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早上,鄉黨委在大會議室召集機關全體人員,召開了麥收工作會議,李書記在會議上強調,農業生產是事關發展全局的頭等大事,要把“三夏”麥收工作,作為當前各項工作的重中之重、急中之急的任務來抓,為此我們工作要上心、措施要上手、責任要上肩……,會議最後要求,全體人員立即按照工作要求按照包村分工,下鄉推進三夏麥收工作,在最短的時間內,實現清收夏種。
散了會,我走回宿舍準備下村,可是有個問題擺在面前,從春節前報道到現在,李書記安排我一直在黨政辦鍛煉,逐步熟悉鄉黨委的工作環境,偶爾也被抽調參加各項突擊、重點任務,就沒給我分配過駐村蹲點的村居,所以推進三夏麥收我是沒有村下的。
宿舍門口遇見了海蓮,披肩兩條麻花辮,穿著菊粉色水袖衫,棕咖色闊腿褲,腳下一雙白色運動鞋,像一朵淡雅的的雛菊。看見了我,白皙的臉龐上眉峰彎彎:“新城,你到哪個村莊督導麥收?”似乎昨天的不愉快,過了一晚上已經煙消雲散。
“我沒有蹲點的村莊,所以沒有村下,我正要去找李書記問問?”我就說。
“問啥,沒村下不正好麽,蹲點都是一兩名同志包一個村,我自己一個人包皇道村,正好你來,咱倆一起包一個村。”海蓮提建議說。
“這也行?”我有些質疑。
“怎麽不行?我說行就行!”海蓮以毋庸置疑的口吻說。
好吧,你說行那就行好了,我還能有什麽意見。我推出了自己的飛鴿自行車,掛上了草帽,海蓮也從屋裡推出了一輛小巧的鳳凰牌自行車,淺紫色的曲梁高腳座新款,對我說:“自從我爸給我送了這輛自行車來,我就沒騎過幾次。”我幫她檢查了前後輪胎,都已經快沒胎壓了,於是到小宋屋裡拿來打氣筒,給兩輛自行車都補了氣,倆人一同推了自行車出了拱門。
幾名機關同事推了自行車、摩托車,站在大院門口說著話,看著我倆一起推了自行車過來,都在那裡眉開眼笑,信訪辦王紀青主任跨在摩托車上,拍著後座覥著臉說:“海蓮妹子,我帶你下村啊,不用費力蹬車啊?”
海蓮翻著白眼說:“去去去,回家帶你老婆去吧!”其他同事都笑出了聲,我臉上有些熱,抿起嘴同他們點頭笑笑,大家一起出了鄉委大門,跨上車輛各奔東西。海蓮把前車筐裡的碎花太陽帽戴上,小皮挎包斜背在肩上,我們一同騎上自行車順著長街向西行。
省道兩側不斷有機械、車輛在緊張地施工,除了舊柏油路面,兩邊都下挖了一米深的路基。西行了三公裡,我倆轉而向南,騎上了一條土路。皇道村位於鄉駐地西南五公裡處,東面是皇廟屯,再遠是皇姑屯;西北方是黃泥崗,再遠是下轎村,南面鄰著蘇寧省海沂縣的桃店鎮。
土路兩邊麥田地頭上不遠就停著一架車輛,有膠胎獨輪車,有雙輪地排車,還有帶鬥拖拉機,都是運輸麥子的車輛。四周一望無際的麥田裡,一戶一戶的人家散落在地裡,彎著腰低下頭收割著麥秸。
南風拂面,我和海蓮一路由北向南,引得路邊地裡的村民直腰觀看我們倆人。前方遠遠來了自行車上駝了大木箱的人,嘴裡喊著“雪糕~雪糕~”,田裡的孩子就央鬧著大人吃雪糕,大人哄著孩子說“買了雪糕,就要撿拾完地裡落下的麥穗”,孩子被雪糕誘惑,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然後一家一戶攀比著派一個人走到路上來買雪糕。
我和海蓮停下自行車,我扎住自行車,花了四角錢也買了兩根雪糕,一人一根站在路邊吃。騎車行了幾公裡的路,倆人都已額頭見汗,清涼的雪糕前端裹著甜甜的紅小豆,咬一口沁人心脾。
吃完雪剛,我倆又推上自行車向前走,“新城,你小時候皮麽?”海蓮還想著剛才孩子要雪糕的情景問。
“皮啊!山羊羔子皮學生,在家鄉小山村,我成天爬天漏地,捕鳥套獸,游泳捕魚,拾荒野炊,就沒有安靜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走出山村以後,反而靦腆了起來。”我回憶著說。
“小時候家裡一大片果園,放了假就住在果園裡,後來草屋裡住進了木匠蜂,引發了《我與木匠蜂的戰爭》。”我自己陷入了童年的回憶裡。
“就像剛才,在地裡麥收時,媽媽買了冰棍,同樣是讓我多乾活,小時候什麽活都乾。”我說著又問她:“你呢?你的童年是什麽樣的呢?”
“小時候一直上學啊,放了假爸爸才帶我出去旅遊,媽媽一直工作忙,我爸老家是港城的,住在大海邊,很少回去。”海蓮言簡意賅地說。
“對了,皇道村村名有什麽由來?”我想起又問。
“皇道村傳說,乾隆皇帝下江南路過這裡,村北有一條當年路過的道路,至今仍留有原始的舊貌,因而叫做皇道村。”海蓮說起典故,又補充說:“我雖然在這個村裡蹲點,但是一直也沒去看過皇道那條路。”
“那東面的皇廟村呢?”我對這些歷史的典故充滿了好奇。
“乾隆皇帝儀仗經過這裡,走到皇廟村這個地方,有一名親隨官員不幸染病身亡,皇帝感念其舊情,賜廟安葬,因為是無~之人,因而建成了無梁廟,全是用巨石砌成的廟宇,屋頂也用石板搭蓋,並無一根房梁,因而皇廟又被稱為“無梁殿”,後來皇廟這個地方形成了聚居的村莊,村莊名字就叫皇廟村。現在這座皇廟就坐落在村莊中間,有時間我們去看看。”
“因為是無什麽之人?”我聽著中間有一處未解的疑點。
“無根之人。”海蓮聲如蚊蟲,奧?我恍然嘿嘿奚笑起來,被海蓮瞪了一眼,才啞然繼續前行。
前面到了皇道村村北,遠遠看見村西北麥海中間一座凸起的丘陵,也算是一處小山崗上,插著多杆迎風招展的紅旗,搭著兩座連在一起的涼棚,海蓮就說:“那裡肯定是皇道村麥收指揮部,我們到那裡去。”
騎車行到指揮部近前,停下車扎住車,幾名村幹部在迷彩涼棚下站了起來,村支書陳景開和村主任崔連傑都在現場,我們相互打了招呼,崔主任擺下兩個馬扎,我和海蓮坐進涼棚下。
我向在場的幹部簡單傳達了鄉黨委的麥收工作要求,陳書記說:“你們兩位領導就放心吧,麥收期間我們一刻也不敢放松,全村麥子都要督促加快收割完,關鍵是期間不能出任何安全問題,群眾就喜歡割完麥子,一把火點了麥茬燒荒,這時候天干物燥的,西南風又緊,要引起了火燒連營就壞了,要是燒了沒割完的麥子,那就得挨上級處理。我們在這裡設立指揮部,就是要全天候值守,晚上這裡也要安排值班人員,防止出現任何問題。”
麥收指揮部安置在丘陵之上,坐在這裡可以俯瞰村莊四周麥田,各家各戶都在田裡,凡是能用的勞力齊上陣。“芒種前後麥上場,男女老少晝夜忙”,一場南風催熟了麥子,這時就要“快割快打,麥粒不撒”。芒種是中國古代農耕文化的重要節令,這個時節氣溫顯著升高,南北冷熱氣流容易交匯,並形成充沛的降雨,所以“麥在地裡不要笑,收到囤裡才牢靠”。
陳書記還總結說,我們農民深諳農時要領,麥收夏種不用催促,哪一家都會各自上緊。村委的主要工作實際上就是,傳達好上級天氣預報情況,避免造成雨浸損失;幫助出現特殊情況的家庭,如缺少勞動力或孤寡老人等組織麥收;再有就是,防范麥收後滅茬引起的火災安全事故……
聽了陳書記一席話,我倆既漲了農業知識,又在工作上放了心。我就隨口問起“皇道”的典故,村裡幹部七嘴八舌說了一通,大體和路上海蓮的講述差不多。崔主任指著涼棚後面對我倆說,順著這條小路往上走,不遠處就能看到皇道。
我和海蓮終究忍不住好奇,決心去一探究竟。一前一後順著小路向上走,山崗上覆蓋了稀疏的松樹和各種叢生的灌木,碧綠的狗尾巴草隨著一陣一陣的西南風,毛菱泛起了白茫茫的波浪。布谷鳥隱藏在灌木叢裡,像一名高音歌唱家,不時傳來“咕咕咕咕”的沉悶的叫聲, 每個音節都遞進拔高。
皇道到底是什麽樣呢?我倆仔細尋找著歷史的痕跡。
前行不遠,出現了一片緊密的亂石崗,青灰色石灰岩凸出地表之上,一塊塊造型各異、姿態萬千,有的像臥牛,有的像綿羊,有的像樹樁……。在亂石崗中間,出現了一條彎曲平整的小路,大約有一米二寬,路面上石灰岩全部被鑿得平整,岩石上仍然留有人工開鑿的痕跡。
我倆驚歎於這歷史的偉力,結合剛才村幹部的講述,我向海蓮分析說,乾隆皇帝南巡江南,路過這裡,看來是坐了轎子,開鑿這條道路,只是為了讓皇帝的轎子通行。我又提了幾個疑問,為什麽在這裡開鑿,而不是在下面的平整田地?因為當時這裡只有一條小路,四周全是林木障礙,無法通行;為什麽會人工開鑿道路?,那時發展落後,只能人工一錘一鑿的人工開鑿,當地官員役使百姓出工,頂替了其他賦稅,只是為了迎乘皇恩;為什麽會只有一條小路?因為這裡人煙稀少,當地財力有限,沒有南來北往商貿……太多的疑問淹沒在歷史的煙雲裡。
海蓮感歎說:“那時古代人出行得有多麽不便啊!”
我趁海蓮不備,一把拉起她的手輕聲說:“我也願意為你開鑿這麽一條道路,讓你做我的女皇。”
“嘁!”海蓮連忙甩開手,四下裡看看,又對我的話迸發了悶笑,臉上的笑意逐漸牽起了嘴角,嘿嘿嘿,我也不由地自得其樂,沉浸在剛才大膽的表白裡。這算是我倆的第三次牽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