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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面怪客》第14章 索債 中
  莫裡斯在洛曼陪伴下乘車出了裡雅爾。沿途避過高登山郡橫行的盜匪,小心通過麥爾斯軍隊控制的暮岩郡重重哨卡,賄賂了聚寶國第二步兵師控制的未臨郡道路上的巡查人員,行駛愈半個月終於抵達傍海郡無疆城聚寶國遠征軍駐十方國的陸軍大本營。

  聚寶國陸軍司令布赫收到莫裡斯派人預呈的拜帖,為他備下了隆重的歡迎儀式。在司令部門前排開盛大的儀仗隊,莫裡斯在一身戎裝的布赫陪伴下踩著紅毯從兩側鼓樂喧天的士兵行列間穿過進入司令部大樓內。

  “大人如此客氣叫我怎堪消受!”莫裡斯邊走邊對身旁陪伴的布赫說道。

  “先生是祖國的重要人物尋常時候想見一面都難,今日有幸大駕光臨我怎敢怠慢?若是讓多利城那群吹毛求疵的議員老爺知道我對先生招待不周可有我頭疼的了!”布赫自嘲道,兩撇濃密的八字胡和他皺紋顯露的老成面容相映成趣。

  進了待客室布赫屏退左右,為莫裡斯斟上茶水兩人隨即聊開了。

  “敝人此次到訪佔領區除了會會老朋友,也是為了視察名下企業經營狀況。值得慶幸的是戰爭並未對敝人的產業經營造成太大影響,排除經營環境不甚理想造成的業績下滑這一不可控因素,一應貿易經營均維持著正常運轉。”

  “咱可不是自吹自擂,在我治下民情安定,四境太平,任何人的合法產業都能得到有力保護。先生在此國之不幸遭遇本人略有耳聞,您大可放心,在我的管控區域內絕不會發生您私產受到損毀和被搶奪的事情,劫掠與破壞歷來是蠻族專利,這是它們和文明國家最大的區別。那個野蠻政權怕是快走到頭了,竟對先生的財產動起了壞心思,您可是有聚寶國國籍的殖民地商人,一切合法權益受到聚寶國政府的庇護,若您向多利城尋求幫助,元老院和執政官必定會讚成由我率軍直搗敵巢為先生伸張正義。”說罷,布赫從案頭煙匣裡取出一支雪茄遞給莫裡斯,幫他點上後自己也點了一支。

  “將軍說笑了,您若以我受到的傷害做為攻佔十方國的借口豈非將我推向了十方國的對立面,那就坐實了我是十方國的敵人。如此一來,我在這個國家可甭想有立足之地更休言營商牟利了。---別忘了我可是個商人哩!”

  “先生既是個商人如何不通經營投機之道?”布赫笑言道:“只要我們推翻了該國陳舊腐朽的宮廷為十方國人建立一個開明政權,到時不但您的企業權利可以得到充分保障,就是在拓展業務方面一個開明公正的政權也能為閣下提供最好的條件,給予最惠待遇,這可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呀!”

  “將軍的濃情盛意怕是要被我辜負了。我要向您說明的是,雖然我踏足十方國只有短短兩年時間,卻在這兒結識了一群值得推心置腹的朋友,他們中的一些人在我營商遇到麻煩時曾對我慷慨施援,如今他們有難我無力施援已竟自愧疚不安,要我落井下石是萬萬不能的。”莫裡斯堅定說道。

  “我倒很有興趣了解十方國的社交名流中都有哪些俠義人士堪得先生以至交相待,又是誰有能力幫得上先生的忙呢?我們都知道閣下頻繁的出入十方國宮廷還成了那個權力中樞裡備受追捧的人物,能夠幫到先生的想必也是這個國度裡的幾位頭面人物吧。”

  “呵呵,也就那麽幾位了,若將軍有興趣可聽我慢慢道來。比起聚寶國的政治遊戲,十方國政壇沒有冗雜的程序和無休止的爭論,

但權力鬥爭卻更為殘酷.血腥。很不幸我也被卷入了鬥爭旋渦中,出於維護自身利益的目的,我站隊王子的一邊,跟貪婪擭取王廷權勢的蒂利爾一黨勢同水火。我初涉該國那陣子這位新任首相還只是國王身邊的幕賓,之所以他能受陛下器重,蓋因本身令人不齒的卑劣品性。  聚寶國視若東方瑰寶的金地島本有堅固的軍事要塞和精銳的守衛部隊做為島上防禦屏障,是他主動勾引提蒙總督的千金,誘使那無知少女潛入總督辦公室盜取島上軍事布防圖,蒂利爾再將圖獻與對金地島早有覬覦之心的巴塔蘭·裘裡國王。十方國才得以借助地圖指引整合裝備落後的十方國海軍攻陷了金地島。

  因此,對十方國而言能擁有他們的白沫省蒂利爾居功至偉,自然能受到國王特殊禮遇。但是反過來對於文明世界而言他簡直是全人類的恥辱,此人的行為直接導致提蒙總督被聚寶國以叛國罪判處死刑,那些因他失去生命的無辜島民還有在戰火中殞命的年輕戰士更是多到不可計數,這根基淺薄的人為躋身上流階層,可說欠下了累累血債。倘使醞釀出這一血腥事件僅是因為被欲望和野心衝昏了頭,那倒也只能令人感歎美色和權力真是充滿魔力的東西,誰沾上都不願輕易放手。可恨的是他對待為他付出了名譽.貞潔.親情和祖國的總督千金竟以她是聚寶國總督之女為由將之拋棄。乾出這不仁不義,禽獸不如的行徑,無論多麽冠冕堂皇的說辭也不能掩蓋他醜陋的本性。如此卑汙下流之輩,假使他不對我的營生造成阻礙,我自然是敬而遠之最好。但這貪婪無恥的濫人又怎會放過頑石企業這塊甜美香腴的奶酪呢?

  他利用王廷賦予的權力有計劃的對我名下產業打壓破壞,先是授意手下官員對我的進出口貿易進行無端的走私指控,幸而在同樣對此人不齒的十方國總檢察官皮蓬姆·赫斯幫助下,才使他首次針對頑石企業的陰謀遭到了粉碎。也虧得這位皮蓬姆大人有一位能力出眾的公子---城北兵營統帥麥爾斯·赫斯。否則,憑蒂利爾在宮中炙手可熱的地位,誰又能將他挫敗呢?

  然而,無私的仗義之舉卻給赫斯家這一在十方國上流社會煊赫數百年的名門望族招致了滅頂之災。蒂利爾將怒火轉移到赫斯家頭上,盡管還沒有證據證明國王大道上的閱兵日慘案與這巨蠹有關,但從事發後禁衛軍第一時間包圍現場並立刻對麥爾斯率領的受閱部隊展開屠殺判斷,蒂利爾做為幕後主謀的可能性極大。這導致國王對赫斯家發動了毀滅性的兵營山谷戰爭,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最後被毀滅的竟是兵力完全佔優的王廷部隊。

  國王不得已只能招撫麥爾斯並將之誘往前線抵禦遠征軍,欲借聚寶國遠征軍之手將之消滅,這些玩弄陰謀的政客也確實達到了陰暗的目的。

  後來麥爾斯戰敗,國王如願對他進行清算,他的父親總檢察官被罷職軟禁家中。

  而蒂利爾則趁我出境辦事之機對頑石企業痛下殺手,奪去了我在十方國的大部分產業。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因為一點兒利益得失幫助聚寶國進攻十方國,那將陷我的十方國朋友於萬劫不複,我不會為了個人利益出賣朋友這是我跟蒂利爾之流不同之處。所以我認為,將軍若想找人合作對付十方國不妨去找蒂利爾,這類無恥之徒滿腦子想得都是爭權奪利在權衡利弊方面讓人望塵莫及,您只要向他展現出實力上的壓倒性優勢他定會迫不及待的向您敞開懷抱!”莫裡斯微笑道。

  “哈哈,先生認為我是個隨便的人嗎?抑或將我當成了您口中的‘蒂利爾之流’?假如您說的是事實那麽這位新首相當真是聚寶國的頭號敵人,等佔領了十方國他會第一個被送上審判席,您說我會和一個必須被處死的人合作嗎?那我豈非太無識人之明了!”布赫風趣說道:“我仍對邀請先生正式加入聚寶國征討十方國不義行徑的壯舉保持強烈願望,覺得咱們天生就該站在同一陣線,我至少能為此列出兩個深具說服力的理由,一則,我們都受到了十方國冷酷且非法的傷害,祖國的金地島被該國奪走了而先生被他們搶去了大部分的合法財產。第二,給我們造成沉重傷害都是同一個人,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靠著滿肚子壞水將他卑汙的靈魂帶進欲望殿堂的首相已深陷輪回劫數,無論如何他被繩之以法都是我們樂於見到的。盡管您可以什麽都不做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冷眼看他被聚寶國軍隊擒獲送上戰爭法庭接受裁決,可那樣一來您被搶走的財產將不會再回到您手上,而會由戰勝國分配給為這場戰爭做出了貢獻的人,這一點您有考慮過嗎?我們終不能把流血換來的勝利成果大方的和無毫末之功的人分享!

  做為先生的好友,我們相識的時間不比您在十方國結交的任何一位摯友更短,說到重要的朋友,您在全世界文明地帶有多少至交都是主宰各自國家命運的頂級人物,他們中哪一位不比您逐漸滑向黑暗深淵的十方國朋友重要呢?您不覺得對於那些政商界的失勢沒落者應當及時找尋替換他們為自己利益代言的人嗎?說到底您是位偉大的商人,交往的都是對您商業發展起到促進作用的政商界領袖。值此風雲嬗變之際十方國那些日漸式微的舊貴族們已沒有多少可以利用的價值,您又何苦執迷於個人感情乾著和商人逐利原則背道而馳的事呢?試想,若十方國戰敗這宮廷就沒有存在的基礎,您的政要朋友都會淪為前朝舊臣成為新政權不共戴天的敵人,是必須被徹底根除的政治犯。您本人也將因為與王子的親密關系受到牽連,那時就算不想成為十方國的敵人也不是閣下能選擇的。所以---”

  “話別說的太早,將軍怎敢斷定這場戰爭中十方國是必敗的一方呢?”莫裡斯悠悠說道。他端坐在圈椅上雙手支著手杖,沉靜的外表深邃內斂,給人以鴻儒學者之感。

  “這還用說嗎?事實擺在眼前,”布赫詫異道:“十方國根本不堪一擊,仗打到現在只能靠內陸天塹巨壑形成的險要屏障阻止遠征軍的推進,但這真的能讓擁有強大工業武器的聚寶國軍隊停止前進嗎?果然如此可真叫人笑話了!”布赫右手舉過頭頂激動說道。

  “我告訴您,洛斯的四萬人屯駐黃沙城養精蓄銳,待我派去援軍便會合兵向據守暮岩郡的麥爾斯部發動進攻。那位年輕的敵酋以為躲進了深山即能據險而守,萬夫莫開...哼!我會派遣麾下最好的獵犬把他像獵物一樣從森林裡趕出來,或者直接消滅在莽蒼山林中。誰在乎呢?總之,此番不消滅這個趁人之危的無道政權我們是絕不會罷兵班師的。”

  “是嗎?那敝人可得祝您好運了。”莫裡斯淡然說道。

  夜間,布赫為莫裡斯準備了私人晚宴,兩人繼續討論著關於戰爭的話題。布赫並不甘心被莫裡斯拒絕,笑言道:“外頭傳言莫裡斯先生富可敵國然而脾氣古怪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曾經,我對這類謠傳只是置之一笑,因為我認識的那位富商是位深懷憐憫之心,優雅謙和的慷慨紳士。他精明睿智,有著敏銳的商業嗅覺,具有與任何成功人士相同的魄力和手腕,及至今日相談過後我才明白一切傳言皆非空穴來風的道理。看來敝人終究是一介武夫,對世事變幻還是缺乏客觀審慎的判斷,可也難怪,我將半輩子都奉獻給了軍旅生涯,就免不得殊於人情體察,這一點倒與先生有些近似,我們都有擺脫不了基於個人情感而做出錯誤判斷的時候。”

  “將軍對我有所不滿仍能婉言提出著實令在下大為感動,不知那些謠傳都提到了我哪些古怪缺點呢?”莫裡斯故意避談布赫話語中隱含的勸他回心轉意加入遠征軍陣營的信息,而是將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也沒什麽,只是外界傳言您有用之不竭的財富,故雖為商賈卻從不為生意上的損益掛心。縱使您的屬員裡頭有的是營商牟利的好手,但做為一個人總該有些術業追求才會使生活顯得充實有意義,而閣下似乎並不需要。您的外表透露著您是位嚴謹精確的人,而我從未親眼見到也未聽說過您將自身品格運用在商業領域中。

  您或許很有營商稟賦,願意大力支持探險家大哈爾斯發現新世界以使頑石企業能第一時間控制新世界的貿易並制定商業規則,但我只會把它看成是您為了滿足一次業余愛好不惜花費巨量成本獲得的額外收獲。我猜測您支持大哈爾斯探索未知領域並無十足把握能得到豐厚回報,您的義舉不過是和那位將人生花在探險事業上的人一樣,對未知世界充滿太多遐想罷了。

  您定然驚詫我何以有這種荒誕看法---很簡單,我們今日所處的位置與您在十方國最大一處產業凱旋城的磐石碼頭相距不足一千裡,這個港口曾是王室世代領地,經過數百年精心建造有著完備的基礎條件是南大洋世界第一大港。雖然他的戰略價值不能和金地港相提並論,若論創造財富兩者卻旗鼓相當。特別是先生接手後,在您龐大的資本運作下他已成為日進鬥金的聚寶盆。可一夜之間它就被首相指使的官吏奪走了,這對任何人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損失,我相信除您之外任何人都可能因此走向破產,可是您呢?我們的大財閥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甚至旁人問起也只是風輕雲淡的加以略過,您說這在那些好事者看來除了先生早已被多到不可計數的財富麻痹了心智變得喪失了對財富價值的應有判斷,還能有別的說辭嗎?”

  “原來他們造謠我是個神志不清的人,這麽說下一步是要以我不健全的思維當借口效仿十方國宮廷接管我的財產嘍!”莫裡斯詼諧說道:“整個聚寶國有一半的財富掌握在我手中,若我做出什麽不當舉措或者有不利於聚寶國的商業決定,將會使整個國家陷入動蕩對嗎?”

  “先生這麽說就是無端指控。您在聚寶國的財產都是經過法律程序層層審批的正當所得,任誰想染指都得有司法批文,且以您財產之豐裕,還需經元老院另行審議方可處置。以目前狀況看,即使想奪取您財產的是執政官本人也是絕對辦不到的。假如一件事情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和精力對自身又毫無益處,誰還願意去做呢?而與先生這位權貴之交遍天下的人為敵又能落著什麽好處呢?所以,您的擔心簡直完全多余,說到輿情評議先生也根本不放在眼裡,否則您大可憑借手中財勢長期把控對自己有利的輿論風向。我說得對嗎?”

  “跳梁小醜始終上不了台面,小人的訾議腹誹我確不放在眼裡。至於錢財的損失...比起一個港口的得失,此次我被宮廷搶走的何止多過千百倍。您說我的談笑自若是因為那些損失對我而言可以忽略不計,此言大謬,只不過是我無能為力的表現罷了。您邀我共同報復王廷,這計劃聽起來簡直瘋狂,我是個商人怎能卷進政權與軍事爭端中呢?您擁有的資本是您手裡的軍隊而我的資本是我掌握的錢財,我們的戰場有本質上的不同,我不能越過界限加入到完全陌生和沒有勝算的戰鬥中。”莫裡斯認真解釋道。

  “我並未讓閣下投身武裝戰鬥的行列,這屬於軍人職分內的事,我想要先生參與的合作很簡單,更像是一場交易而非戰鬥---您只需利用在十方國設立的如蛛網般縱橫交錯的營商點,幫敝人繪製一份精確的道路地形圖冊,做為交換條件我會為您拿下磐石港甚至整個凱旋城。等到佔領了十方國幫該國民眾建立起新政權,我會以您的功勞建議執政官向元老院遞交頑石企業在十方國關稅豁免的議案,這樣的條件是否能讓先生滿意呢?”

  “恕我冒昧,在下還是不能接受將軍的盛邀,被王廷沒收的財產我能通過別的途徑要回來,於我而言做出敵對行為是不明智的,萬望將軍體諒。”莫裡斯堅持道。

  “嗬,我一直納悶為何先生對一個看著即將垮台的政權忠心耿耿,忽然間腦海裡閃過某種念頭似乎又明白了什麽。頑石企業眼線遍布天下,最近有傳聞金闕國接待了來自十方國的使者並締結了兩國同盟協定,我猜先生踟躇不前定是想等時局出現明朗的發展方向再做決定吧?”布赫試探性問道。

  “將軍還是不太明白,戰爭無法勾起我任何興趣,失去財產和卷入戰爭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我不能因為失去了羊群就選擇獵捕老虎,那樣我極有可能連生命也會失去,我只是個牧人並非獵戶。我可以有很多方式處理這種禍患,為什麽要選最糟糕的辦法呢?戰爭只會引發動亂這是營商行業最不願意看到的,非要我選擇的話,我寧願沒有戰爭,大夥兒最好坐在談判桌上就把分歧解決了。至於金闕國是否出兵或是出兵後對營商環境起到何種影響,自然也在我考慮的風險范圍內,我會預先將可能出現的意外都納入到風險評估中,以便做出恰當的商業決定。”

  “好吧,既然閣下無意加入,我也不好強人所難,那麽就讓我們做為久別重逢的朋友同飲此杯吧!”

  布赫說罷,兩人舉杯共釂,而後莫裡斯接話道:“將軍,在下此行除了視察名下企業,更是想為不幸深陷戰火中的人們略盡微力,在物質上對他們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以緩解戰爭給他們施加的痛苦,這場因為個人私欲引發的戰爭讓許多人葬身戰火,無數人流離失所為饑寒所迫。造成了嚴重的人道危機,任何有良知的體面人都不會視而不見,無動於衷。眼下,既是戰亂局面得到了控制,那麽我這曾在萬千庶眾手裡賺取勞動價值的人,自然有義務在危難關頭將和平期間賺到手的豐厚利潤拿出一部分回饋給眾人,以期盡快使他們回到正常生活中,這樣也有利於我的商業運營。總歸要一個繁榮富裕的群體才能讓商業行為看起來正常且必不可少。這就好比普遍衣不蔽體的貧困群落存在著一位衣著光鮮的高貴人士,假如他不使所有人都穿上衣裳,他的高貴外表必不能得到群體的認可,自然也不可能長久保持!”

  “哈哈,先生把您對商業的觀念比喻得甚是形象生動,說到衣不蔽體,此時正值隆冬,天氣驟冷,人若裸露骸體必定熬不過一個寒夜,即使這兒的冬天遠不如我們家鄉那般凜冽。先生的巴琉楔米該是個四季明媚全年都有溫暖海風與灼熱驕陽烘烤的熱情之地,與此國氣候形同霄壤,天差地別的還有兩國的政權與民眾。饒是巴琉楔米身為殖民地繼承的仍為聚寶國的民俗與政體,任何時候我到了殖民地都像回到自己的另一個家鄉。我在西厄勒斯駐防了十一年,對那一地區懷著深厚情感,即使後來不得不撤出那片土地,把他們想要的自由留給流著同一族血液的新生一代人---他們自認為比從聚寶國跨海而來在那兒將他們生養的父母長輩更有資格成為那片土地的主人---那又如何?這改變不了我們曾共有那片土地的事實!我的女兒曾在那兒度過了她難忘的童年,我在那兒有過安逸的生活.可觀的產業.以及戰場的功勳,誠然,最後只能以隨軍撤離為殖民地生活落下帷幕,我仍對那兒的人民.那兒的大地.天空充滿無限熱愛,給我最深感觸的就是當地的氣候。拿冬天來說,西厄勒斯與巴琉楔米毗鄰屬於內陸地區,它的西邊有萊斯.得尼阿.珀默.諾菲斯等諸多殖民地阻隔了另一側廣闊的海洋。那個熱帶地區常年潮濕氳熱,閑常著一套背心短褲即能安度時日,到了冬天頂多再添一套長筒衣裳,如果是身板硬朗的年輕漢子,譬如當地土著傭人連這套長筒著裝也能省下。溫暖怡人的氣候塑造了當地人慵懶散漫的天性,這就是為何殖民地土著總給我們這些寒冷地帶遷徙而去的移民一種懶惰邋遢形象的由來,他們有時真像那些新移民口中粗俗語言形容的---簡直就是一群難以教化愚蠢又固執的畜牲。無論皮鞭或金錢都無法觸動他們體內潛藏著的那具好逸惡勞的拙劣靈魂,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一條皮鞭可以使騾子勤勞不息,一袋金幣可以使移民勤勞不息,但是神明並未創造讓土著人勤勞的辦法!’”兩人不約而同說出這句俚語,同時笑出了聲。

  “或許他們覺得三餐飽足之後,最重要的事就是什麽也不做吧!”莫裡斯幽默說道。

  “嗯,自由甚於生命!勤勞移民生出的後代受環境影響都成了有教養的懶鬼,連偷懶都能編出這麽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們既失去了聚寶國人勤勞的傳統又不像原住民一樣被懶惰徹底腐蝕了靈魂,簡直就是一群怪胎!可就是這麽一群人最後卻抱怨上繳宗主國的貢金太多了,多到使他們不得不把浪費在街道郊野閑逛的時間花在種植園裡的勞動生產,去創造更多人生價值這種無聊的事情上---‘苦難的磨礪’!這就是他們對種植園勞動的評價!要是他們還有點高尚的人性就該明白,從事最繁重勞動的永遠是那些沒有基本人身權利的奴隸和佃農們。做為移民後代蒙祖上蔭庇,他們近乎於是坐在父輩依靠勤奮掙得的產業上把金子耥進錢袋裡的,假如這也算是艱難的勞動,那麽定然是金子太多了,搬動它們得耗費大量體力吧!”

  布赫在酒力催動下情緒亢奮,滔滔不絕侃談著。

  “所以說咯,氣候就是個鬼東西...”他打了個飽嗝繼續道:“南邊的殖民地到了冬天也不影響當地人生活,沒準還是個可以讓他們跑到戶外找塊綠茵地躺著伸懶腰的好時節,而北方聚寶國的沃羅裡亞城飄著漫天飛雪,那兒的人們冒著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仍需堅持在工廠生產線日夜趕工,為工廠主的利益操勞不息,生活的辛酸可想而知。幸而有各類非政府組織為普通工人利益多方奔走,要不那些底層大眾準也得受殖民地懶漢同胞的影響,來場聲勢浩大的獨立暴動不可。此時我停課在家的女兒定然呆在壁爐旁跟著她母親學習琴藝和烹飪的技巧,為將來成為一名大家閨秀做準備。他母親是位優秀的鋼琴教師,每每在孤獨寂寞的駐地夜晚我總能感受到她母女倆演奏起盼我早歸的嫋嫋琴音。”

  莫裡斯心裡盤算著如何讓他為保障佔領區民眾正常生活做出承諾,並未留意他說些什麽,心不在焉附和著。

  “我原以為憑我們銳不可當的攻勢,大概能在聚寶國新年到來前佔領裡雅爾使十方國全境臣服,這也是全體將士的心聲。只是不曉得為什麽洛斯不願乘勝追擊,一鼓作氣殲滅十方國最值得忌憚的敵人,一旦讓麥爾斯這狡猾的狐狸做好準備,再想消滅他絕不會比黃沙城下戰略撤退時給予致命一擊更容易。這位讓小哈爾斯逢人便誇的百戰驍將,大概是在殖民地戰鬥中受到了戰力驚人的殖民地武裝過度驚嚇,如今竟也收鋒斂芒謹小慎微起來,要知道十方國的軍隊比原始人就強那麽點兒。弓箭.盾牌.長矛.鐵炮這些都是百多年前的古董了,然而在他們的軍隊中卻是主要裝備,著實令人怎舌。倒是前線戰報提到麥爾斯所部在戰鬥中使用了連發步槍和輕加農炮,想來即使用封鎖邊境的方式將該國和外界加以阻隔也無法中斷他們在工業技術上的發展,這就是趨勢,和殖民地人要獨立一樣誰也阻止不了,該發生的都會發生,不過又能如何呢?在佔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他有什麽理由止步不前?名義上他在等統帥部的批準,實則是為自己的怯弱編織的借口。

  殖民地的失敗令他心有余悸,失去了做為一名優秀軍人該有的鬥志和建立功勳的萬丈雄心,照此情形推斷,他早晚得變成人人唾棄的懦夫!”

  “我聽聞這位將軍率麾下四萬人擊潰了叱吒十方國的二十萬精銳,怎麽在將軍口中落了如此不堪的風評?”莫裡斯隨口問道。

  “您有所不知,在如火如荼的殖民地戰爭後期小哈爾斯率領的巴琉楔米軍團被佔據上風的自由軍搞得焦頭爛額,左支右絀。狡猾的殖民地武裝運用一切手段分化瓦解他的戰力。巴琉楔米軍團是聚寶國最優秀的陸軍部隊,偏偏他的對手是殖民地最具謀略的軍事天才,同時也是殖民地各大武裝中人數最多的一支軍隊統帥。

  老實說,我並不覺得摩隆在領兵打仗方面一定就比小哈爾斯更具指揮統籌的才能,這也不是殖民地戰場勝敗的關鍵。一直以來大夥兒都明白,我們只是元老院調整對外政策的工具,假如元老院能一如既往支持對殖民地發動戰爭,滿足各項撥款需求,我們是有機會打敗那些松散落後的殖民地武裝的。事實是,元老從來不在乎戰士們的生命,哪怕諮議官的侄子就在前線冒著生命危險戰鬥對元老們的決策也起不到絲毫影響。要不是洛斯那小子命大得貴人相助,巴琉楔米戰爭結束後離開殖民地的就是他覆蓋著國旗的屍體了。”

  “摩隆將軍是巴琉楔米共和國締造者,戰場上的常勝將軍,他率領的自由軍是殖民地上唯一能和聚寶國軍隊展開大規模決戰的武裝,沒有一位聚寶國將領能小瞧他!”莫裡斯不無仰慕說道。

  “是的,他是你們巴琉楔米的解放者,名義上的巴琉楔米元首,他戰場上的功績確是偉大的,自由軍穿梭在楔形大陸上從事反抗聚寶國的戰爭,所經之處總能讓聚寶國的戰士們感到頭痛不已,絞盡腦汁思考怎樣才能將神出鬼沒的抵抗者---假如他們進入奴隸人群中還是可惡的暴亂煽動者,統統逮住像對待盜匪一樣在受他們鼓動的那些人面前予以絞斃!”

  “您說的卡洛斯諮議官的侄兒是否是兩年前被摩隆圍困在囚牢谷的那位聚寶國軍隊將領?”莫裡斯如夢初醒問道。

  “呵,您這為生意滿世界奔波的大忙人,怎麽也有興趣關注戰爭嗎?正是那位在殖民地戰場屢建奇功的年輕軍官,他自戰神學院畢業即被派往殖民地服役,那五年正是獨立運動最猖獗的時期。前三年他憑借出色的指揮才能打了許多漂亮仗,在殖民地幾無敵手,三年時間從一名下級軍官躍升為軍團內最強大的師級單位指揮官。不可否認有一位任職國家權利中樞的叔父確實為他的軍旅生涯提供了不少益助。然而他在戰場上表現的和軍校中一樣優異才是短時間內獲得高升的主因,假如換成別人我敢保證即使他是執政官的兒子想像洛斯一樣獲得令人豔羨的晉升速度也絕不可能。

  這小子是個難得的將才,在他參與的殖民地百余場戰鬥中鮮有敗績,他是小哈爾斯為數不多拿得出手的王牌,這老小子仗著手下兵威沒少和我叫板。也難怪,我的手下不爭氣竟是些庸碌之輩,可老話怎麽說來著:人怕出名,豬怕壯。巴琉楔米軍團威名遠播為此招來了最難纏的對手,小哈爾斯有卓越的手下為他統領一支優秀軍隊,老天卻給他降下連他整個軍團都對付不了的敵人。我呢?雖說駐防期間表現平平,倒是沒經歷什麽大波折。結果,是他被派往正面戰場阻擊任誰都無法戰勝的自由軍,為所有駐軍爭取了寶貴撤離時間,因此承受了注定要戰敗的結局以及之後滾滾而來的罵名。最可惜的是,他那值得向所有人炫耀的軍事天才也因為祖國全局戰略決策的失敗,深深陷進敵眾我寡的戰爭中,以至被摩隆以人數優勢層層圍困將之逼入絕境。

  說到這兒有一點令我萬分困惑,摩隆將洛斯率領的幾百名殘兵於囚牢谷圍困了三天三夜,最終卻毫發無傷把他們給放了,幾乎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認定小哈爾斯和摩隆私下進行了秘密交易可他對誰都守口如瓶。元老院為此特別傳召他進行閉門質詢,這事兒最終也沒個明確的說法。”

  “這麽說連您這樣位高權重的軍中耆宿都沒能讓小哈爾斯將軍對您開誠布公嗎?”莫裡斯打趣道。

  “先生有所不知,我獲任陸軍司令並非傳統軍功累遷。說到沙場建功他巴琉楔米軍團才是軍中驕子,倘不是被派去參加了注定不可能贏得勝利的戰鬥,這陸軍司令的職務本該由他來擔任。

  做為失敗的懲罰,巴琉楔米軍團被撤除了麾號,部隊被並入別的軍團,他失去了軍團司令的職位由上將降級成了中將,相對於戰敗引發國內的劇烈反響這樣的處分已經是非常寬容了,算是最高統帥部對他戎馬半生的付出給予的肯定吧。

  雖說我現在是他的直屬上級,實際上有重要軍務他可以直接向統帥部匯報而無需經陸軍司令部審議---大家心知肚明,撤並巴琉楔米軍團不過是為了平息國內民憤!”布赫將身體傾向莫裡斯用手擋在唇角邊低聲說道。

  “是嗎,您就這麽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嗎?軍人可是最看重榮譽勳績的,您若當真一無是處統帥部怎可能對您委以要職?”

  “也不盡然,我在殖民地統兵的日子也打了不少勝仗,終究對付那些烏合之眾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兒!小哈爾斯比我僅是多了些軍隊加上一位能征善戰的將領,但恰恰是這位洛斯令他遠在萬裡之外戰場上的敗北也能在國內引發海嘯般的轟動效應。使卡洛斯諮議官備受元老們的指責嘲諷,為避嫌不得不同意元老院向最高統帥部施壓嚴懲負責指揮戰鬥的軍事將領,才會導致小哈爾斯被調離崗位去物資供應部當了個供應調配官的閑差,若非遇上這場戰爭或許還得等好一陣子讓風頭過去了才有被重新啟用的可能。

  所以講到軍中威望我還是稍遜他一籌,自然沒資格要求他事無巨細都得向我通報,他也絕不是可以任人輕易擺布的。”

  “那麽將軍是接受我改善佔領區生存環境的建議了?”莫裡斯重申了剛剛因閑聊而淡化的主題。

  “嘿,只要能對先生的生意有所裨益在下自當盡力而為,幫助您也就等於幫助了聚寶國,縱使您極力和我們劃清界限,不可否認的是先生在世間最主要的財產皆存於聚寶國內,您無時無刻都在為我們的祖國創造數額驚人的財富,如果您現在依然保留著聚寶國公民身份而非新生的巴琉楔米共和國公民,那您就是最偉大的聚寶國人---您注銷了自己的聚寶國公民身份了嗎?”布赫突然問道。

  “沒有,保留這個身份有利於我在聚寶國開展商業活動。”莫裡斯聳聳肩說道。

  “嗯...,”布赫聽罷繼續道:“即使您以一位外邦人的身份和聚寶國政府打交道,你們之間也是人類楷模與人類政府的關系。這是個龐大的命題,只有類似您,或者大哈爾斯,抑或在某一涉及人類命運領域表現得出類拔萃,超凡絕倫的學者或英雄才有資格參與譜寫的命題。可以毫不虛矯的說一句,無論您是否承認您的聚寶國公民身份讓您有義務承擔某些不可推卸的愛國責任,您都是聚寶國的朋友!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成為世界上最文明發達國家的朋友的,也不是每個人都有能力以朋友的身份和這個最強大的國家打交道,而您就是那鳳毛麟角的少數人。如此看來我有什麽理由拒絕先生提出的要求呢?所以但凡有敝人效勞之處先生隻管開口,在下必定竭盡所能予以協調。”布赫將杯中酒飲盡,豪邁說道。

  “將軍果然快人快語,有了您寶貴的承諾敝人方敢放心實施心中計劃。我會在近期從世界各地向佔領區調運足夠的糧食物資接濟當地民眾,同時開辦齋舍免費為踴聚的流民臨時搭建食宿場所。如此,只需將軍保證治下官吏奉公守法, 政令行之有效,不以佔領者傲慢狂暴姿態滋擾民眾,假以時日佔領區即能回歸戰前井然有序的狀態。到時我會大量雇傭貧苦的流民們,使他們的生活逐漸回到正軌。

  此外,因為無法預料戰爭何時能結束,在頑石企業主導重建佔領區生活秩序的過程中,我希望將軍能盡力保障佔領區防務安全,避免戰火重新蔓延進佔領區,雖然沒人知道今後戰爭形勢會如何發展,就目前看來,十方國根本無力抗衡聚寶國攻勢,更別說進行主動的攻擊,所以對將軍而言保障佔領區的相對安寧該不會是件困難的事吧!”

  莫裡斯說罷,布赫連連點頭應道:“我明日即命人著手籌備戰後重建委員會,把主要的幾位軍中將領安排進去讓他們負責具體項目。至於防務安全...前線有洛斯第二步兵師駐守,後方更屯扎數十萬重兵,您大可打消這種顧慮。假使佔領區能恢復戰前狀態甚至在先生主導下大放異彩,那就表示我們聚寶國比蠻族政權更能讓這個國家的民眾過得幸福,等於肯定了我們發動這場戰爭的正當性---太好了,就這麽辦!”布赫興奮地拍案嚷道。

  “如此就拜托將軍了!”莫裡斯舉杯致意道。

  兩人互相客套一番,又聊起了共同關注的話題,觥籌交錯,酣談暢飲至深夜方歇。

  次日,莫裡斯向布赫辭別,臨行前把洛曼引薦給布赫,表明十方國內陸尚有要務亟待他速歸裡雅爾處措,公司在佔領區的事務將全權委托洛曼負責。三人一番客套後莫裡斯在二位友人注視下登車踏上了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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