”艾瑪驚訝地捂住了小嘴，“怎麽是您?”

　“怎麽不能是我呢?”約翰尼·吉爾斯邊走邊衝她露出微笑，“我也有兩年沒有看李的比賽了，來支持他，不是應該的麽?”

　“可這裡不是利茲啊?”

　“我還沒有老得走不動呢， ”約翰老板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再說了，這裡還是約克郡(注:米德爾斯堡是北約克郡的重要城市，利茲則是西約克郡首府)，不是麽?”

　艾瑪聞言，也不由莞爾，但她很快又蹙起了眉頭。

　“可是，您很可能因為我得罪了哈爾王子，實在太抱歉了！”

　“哈哈，別擔心，艾瑪，”約翰老板擺擺手，似乎不以為意，“現在可不是中世紀了！”

　“再說了，”約翰老板狡黠地一笑，“我可是愛爾蘭人。”

　艾瑪怔了一下，旋即也笑了起來。

　“好啦！別說我了，埃迪、菲爾、大衛還有阿朗、詹姆斯他們那些小家夥，可都來了！”約翰老板笑道，“走吧，他們見到你一定會很驚喜的！”

　艾瑪想象著列農、米爾納見到自己的樣子，估計不是喜而是驚吧?

　這樣想著，她臉上的笑意卻是更濃了。

　※※※※※※

　久別重逢，對於一個人來說或許是值得格外珍惜的幸運，但如果放到全世界七十億人裡，卻又不過是無時無刻不在發生的尋常事。

　這些重逢裡，或意外或感動或愁苦或釋懷，酸甜苦辣，各具滋味，或許誰也說不清自己的下一個久別重逢，會是什麽樣的底色。

　就像艾瑪與利茲諸位的重逢，是莫名的驚喜;唐寧、莫裡森與李維的重逢，是難言的苦澀。

　也許，這些或喜或悲、不一而足的重逢匯合起來，就是我們的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