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裡斯邀請李維見面的地方,是在科布倫茨街上距離他的公寓不遠的一個咖啡廳。
為此,李維還特意捯飭了一番,穿上了他那件放在衣櫃裡快發霉的西裝。
不過去了之後才知道,也並非是什麽高檔的地方,既有夾著公文包來去匆匆,醉翁之意不在咖啡的白領,也不乏穿著褲衩拖鞋,只是來喝一杯下午茶聊作消遣的日耳曼壯漢。唯一的好處,大概就是足夠安靜。
克裡斯挑了個靠窗邊的位置,見到李維和艾瑪進來,便起身微笑著招手引他們過來。
“李,這段時間我不在艾瑪身邊,很感謝你對她的照顧。”克裡斯主動朝李維伸出了手。
“沒什麽,這是我應該做的。”李維感到有些意外,但還是伸出了手。
這已經是他和克裡斯的第四次見面,但事實上他們甚至只有過一次交談的記錄——兩次見面都是克裡斯直接在他面前帶走了艾瑪,唯一一次的交談也是克裡斯警告李維遠離他的女兒。
可現在的克裡斯,看上去完全是一個彬彬有禮的老派紳士。
“才沒有呢,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的!”小丫頭在一旁有些不滿意。
“哈哈,我們艾瑪是很棒的!”克裡斯有些寵溺地摸了摸艾瑪的腦袋,“可是,艾瑪,別的不說,你可以自己做飯給自己吃嗎?”
“我……我……”小丫頭語塞了。
“這段時間都是艾瑪在給我做早飯的,她的手藝很有進步的。”李維出聲替她解了圍。
“是麽?”克裡斯神色頗有些複雜地看了李維一眼,興許是想到自己一手把女兒帶這麽大,卻還沒享受過這樣的待遇吧。
“當然了!”有了外援,艾瑪得意地補充道,“明天早上我給你露一手!”
“明天早上我就回去了,”克裡斯擺了擺手,“艾瑪,我有些話,想單獨和李說說,可以嗎?”
“哼,有什麽不能讓我聽的,”小丫頭不情願地嘟囔了一句,但還是聽話地起身走開了,走之前卻還不忘揮舞著小拳頭示威,“我不在的時候,你可不能凶李!”
“知道了,”克裡斯微微一笑,目送著女兒走遠,然後才轉頭面向李維。
來了,要來了,李維心下一凜,真正的戲碼這才要來吧,剛才的禮貌都是因為艾瑪在場吧。
“李,你一定會覺得我說感謝你是假惺惺的客套話吧?”克裡斯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微笑著說道,“可我是真心的,我能看得出來,艾瑪在你身邊的時候很快樂,是真的快樂,不是她在電影裡、在我面前裝出來的那種快樂。李,我這個當爸爸的,可是很嫉妒你啊!”
“呃,”克裡斯的和顏悅色讓李維有些不知所措,“可能因為我們是同齡人吧,父母和孩子總是有代溝的。”
“恐怕不止如此吧。”
克裡斯看似漫不經心的一句話,讓李維禁不住膝蓋一軟,差點就要給老丈人,啊呸,克裡斯跪下了。
許是看出了李維的窘迫,克裡斯又連忙解釋道:
“不用緊張,李,我不是來興師問罪的,否則我早就像前面兩次那樣直接帶走艾瑪了。”
“我得先向你道個歉,”克裡斯鄭重地說道,“前兩次見面,我實在太過無禮了。可是,當一個父親知道女兒孤身出走的時候,他的那種心情,你能體諒嗎?”
“呃,當然,”在艾瑪離開之後克裡斯非但沒有凶相畢露,反而先道起了歉,這讓李維愈發手足無措了,“我能理解。”
“那就好,”克裡斯舒了一口氣,“說實話,這次知道艾瑪居然偷偷報考了德國的中學時,我也恨不得立即飛過來把她帶回家關起來。”
“幸好,”克裡斯衝李維眨眨眼,“多佛海峽給我留足了冷靜的距離,我總算沒有再那麽衝動。我反倒有些慶幸她是來美因茨找你,那樣起碼我不會丟失了方向。”
李維點點頭,表示理解。
“沃特森先生……”
“叫我克裡斯吧,”克裡斯打斷了他,“中國不是有句俗話叫‘一回生,二回熟’嘛,我們現在,也能算朋友了吧?”
“當然,”李維也不矯情,接受了這個建議,“克裡斯,艾瑪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其實不喜歡你給她安排的那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課程?”
克裡斯點點頭,又搖搖頭,“她沒有說過,但我能看得出來。其實上一次帶她回利茲之後,我就已經給她推掉了幾門無用的課程。”
“但是,”他又接著說道,“我不可能推掉所有,艾瑪畢竟還要在演藝道路上走下去,有很多東西不得不學。其實孩子很容易三分鍾熱度,枯燥的學習會很快讓她消耗完熱情,但作為過來人,我知道有些東西必須堅持下去,才有收獲。”
“嗯,我能理解,”李維頗有同感地點點頭,“小孩子的動力通常是靠新鮮感維持的,但新鮮感,往往又不能堅持到他們真正掌握一門有用的技能。”
“李,你人不大,怎麽口氣好像三十歲似的?”克裡斯笑了,可他卻不知道,事實還真讓他說中了——前世二十八年加這一世的兩年半,李維可不就是三十了嘛!
不過克裡斯也沒在這個問題上深究,又接著說道:
“但我覺得,也許是時候該改變了。有時候我都忘了,其實今年艾瑪已經十五歲了,不再是跟在我屁股後面那個小丫頭了。”
他說著歎了一口氣,眼神頗有些落寞。
“其實,這次她來美因茨上學,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嗯?
我沒聽錯吧?
他剛才說好事?
李維差點沒嗆著,艾瑪她爸今天到底吃錯了什麽藥?
克裡斯看著他的反應,顯然也明白他的驚訝,解釋道:
“李,不用懷疑,我是認真的。我剛聽到艾瑪來德國的消息時,當然也是很憤怒的,但這段時間我想清楚了,德國到底還不算太遠,而且她在你身邊,總比在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那裡,要好得多。”
“艾瑪已經長大了,我能管得了她一時,管不了她一世啊!現在,也該是讓她獨立的時候了。”
呃,道理是這麽個道理,但不覺得太快了嗎?艾瑪才十五歲啊!十五歲獨什麽立啊?
李維覺得自己無法理解老外的腦回路,保持著沉默,但他卻忘了,這具身體的原主人,不也正是在十五歲的時候遠渡重洋,來到萬裡之外的異國獨自生活嗎?
克裡斯看了他一眼,又露出了微笑:
“當然,艾瑪還太小,我也不放心她一個人。所以,李,你可以接受一個父親的請求,幫我照顧好她嗎?”
“什麽?”
李維瞪大了眼睛,饒是今天克裡斯的話好幾次帶給了他驚訝,卻都沒有這一次來得震撼。
這算什麽?托付嗎?
他什麽時候開始這麽信任我了?
李維盯著克裡斯的眼睛,從那雙飽經風霜的眸中,他看到的只有真誠,於是他也鄭重起來。
“克裡斯,我只是個踢球的,我甚至都無法保證能在美因茨待上三年,”李維神情肅然,一字一句道,“但我可以保證,只要我在這裡,就一定不會讓艾瑪受到傷害。”
兩個人四目相對,仿佛在鑒定,又仿佛在囑托。
驀地,克裡斯起身握住了李維的手:
“謝謝!李,我現在越發慶幸,艾瑪是遇上了你……”
這話聽得李維直嘬牙花子。
說老實話,他寧願克裡斯像之前那樣蠻橫無理,也不願氣氛變成老丈人看女婿,太尷尬了……
幸好克裡斯沒有繼續糾纏在這個話題上,而是看向了窗外。
艾瑪沒有走遠,就在咖啡廳外的街上閑逛,一群五六歲的孩子從身邊跑過,似乎撞到了她,她也並不生氣,一扭頭,露出如花的笑靨來。
克裡斯看著自己的女兒,眼眶微微濕潤:
“真像她媽媽啊!還記得那個時候,我還是個窮小子,根本給不了她媽媽什麽承諾,可她還是那樣不管不顧地跟著我跑到了巴黎……”克裡斯微笑著說道,眼中卻似有淚光閃動,“你知道嗎,李,當我來到美因茨第一眼看到艾瑪的時候,我就明白,她長大了,就像她外公阻止不了她媽媽一樣,我也阻止不了她啦……”
“孩子總會有想脫離父母羽翼闖出去這樣一個階段的。”李維輕聲說道。
“哈哈,怎麽總覺得李你這年輕的身體裡像是個中年人呢?”克裡斯笑了起來,眉宇間似乎有種放下一切的輕松,“不過也好,接下來這三年,有你照顧艾瑪,我也能放心了。”
“我會竭盡全力。”李維看著他,許下了鄭重的承諾。
咖啡廳外,艾瑪悄悄地來到了李維和克裡斯的窗邊,本打算惡作劇嚇唬一下兩人的。但臨到近前,她卻說不出話來。
兩個男人間的肅然之氣,讓她不自覺地安靜下來。她第一次覺得這兩個最親近的男人讓她看不懂,摻和不進去,卻又深為震撼。
默然半晌,艾瑪轉過身。
科布倫茨街兩旁的植被乾枯皴裂,像是泛黃舊照片中的回憶,又像是老電影中刻意昏黃的街景。
有成片的楓葉從面前掠過。
秋,已深了。
※※※※※※
克裡斯沒有多停留,第二天就啟程回了倫敦,因為時間太早的關系,他還拒絕了李維和艾瑪打算送行的請求。
但事實上,這並沒有什麽效果,天還沒亮,艾瑪就起了床奔到了李維的房間,連帶著後者也不得不爬起來。
“李,我睡不著了……”
小丫頭的臉上依稀可見淚痕。
李維只能忍住起床氣:
“怎麽了?因為你爸爸嗎?”
“我也不知道,他沒有來的時候我特別不想他來,可是他走了,我卻覺得好難受,”小丫頭已經帶上了哭腔,“一想到往後三年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了,我就害怕……”
也許這就是青春叛逆期的矛盾吧,和父母在一起的時候總想著擺脫,可真的脫離了他們的羽翼,卻又難免想起在父母身邊的“千日好”來。
說到底,那些向往自由的少年們,其實從未曾想過把父母的身影從他們憧憬的世界裡抹去吧。
這些心思,作為過來人的李維又豈會不明白呢?
歎了口氣,他輕輕摸了摸艾瑪的腦袋,帶著三分寵溺,又帶著三分憐惜:
“艾瑪,不要害怕,你不是一個人,以後,還有我會陪著你,照顧你的。”
話音剛落,李維分明感到手掌下小丫頭的軀體震了一下。
緊接著,艾瑪從他手下掙脫,抬起頭,露出一張哭花了的小臉:
“是你說的,要陪著我,不許賴皮!”
“當然,我什麽時候賴皮過?”眼見小丫頭破涕為笑,似乎危機已過, 李維松了口氣,接著說道,“放心吧,艾瑪。不止是我,還有安迪、顏哥、卡爾、奧利維爾,我們大家都會陪著你的!”
誰想到,這話一說出來,艾瑪剛剛放晴的臉色倏地轉成了愕然,接著就是咬——牙——切——齒:
“臭——李——維,我餓了,我要吃早飯!”
“最近早飯不都是你做的嗎?”這又是怎麽了,哪裡又得罪她了?李維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我不管,你答應了要照顧我的!”小丫頭不依不饒。
“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行嗎?”李維只能投降。
而在他走後,艾瑪拿起了床頭的維尼公仔,把兩隻耳朵拉得老長,又狠狠捏住了它的鼻子:
“哼,李,你這個笨——蛋!全世界最笨的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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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裡斯的這次來訪,讓李維有些猝不及防,但結果總歸是好的,至少他不用再擔心自己哪天莫名就被控告一個“拐騙未成年少女”的罪名。
當然,肩上的擔子倒確實又多了一個,可對於李維來說,到底是負擔還是收獲,誰又說得準呢?
生活回歸了正軌,而球場上的一切,似乎也在不斷向好。
戰勝了強大的塞維利亞挺進歐聯杯小組賽,躲過了媒體的狂風暴雨,與埃芬博格之間至少表面上已經和解,又熬過了隊內禁賽的處罰。
站在2005年的這個十月,向前望去,李維躊躇滿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