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子被搶白一頓自覺無趣撇撇嘴不再理會壯漢,一旁的癆病鬼幸災樂禍竊笑著湊近說道:“小弟不才目力尚可,要不讓我試試!”他嬉皮笑臉諂媚著。
瘦子哼了兩聲朝著聖賢宮方向努努嘴示意他上前觀看同時屈身抬手幫他在人群裡架出一個空當,癆病鬼挺身閃到瘦子身旁透過兩個彪形大漢臂膀間的空隙將目光投向遠處的宮殿專注道:“現在觀禮台上有四個人,一位渾身白色裝束的俊俏後生,一位身著蔚藍色海軍禮服,胸前掛滿勳章的老頭兒手挽著和他同樣滿頭白發的老貴婦,還有---等等,現在又有一對上了年紀的貴族夫婦從大堂裡攜手走出來了...這會兒他們正互相行禮哩,嘿!貴族老爺們就是懂得生活,連互致問候都像舞台劇裡的人物一樣中規中矩有板有眼,舉手投足優雅從容,盡顯非凡氣度。看看人家再瞧瞧我們這些鄉巴佬過的日子這差距好比翱翔天空羽毛鮮豔的鳴禽和匍匐草尖顏色黯淡蟲蟻,這才真叫一個天差地別咧...嘻嘻。”
癆病鬼乾笑兩聲接著說道:“假如年輕後生是王子,胸前佩戴勳章的是海軍大臣夫婦,那後頭進來同樣一把年紀的老夫妻又是誰?”
“後頭來的什麽裝扮?”瘦子問道。
“老頭穿一身黑色雙排扣外套,兩側領口各鑲一柄擱在天平上的寶劍天平另一邊放著一個金色王冠,他身邊的老婦穿一身白綢裙,戴一頂寬邊蕾絲帽。”
“‘王權與利劍為公正之本。’這是總檢察部的徽標,那倆人一定是總檢察官夫婦。”瘦子胸有成竹道。
“現在又進來一人...是位姑娘---哦!你真該瞧瞧她有多美,她的肌膚像牛奶一樣潔白,容貌像玫瑰一樣嬌媚,眼眸清澈似山泉,身段妖嬈如芙蕖,假如她肯嫁給我,我願為他下油鍋。”癆病鬼吟詩般深情說道。
“我怎麽瞅著她往白衣人身邊湊去---哦!那人是你衷心拜服的王子殿下---哈!未來的國王!在人家眼裡你這淫蟲連為她下油鍋都不配,就別擱這賣弄癡情惡心人了。”瘦子謔笑道。
“去---,”癆病鬼啐一口黯然道:“能見著如此高貴美麗的名門閨秀我此生無憾,至少不枉咱像被薅住乳頭的奶牛一樣忍著無盡壓迫產生的痛苦在這鬼地方承受煎熬!”
“來了來了,我們偉大的國王陛下現身了。萬歲...萬歲!”人們爆發出震耳欲聾地歡呼,巴塔蘭·裘裡在眾人簇擁下從觀禮樓大堂裡緩步而出走向廊簷下的講台,他身後眾人的腳步戛然而止,畢恭畢敬分列左右。
“偉大的國民,可愛的國民。”國王對著話筒目視講台上備好的演講稿說道。高亢雄渾的聲音通過設置在各處角落的擴音器響徹大道,民眾被突如其來好似響雷的雄渾聲音驚得啞然失語,人山人海的國王大道頓時陷入一片幽寂,國王看著人們驚詫的樣子得意不已。
自打莫裡斯三個月前為王子推薦了旗下企業一名來自聚寶國的電力工程師,整個宮廷就被那位能夠捕獲霹靂的異國人迷住了。依靠頑石企業為王室提供當下最前衛的工業品,國王命工匠翻修王宮,鋪設電纜,把聖賢宮裝典成了傳說中由天神們居住終日閃耀璀璨光芒的神殿。照著工程師建議,閱兵現場安裝上了通電的擴音喇叭,將自來依賴口口相傳或是高牆塔樓上旗語指示的閱兵傳令方式淘汰成了歷史。
“我們今天站在這兒,”國王接著說道:“迎接這個國家最偉大的節日,
這是裘裡家的榮耀也是所有國民的榮耀!我們之所以匯集於此觀摩我們的軍隊展示強大武力,就是要向全世界表明我們不畏懼任何挑釁,不容許任何侵犯。此時此刻數千裡外的洋面上有這樣一支軍隊,它受另一塊大陸上的野蠻國家委派,時刻準備對我們發動戰爭。敵人在數月之前已經封鎖了我們的海上航線,隔絕了我們與世界所有愛好和平的國家的聯系紐帶,這等同宣戰的行為將我們的祖國逼入了絕境,但我們仍是愛好和平的國度,上到君王下至平民無人不對和平視若珍寶,我們一再忍讓妥協,盡一切可能與對方溝通,然而野蠻國家本著一貫野蠻作風關閉了所有協商的大門。我們的善意隱忍被當成軟弱可欺,我們溫和的退避換來敵人變本加厲的侵害。 如今敵人已經逼近十方國海岸線,或許明天即會跨出罪惡且危險的一步用他們邪惡野蠻的雙足玷汙我們偉大神聖的國土。我要向所有人保證:我---十方國一切領地及生靈的國王巴塔蘭·裘裡決不允許任何勢力在十方國領地內胡作非為!我要讓你們看見我們還有強大的軍隊,它是我向你們許以安全保障的基石,是我向敵人發出所有警告的底氣。我要告訴我們的敵人,他們膽敢踏入屹立在南方世界的這塊聖潔土地就注定會被我們勇敢無畏的軍隊消滅殆盡,成為殞命他鄉的孤魂野鬼!”國王情緒激昂左手扶著講台邊緣,右手攥緊拳頭高擎過頭頂,身體隨著每一聲高亢的怒吼而顫抖。
大道旁的民眾被他激情澎湃地演講深深感染著,不時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人們的喝彩聲此起彼伏,無數人流下了激動的淚水,他們揮動隨身攜帶的鮮花與橫幅,喊出響亮口號與君王的演講遙相呼應。
隨著國王致詞結束,閱兵儀式正是開始,花團錦簇的聖賢宮前廣場鳴起了連串禮炮。一隊身跨矯健戰馬的軍士策馬穿過高大的宮門從內廣場進入前廣場,在開闊的前廣場上繞行一圈徐徐折返至觀禮樓下列隊向國王行軍禮。為首的軍官筆挺身姿仰望二層居高臨下的君王高聲奏道:“啟稟陛下,本次閱兵式總指揮騎兵上校麥爾斯·赫斯向您匯報:閱兵工作準備就緒,請陛下降旨檢閱!”
“準奏!”國王俯視著他莊嚴說道。
得到國王口諭,麥爾斯率隊撥轉馬頭朝國王北路策馬疾馳而去,兩旁夾道民眾見大道上戎裝鮮麗英姿勃發的軍人爭相招手歡呼。城樓上著一襲白紗套裙的公主見情郎成為萬眾矚目地焦點喜不自勝,笑容洋溢的臉上難掩幸福之情。
“他是多麽優秀呀希絲殿下...真招人嫉妒!倘使我們不是兄妹我一定要嫁給他。”柯德睞轉明眸對公主說道。
“哈哈,感謝老天讓你成了他妹妹這世上可沒有比您更令人著迷的人了。”公主笑吟吟說道:“不過呢...即使您不是麥爾斯的妹妹王兄也是絕不會答應的,難道你想見到兩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決鬥嗎?”
“有何不可,難道我不夠資格嗎?”二人低聲說笑只顧自己開心,沒察覺身旁有雙賊溜溜的眼睛正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她們。
蒂利爾佇立在國王身後的人群裡,從進入觀禮台見到裝扮有如仙子般迷人的公主那一刻,身心便像毒蛇纏繞大樹未再從公主身上移開。他謹慎地將自己隱藏在不起眼的位置對國王致詞和身旁的臣僚視而不見。現今他在宮廷如魚得水呼風喚雨早不把國王放在眼裡,只需三言兩語就可使之按自己心意行事的君主簡直比操縱傀儡還容易。此情此景所有人沉浸在群情高漲的抗敵氛圍中他的內心卻在等待著即將來臨的動亂風暴以及所要執行的後續計劃,眼前的美人兒就是他新計劃裡的關鍵人物,他不動聲色籌謀著卑鄙勾當自認為神不知鬼不覺,沒發現同樣刻意藏身人群中的莫裡斯正以相似的眼光打量著他。這位手握綠寶石手杖的沉默紳士戴著他常用的那副金絲夾鼻眼鏡,穿著那一身仿佛永遠不磨損也不褪色的黑色寬領常禮服安靜呆在最初進來的位置。隆重的節日令每一位出現在觀禮樓上的貴賓忘乎所以,人們已經習慣了他獨樹一幟的冷傲個性,覺得這脾性與他世界巨富的神秘身份是相稱的。故而就算他一貫保持的凌夷氣質和盛大節日的隆重氣氛顯得多麽格格不入也盡已淡然看待。
似乎意識到沉默了太久與自己在人們心中善於辭令的形象不合,為了不使接下來要發生的意外引起眾人猜疑,蒂利爾表情浮誇地驚歎道:“快瞧呀,我們的司令官多麽受歡迎啊!民眾對他的感情比頭頂熱辣的陽光還要熾烈,他簡直是有史以來最受民眾熱愛的人物了,有生以來我從未見過誰能在民眾心中引發如此強烈的共鳴
!”說著他假裝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言,慌忙改口道:“哦!我怎麽給忘了,除他之外還有一位就是我們至高無上的國王陛下。陛下您一出場民眾即報以排山倒海的歡呼聲,也只有您才配這麽受萬民愛戴,可我被激動人心的場面衝昏了頭卻把您給忘了,當真罪該萬死,請陛下寬恕我吧!”
“嗯...孤在臣民心中一直都是無可取代的,不枉孤王為這國家嘔心瀝血,大人一定是被萬民同賀的壯觀景象震撼了,孤赦你無罪。”
蒂利爾欣然接受國王寬宥,趁機趨步近前與國王攀談等待受閱部隊到來。
受閱部隊大本營設置在國王北路一片被廓清的商業區裡,營中匯集了京畿兩千裡范圍內大小十幾處兵營派來執行任務的部隊。麥爾斯和幾名高級將領到了大本營首先率領城北兵營的嫡系部隊照著預先排練的陣容邁著威儀凜凜地步伐踏上大道。
做為十方國最精銳軍隊的統帥,他有世代沿襲的治軍之道,手下軍隊兵種齊全武備完善,今天隨他前來參與受閱的有五個兵種分別是騎兵.步兵.火槍兵.偵查通訊兵,他們訓練有素,既是優秀的騎手也是勇敢地戰士。座下跨著的戰馬萬裡挑一,形體強壯.耐力持久.以及對騎士的忠誠是遴選戰騎的必備條件,通過系統的訓練使每匹駿馬都能做到處變不驚,臨危不亂,而這場鬧熱躁動的檢閱儀式是對騎手馭術最好的檢驗。騎兵方陣是首閱部隊,分作四組,每組四排,每排十騎,共計一百六十騎。方陣前後各布置了兩排二十人軍樂手演奏閱兵進行曲。在長笛短號皮鼓鑼鈸聲震霄漢的喧響中戰馬不能因為噪音刺激打亂整齊的行軍步調。
騎兵方陣在嘹亮的軍樂聲中昂首闊步朝聖賢宮方向行進,身後緊跟著其他各方陣隊伍。士兵們穿著款式各異顏色鮮麗的製服,邁著節奏統一的步伐鬥志昂揚從聖賢宮正前方穿過,走向國王南路另一處臨時駐地。
麥爾斯手挽韁繩催動坐騎緩緩尾隨樂隊前行,他拿出一貫軍戎儀態舉止威嚴充滿力量,雙目炯炯直視前方。然而縱使他久歷軍陣見慣了戰場拚殺的激烈場面,身處一眼望不到頭夾道歡迎的人海中仍被沿途不絕於耳的歡呼聲蘊含的親切情誼深深地衝擊著心房,他的情緒被熱烈的氛圍點滴浸染著,軍人的素養使他冷漠應對一切外界影響,然而內心早已似煮開的湯鍋,油煎鼎沸。面對無數隻握著鮮花對自己舞動的手臂和無數張充滿笑容的臉龐,他抑製不住內心的喜悅也無法控制自己不去喜歡眼前熱愛他的人們。於是他的心房被悄然生出的快慰佔滿,滿腦子都是民眾的崇拜.君王的寄望,還有最令他開心的親人和戀人的觀摩等一系列可以讓他感到恬適安逸的事情。
他越想越得意,越想越興奮,身心近乎難以自持,若非多年戎軍養成的無所不在的責任感時時提醒自己保持應有的莊嚴儀表,他真想拽動韁繩揚鞭策馬在空曠寬闊的國王大道上盡情馳騁,朝著南方一路飛奔直至祖國邊陲的海岸。
正當麥爾斯心潮湧動沾沾自喜領著隊伍威風凜凜從觀禮樓一乾十方國最有權勢者面前闊步行進時,忽聞身後傳來一聲爆裂槍響,聲音之近猶如耳畔炸開驚雷,震得他鼓膜喑鳴不止。他心中大駭急撥馬轉身循聲望去,見換裝新式火器的騎兵方陣裡一位原本該保持槍上肩姿勢的士兵用騎兵步槍完成對觀禮樓射擊後,拔出藏在高靿馬靴裡的手槍對著腦門扣動了扳機,隨著又一聲槍響那士兵頭部中彈立時跌落馬下死了。
突然發生的重大意外讓他內心悚懼萬分,驚恐望向受到槍擊的觀禮樓,只見觀禮樓長廊上早亂作一團,人們慌張逃竄著在大隊侍衛簇擁下狼狽跑離觀禮台,哭天搶地發出“有刺客”的哀嚎。
容納了主宰一國秩序高高在上的國王和大臣的觀禮樓尚且混亂不堪,充斥底層最卑賤流民的大道兩側混亂場景更不必言。
民眾被突發凶案驚得爭相逃竄,慌亂中許多人被摜倒在地無數隻腳板從倒地者身上踏過,哭喊聲.叱罵聲混雜交織。他們突破了大道兩旁憲兵組成的人牆,為了逃命紛紛從匝道和人行道湧入寬闊的主乾道。
大道上的受閱部隊本就因為難逃刺客同謀嫌疑人心惶惶。縱然平日訓練有素遇到突發狀況時能以長官命令是從,但此刻亂民湧入衝散了陣型使原本還能保持整齊的軍容逐漸變得混亂,無論麥爾斯如何鎮定指揮始終無法控制局勢讓部隊重新恢復秩序。
“老天爺呀...造孽呀...我真是恨透了自己呦!為何我今日出門前不翻翻破屋裡的老黃歷哩?這得是多大的罪愆才能撞上的懲罰呦!”癆病鬼被蜂擁逃竄的人們衝擊著碰撞著發出痛苦地呻吟。他滿臉通紅被人群擠得仿佛掉進了一道狹窄的牆縫裡胸部傳來的壓迫感使他無比難受,他劇烈咳嗽著除了張大嘴巴吃力地呼吸無能為力。
“瞧瞧這該死的地獄吧...睜大眼睛瞧瞧吧!世界就要沉陷了,惡魔們大白天橫行街道,我這好人兒今天怕是要給他們殘害了...諸位爺呀...行行好放過我吧...放我這可憐蟲一條生路吧!”他被撞得暈頭轉向漸感體力不支,然而洶湧的人潮仍舊一浪接一浪從周身湧過毫無退去跡象。他感到自己仿佛遊走於地獄邊緣,用不了多久就會像地上失去呼吸的人們一樣力竭倒地被踐踏而亡。他拚盡全力用雙手朝湧向自己的人們推去,可伸出去的雙手反被強大的力量給頂了回來,嘗試了幾次他再也無力動彈,於是坦然闔上疲憊的眼瞼準備迎接屬於自己的不幸結局。
忽然他聽到哀嚎之聲四起,向前奔湧的人群放慢了速度,很快又開始了朝反方向逃竄。前面的人哀嚎聲逐漸變得淒厲仿佛冬夜野地裡的狼嚎,身旁的人也不再隻往一個方向奔命而是衝四面八方逃散,他們不再像不可抵擋的洪水倒似傾盆而下四溢橫流的雨水。
此刻癆病鬼也終於從人群稀釋出的空間裡看見人們陡然散開的原因。只見左前方數百米外正進行著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成千上萬身著禁衛軍製服的士兵手執明晃晃軍械自大道兩端奔襲而來,他們將受閱部隊團團圍定與之展開激烈戰鬥。
那些最初以為交了好運搶到大道護欄邊位置的民眾,此刻盡已成了禁衛軍刀槍之下的冤魂。殘酷的禁衛軍收到格殺勿論的軍令,為了不走失行刺真凶他們肆無忌憚誅殺所有挨著大道邊緣的人們,許多無辜民眾倒在了士兵利刃之下。
“怎麽辦...長官?我們被包圍了!這群人數眾多的禁衛軍不分青紅皂白濫殺一氣,反抗是死束手就縛也是死,我們該怎麽辦呀長官!”一位槍騎兵臉上沾著血汙奔至麥爾斯跟前語帶哭腔問道。他身上披掛的銀盔甲被鮮血和灰塵所包裹不再閃耀奪目光芒,手裡握著的丈許長槍半截被鮮血浸透。
“勇敢些士兵!我們掉進陷阱裡了,今日注定要背上莫名的弑君大罪被盡戮於此,像個戰士一樣振作起來,死也不能放下手中武器,死也不能放棄戰鬥意志!”麥爾斯展現出比平日更為堅毅的決心,鼓勵著血氣方剛尚缺歷練的年輕戰士。
面對突然出現的行刺意外,他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受閱部隊持有的武器經過層層檢查確保安全才會被交到士兵手中。對於親自選拔參與慶典的士兵的忠誠他更有十分把握,那些人哪怕犧牲生命也不會背叛自己的領主,這當中一定隱藏著天大的陰謀。從禁衛軍在都城內大開殺戒的反常行為也不難判斷做為蒂利爾泥腿子的禁衛軍統領奧勒米是受誰的指使才敢如此肆意妄為。既已乾出此等駭人聽聞的謀逆大案他們定會趕盡殺絕做成嫁禍衛邑兵營的鐵案。
想到此處他把心一橫高呼道:“全體士兵給我聽著,我命令你們血戰到底,今日縱是全員戰死也不能向這群臭名昭著,墮落無恥的惡棍屈服!”言畢俯身彎腰從一位倒地犧牲的士兵手裡抽出逝者緊握的長槍,策馬奔入敵陣。只見他手握長槍左突右衝.撥挑劈刺,接連將數名禁衛軍士兵搠倒在地。他槍法嫻熟,一杆長槍在密集的人群中揮得似閃電般飄逸迅疾,如箭鏑般銳不可當,長槍劃過,摧枯拉朽,似風卷敗葉,胯下戰騎所到之處敵人無不應聲而倒,凶悍的禁衛軍被他衝天氣勢震懾得俱不敢前。他手下將士見主將威風八面四方悚懼,亦抖擻精神人人以一當百奮力死戰。
雙方刀光劍影在血雨腥風中鏖戰了一個多小時,受閱部隊人員越戰越少,禁衛軍則迎來了源源不斷的增援。穿紅色外套的士兵像螞蟻一樣從國王大道南北兩端迅猛湧入,他們呈“Y”字型阻斷大道對所有人形成了包圍之勢,將手中武器對準人群步步進逼把人群望包圍圈中心驅趕,所到之處似兩塊耥板將平民與受閱部隊混雜的人群推往垓心。
“完了這夥殺氣騰騰的屠夫準是把大道上的人都當成了刺客同謀準備處死所有人哩!完了完了...逃不出去了!”癆病鬼看見人們在禁衛軍逼迫下重又聚攏回來,憂心忡忡哀呼道。
忽然他感到腳背上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於是罵道:“媽的,想死啊!瞎了你的狗眼,老子現在就送你下地獄!”尋常時,癆病鬼自慚身量矮小體弱多病,不敢過於在人前顯露脾性,又兼半生受盡人間苦楚被磨礪得對世事不平早已處之泰然,此刻死期將近由不得他不心慌意亂,焦慮狂躁。本就因為擁擠不堪的人群惹得憋一肚子火氣又挨人在腳背上重重踩踏,長期壓抑的情緒終於爆發了一回。
“你說什麽?混帳東西!”一個龐大身軀回轉來怒斥道。
“呦...怎的是您呀!”癆病鬼轉怒為喜嬉皮笑臉道:“是這麽回事,剛才也不知是哪個瞎子擋道別了我一腳險些絆跌了,我惱得正想拿它撒氣,不知老兄有沒有見到那倒霉鬼要是看見了千萬告訴我,看我不砸爛他的腦袋!”癆病鬼見是閱兵式開始前那一起聊天的壯漢,遂口是心非誆道。
“哼!沒看見。”壯漢滿臉慍色鄙夷道。
“哥們兒,您瞧我們現在的處境何等危險呦,這群紅衣魔鬼肯定要把我們趕到騎兵隊那兒去給大膽行刺的扈役兵陪葬哩。看看周圍死去的人吧,我們再不做點什麽接下來就輪到我們死於非命了!”癆病鬼不願束手待斃,他攏了攏一天裡受的窩囊氣結合當前面臨的危急形勢,便想把一肚子不滿產生的破壞衝動付諸用以對抗威脅到自身生命安全的行動中。
“娘了個蛋!先有野狗一樣凶惡的憲兵,又來了這夥殺人為樂的惡魔崽子,這不叫人活的世道誰跟他來客氣---說吧,要怎麽乾!”壯漢憤然道。
“瘦子呢?得有他在才能成事兒,假如他還活著的話。”
“他剛才還在我身邊。”說著壯漢揚起腦袋四下睃尋,不一會兒衝著右側方向高喊道:“過來白癡,找你乾正經事哩,死到臨頭還悠悠哉哉真是頭不省事的畜生。”
“嘿呀...瞧瞧這些人...有這許多墊背的就死也值了,誰叫咱命賤活在個戰亂災荒年月,還是早日報閻君盼投好人家呦!”面對壯漢粗魯呼叱瘦子不以為意,戲謔著穿過人群朝他躋去,臨到身前說道:“有何賜教?”
“我覺得倘若想在這場屠殺派對裡保住小命定要想法子讓身邊的人都拿起武器和圍上來的惡棍們大乾一場,等打起來了我們再找機會溜之大吉!兩位好漢對小弟之言意下如何?”癆病鬼一句三喘說道。
“嗯,就這麽辦!”那二人同聲應道。
三人商議妥當即分頭向擁擠的人群散布反抗口號,鼓動人們想要活命就得勇敢搏鬥,不得不說人在身臨險境千鈞一發之際最容易激發求生欲念,久處貧困交加的人們渾渾噩噩度日,早已厭倦生活在永無止境的殘酷時日中循環沉淪。他們悲觀痛苦卻無計可施,眼見更殘酷的壓迫和侵害降臨又顯得麻木失智,無所適從,就像欄圈裡待宰殺的牲口,哪怕明知大限將至亦無力改變;又似垂死的病患在病魔長期摧殘下終向宿命妥協交出生的冀望。然而以癆病鬼為首的三人好似突然出現的神醫,有妙手回春之能,憑著語言的力量治好了他們精神的頑疾,指出當中一條生命通往不朽的道路。於是人們像掙脫鎖鏈的猛獸一頭扎進新發現的道路中,大道上的所有病人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激勵著,他們熱情高漲,情緒進入到亢奮狀態,像被激怒的野獸對殺戮和鮮血瘋狂迷戀。於是他們開啟了屬於自己的戰神模式,爭相搶奪散落遍地的武器,瞅見惡狠狠殺來穿紅色製服的軍卒好似與那多年不見的好友相遇,熱情奔放地迎了上去,掄起刀槍劍戟,斧鉞戈矛,萬分激動招呼著。
大道上的形勢被反抗的人們陡然逆轉,手執武器的平民成了所有武裝裡最亮眼的一支隊伍。他們人數繁多沒有嚴明的紀律但隻殺包圍人群的禁衛軍,沒有進行統一指揮的發號施令者但隻朝著大道南北兩個方向猛攻,沒有經過正規的體能和殺戮訓練,但能憑著求生欲.天賦的強健體格.以及生來就被迫接受欺壓的怒火駕輕就熟地收割生命,越戰越勇地酣然殺戮。
突然化身復仇之神的平民們把禁衛軍殺得節節敗退,廣闊的包圍圈被暴力撕開了千百道豁口,像一條被扯碎的項鏈每一個串成項鏈的組件都被癲狂的人們敲擊著.蹂躪著,紅衣部隊變成了血衣部隊,最後人們像受到驚嚇的牛群一哄而散來了場踩踏狂歡,這一天成了禁衛軍士兵最不幸的日子。麥爾斯和手下們莫名其妙就被發了瘋的民眾解除了禁衛軍之困,他一聲令下指揮部隊跟隨自己在民眾開出的康莊大道上策馬揚鞭朝已經潰散的包圍圈出口風馳電掣奔去。
就在此時一個驚雷般洪亮的聲音在大道上不住回蕩:“麥爾斯你蓄謀行刺陛下本將奉命逮捕你,請讓你的人放下武器不要做無畏抵抗,宮廷會對你進行公正的調查,假如你負隅頑抗或意圖逃遁,王廷必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將你一乾罪犯緝拿歸案,請您好自為之。”
聲音自擴音器傳出響徹大道,麥爾斯順勢朝觀禮台望去,瞧見觀禮樓上空蕩蕩隻正中央講台處依稀辨得奧勒米木槌一樣挺立,手擎話筒紋絲不動看著自己。
麥爾斯一言不發與奧勒米對視著,關於今日發生的這場針對他的陰謀心中滿是憤怒,他知道還不是發泄怒氣的時候,遂對奧勒米的威脅不予理睬揮起鞭子催馬望北城門而去。
“統領大人,事情辦妥了嗎?”蒂利爾從觀禮樓後堂過道走出來問道。
“這...大人,發生了亂民暴動,暴民搶奪武器攻擊奉命緝捕刺客的官軍讓麥爾斯趁亂逃走了。”奧勒米驚惶答道。
“什麽?逃走了!四萬大軍對付不了一千多叛逆,您這軍隊統帥也太無能了!他此去無疑是放虎歸山待回到城北軍營集結大軍回來尋仇,你連千把人也拿不下的四萬人馬能頂住他的八萬精銳嗎?真是酒囊飯袋...”蒂利爾聲色俱厲大罵不止,奧勒米唯唯諾諾不敢吱聲,待蒂利爾罵累了行至廊簷下手扶觀禮台大理石欄杆望著大道上廝殺後的慘狀思忖片刻說道:“你立即向陛下稟報刺駕主謀麥爾斯暴力對抗前去緝凶的禁衛軍士卒,恃勇逞頑沿路打殺禁衛軍將士逃回封地去了。近衛軍死傷慘重恐不足拒城北叛軍,請陛下早做決斷調重兵圍剿叛逆...嗯---你就這麽說:‘麥爾斯不願接受法律給予的公正調查濫殺忠誠執法的禁衛軍將士望城北封地遁去,此輩謀逆之心顯露無余,為防叛逆率重兵反攻京畿,請陛下速調各地守軍入京勤王共同剿逆!’去吧。”奧勒米聽罷領命自去。
在聖賢宮議政殿裡國王與群臣正商議對行刺一事的處置方案,奧勒米通報了來意奉召入內將蒂利爾授意他的話複述一遍,國王聽罷怒容滿懷咆哮道:“好你個麥爾斯,枉你世受國恩竟如此悖逆,妄圖行刺本王,來人,傳孤旨意召駐守傍海郡無疆城的迪米埃斯火速率黑旗軍入京勤王保駕。”君令一出左右近侍當即草擬聖諭準備發往邊陲。國王繼續憤憤然道:“好你個麥爾斯,待把你擒住了孤倒要問問你,王廷待你赫斯家不薄,何以心懷異志預置寡人於死地焉!”
話音剛落只聽席間侯爵奏道:“陛下三思,邊疆大戰在即,此際傾國之力抵禦外敵尚嫌力有不逮,您將剽悍的黑旗軍自前線調回無異於從邊庭守備釜底抽薪,置邊塞於敵前不顧,若此時敵人對祖國發動進攻我們將無兵拒敵勢必陷城失地,請陛下三思。”
“那你說怎麽辦!”國王咆哮道:“有人在京城光天化日刺駕,城外不遠處就是刺客重兵囤集的老巢。今日他們行刺不成沒準明日就會公然起事,不讓寡人調兵圍剿你說當作何處置?海軍大臣乃國之股肱,政壇耆宿,竟在舉國公卿黎庶面前受驚橫死,寡人身為一國之君不該為他討還公道嗎?縱然非麥爾斯本人所為,他手下出了叛逆他就不該當面向寡人做出解釋嗎?倘若他眼裡還有寡人這個君父就不該擅行武力對抗王軍,更不該在萬民眼前殺害京畿衛士煽惑流民暴動,這一回孤絕不輕饒他!”國王一字一頓斬釘截鐵說道。他臉色肅殺,眼神裡充滿殺機,現場氣氛異常凝重,所有人都緘默不語。大家安靜等待著誰也不願先開口打破僵局,直至蒂利爾從殿外愁容滿面走來向國王哀告道:“陛下,大禍不遠,大禍不遠矣!今日麥爾斯全無恭順之心,他殺紅了眼此去定會率麾下精銳卷土重來,望陛下早做決斷!”
“賢卿稍安勿躁,寡人已傳旨黑旗軍回援京畿,他衛邑軍再厲害終是受製有限兵力,黑旗軍叱吒疆場戰力不下衛邑軍,且兵力配給數倍於叛軍,待援軍一至孤即令之將兵營山谷夷為平地,管教他片甲不留!”國王瞪視憂容滿面的皮蓬姆惡狠狠說道。
“陛下聖明,只是邊陲與京畿相距數千裡,縱然黑旗軍星夜兼程亦得半月之後方可抵達。反觀叛軍只在百裡之內一旦舉事頃刻間即能兵臨城下,倘然如此以叛軍之聲勢不下半日當可破城而入,屆時王廷危矣。臣鬥膽懇請陛下下旨拘禁總檢察官大人一家為人質,如此叛臣投鼠忌器必不敢輕舉妄動。再則麥爾斯謀逆犯上親族難脫乾系,將之入檻收監權做懲戒待拿住賊首麥爾斯可一並發落。”蒂利爾冷酷說道。
對於蒂利爾包藏禍心的佞言,皮蓬姆驚惶起身離席匍匐於會議桌左側過道對國王哀告道:“陛下,臣教子無方,未使犬子通曉禮義教化以至今日犯下欺君大罪,臣亦難辭其咎。但請陛下相信,犬子縱然愚昧莽撞萬不敢懷有異心做出謀反之事,想來必是遭奸人陷害,個中隱情請陛下明察為赫斯家主持公道。”
“嗯---。”國王臉色陰沉對皮蓬姆的哀求不置一詞。
“陛下,叛賊勢大與我等相距咫尺,他的槍尖已抵著我們的咽喉。眼下除了將這迫在眉睫的威脅清除還有什麽更值得考慮的呢?”財務大臣耶萊勸道。一眾黨羽競相呼應奏請拿下赫斯家滿門以震懾強大的封地軍隊。
“王兄不可武斷行事,此刻拘捕赫斯家無異逼迫麥爾斯做實謀反。他不過因為麾下出現了刺客畏罪潛逃,城北兵營經赫斯家累世經營兵強馬壯,倘麥爾斯執意謀反大可起全營之兵一戰攻克京畿,何必隻以少數連武器也未配發齊全的軍卒從數百米外的距離向陛下行凶,此實有違常理。且有哪位簒逆之輩會將父母親族留在守衛森嚴的王宮裡呢?臣以為此事必有蹊蹺,陛下斷不可聽信某些居心叵測者片面之言,做出無法挽回的事情呀!”首相據理力爭道。
“無法挽回?今日做出無法挽回之事的只有麥爾斯一人!你閑常沒少替他討封請賞,今日他能有這般膽識在孤王面前耍弄威風濫逞凶頑你也功不可沒。做為赫斯家最親密的朋友就算親眼見他將槍口指向孤王仍極力為此犯上作亂之叛逆強辯---你回家去吧,好好反躬自省...政務上的事兒暫時不用管了,孤會任命沃斯特為副相幫你代為打理揆樞事宜。”國王冷漠說道。
“父王,”王子眼中噙淚忍不住嚷道:“王叔縱有不是終是王族,是祖父欽定的廷臣,裘裡王族從未有廢除祖上遺命的先例,罷黜王叔只怕於國不穩於王族不利,求父王三思!”王子悲戚哀求道。
“王兄這是要收回我權利了...也罷,似我這般頑固不化的人在您面前總顯得礙眼又多余,如今宮廷裡有的是為您排憂解難的能人異士,也是該到我卸任的時候了。”首相語氣平和說罷起身從容離去。任憑王子如何籲求終未停下蹣跚步履。
待首相出門後國王命近侍傳沃斯特入殿議事,於候見室待召的沃斯特聽到傳召緩步進入議政殿,國王宣布了委任令命他就首相離開的位子落座,而後說道:“蒂利爾上奏拘禁皮蓬姆一家以便於遏製麥爾斯不臣之舉,可寡人擔心將這豺狼逼急了會使他孤注一擲做出更加凶惡的事情,況此無君之輩焉知其心中有父母?但要是不采取行動倒讓他麥爾斯小覷了寡人,以為孤對他心存忌憚,孤一國之君豈能受一武夫脅迫?可恨他擁兵城外城中兵微將寡,此叛酋不反則已,反之援軍最快也得一個月以後方可抵京,我等君臣於此期間當以何拒敵,不知愛卿可有對應之策?”
“陛下勿憂,以臣對麥爾斯的了解敢以身家性命擔保他絕非忘恩負義,貪戀權勢之人,絕不可能乾出行刺陛下的罪行...”
“咳!”蒂利爾猛地咳嗽一聲,打斷了沃斯特發言說道:“恭喜財務次官榮升副相,從前您是財務大臣手下的得力助手,希望您能拿出處理祖國稅賦上的幹練精明審慎看待今日發生的意外,否則...您知道沒有人可以為涉及陛下安全的任何疏忽負責,包括為眾目睽睽之下行刺的人開脫罪責。”
“蒂利爾!你用不著對他出言威脅,他認識麥爾斯的時候你還不知在哪一國乾著在行的勾當。”王子疾言厲色斥責道,他剛從首相離去的悲傷中緩過神來,對這位挑起王族不和的人充滿了厭惡。
“王兒,注意你對朝臣的措辭,坐在這張桌子邊的人身份相等沒有尊卑貴賤之分,請你保持上流人士應有的得體言行!”國王正色道。
“陛下息怒,微臣可以理解殿下悲傷的心情。要說侯爵大人終究是殿下的親人,然而國事當前臣於國於民終須直言諍諫,即使乾犯人臣忌諱涉入王室事務給日後埋下傾軋枉死的禍根也在所不惜!”蒂利爾言語淒楚悲壯,鏘然說道。
“聽見了嗎?你們若都似禦前大臣這般為孤的天下以身犯險,寡人何愁內亂不定外患不除?孤從前即太過相信爾等對赫斯家種種吹捧以至疏於防患放任他坐大。此番寡人定要趁機一舉剿滅叛逆,警戒世人敢有忤君者絕不寬赦---寡人不想聽你為赫斯家辯白,隻想知道你是否有法子在王廷援軍抵達前阻止麥爾斯引兵來犯?”
“啟奏陛下,臣以為麥爾斯方逃出城去倘有意謀反必會事先埋伏大軍於城外,隻待城內發出信號裡應外合佔領裡雅爾,如今尚未收到叛軍來襲的消息,可見他意不在謀反。當中倘另有奸人主使對麥爾斯栽贓嫁禍而他只是不願就范才武裝頑抗,那麽此刻定然據守營中對這場強加於身的驚天罪行引發的一切惡果感到憤怒與恐懼。臣以為他若無反心自不會起兵來攻,王廷可差與之交厚者前往安撫打消他對王廷的誤解,避免他走上可能的反叛之路。在這件事情上恕臣鬥膽直言,陛下務必保持理智與寬容對這位我們都了解的年輕人多些耐心聽聽他的辯詞。值此強敵寇邊之際衛邑軍是不可多得的禦敵勁旅,您若將準備上前線殺敵的黑旗軍回調與衛邑軍拚個兩敗俱傷,我們還能拿什麽跟強大的聚寶國軍隊抗衡的呢?”沃斯特苦勸道。
“嗯,既然如此就派你去當這個說客吧,卿在財務部任職期間一向都能著眼大局竭盡全力彌合分歧,派你做這個居中調停的使者再合適不過,你可別讓寡人失望。他麥爾斯是否參與刺駕得經過詳細調查取證才能下定論,但首先得要他願意接受調查。至於戰鬥...我自然不希望自己的軍隊互相殘殺任由敵人長驅直入侵略我們的國土!總之這事兒就交給你全權處理,倘若他不願聽從善意的規勸誠懇接受調查亦無須勉強,總之,你要保證援軍到來前不能讓他發兵攻城,否則我唯你是問!”
“遵命!”沃斯特應了聲喏,起身作辭正待離去,見須發斑白的皮蓬姆依舊匍匐在地心中不忍,遂進言道:“臣奉命出使兵營之前尚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準,倘陛下不允臣恐難以達成使命!”
“你說吧!”
“臣懇請陛下勿因麥爾斯之過遷怒赫斯家其他成員,唯此臣方可向麥爾斯宣達陛下寬容慈憫的胸襟,教他盡速卸甲歸順。”
“不可!陛下屈駕俯就遣使與臣屬議和已是巨大妥協,若還對叛臣親屬以禮相待傳揚出去豈非令世人皆以為陛下軟弱可欺,試問君王威嚴何在?王廷顏面何在?”蒂利爾厲聲叱道。
“嗯...”國王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莫裡斯說道:“莫裡斯先生既為王兒之幕摯已是王廷朝臣,此次會議先生尚未發表高見是否顧忌所議話題牽涉赫斯家謀叛所致?眾人皆知您與赫斯家交誼匪淺,關於如何處置赫斯家一事孤倒想聽聽先生的意見。”
“陛下,臣完全讚同副相大人的觀點,此際欲說服麥爾斯放下戒備王廷卻囚禁著他的親屬,倘使麥爾斯知之必將懷疑又是為他設好的另一個陷阱,臣以為陛下果真想安撫麥爾斯囚禁總檢察官一家只會事與願違,請陛下聖裁。”
“嗯,就讓皮蓬姆在家閉門思過,未經許可赫斯家的人不能離家半步!散會。”國王解散會議,單把奧勒米留下吩咐他頒布戒嚴令,加築城防工事,又招來裡雅爾郡守要他動員民眾積極準備應對隨時可能發生的城防戰。
另一邊,快馬加鞭回到兵營山谷的麥爾斯正為天降大禍憂心忡忡。他先是下令全營將士檢查武備進入戰鬥戒備狀態,接著清點逃回來的兵馬,隨他入城參加慶典的五組軍士加上軍樂手和負責場外聯絡策應的人員共計一千三百人,回來的不足五百人,看著遍體鱗傷的幸存者他羞憤交加咬牙切齒道:“隨我入城時你們戎裝躍馬意氣風發,浩浩蕩蕩的隊伍威風凜凜,今天跟我回來的卻身受重創,顏面喪盡,十成弟兄折損了八成,我麥爾斯指天發誓查出這場陰謀的幕後主使定叫他血債血償!”
說罷下令醫務兵將傷員送去醫療室診治,自己前往指揮作戰室集齊營區高級將領向他們講明國王大道上發生的慘案,以封地領主身份要眾骨乾軍官就去留問題做出選擇。
前文提及城北兵營屬於終身從役製,士卒多為世代戎軍,將官們更是襲替祖蔭居多,在他們先輩時便因戰功卓著受到領主賞識累遷要職。故歸領主統轄的軍隊雖然每日出操前要面朝裡雅爾向國王高呼效忠誓詞,實則隻效忠於直接受命的領主,他們對領主的忠誠是無可取代的,對營區裡每一名將士而言赫斯家就是衛邑兵營的靈魂。
麥爾斯要求眾將表決時,屋裡所有人都選擇了站在長官一邊,他們拔出別在腰間代表軍階的佩劍在身前的桌面上交叉圍成一圈擺出營徽紫菀花的模樣。這是衛邑兵營獨有的儀式,每逢舉行高級軍事會議與會軍官必須將佩劍置於桌面喊出:“忠於祖國,忠於國王,忠於領主。”的口號,這一回他們沒有喊出忠於國王而是將之改成了忠於真理。所有將官都選擇留在兵營與主將共進退,齊聲發誓願意為了保護主將和兵營的安全粉身碎骨,麥爾斯獲得了與會全員的效忠承諾當即著手籌備布防事宜以應對來自王廷不可避免的重兵征剿。
正當麥爾斯忙於召開抵禦王師的作戰會議期間,守衛來報副首相沃斯特奉王命求見。
“升官了...?”麥爾斯嘀咕著對守衛說道:“讓他到會議室等我。”他吃準了沃斯特是奉命遊說而來有意消乏對方的精神讓他在會客室乾等了兩個鍾頭,待軍事會議結束方從容前去相見,甫進入會客室便與他雙手緊握直呼慚愧。
“麥爾斯老弟,此非待客之道更非待欽差之禮。”沃斯特滿臉不悅抱怨道。
“仁兄高升本應恭喜您,然方得升遷就跑我這來擺官架子可是不好哩!再說您也知道小弟上午險遭奸人毒手,午後摭拾殘部狼狽遁歸,此際心中兀自恓惶,回來總得緩口氣兒壓壓驚吧...您認為呢?”
“真虧你說得出口,發生行刺陛下這麽大的事兒你非但不配合調查反倒恃勇逞凶殺了許多禁軍士兵,你可知陛下對你的背叛痛心疾首。想你赫斯家歷受天恩,享國極位,而你卻連任何人都能履行的國民義務都無法做到,捫心自問你這麽做對得起王室給予赫斯家的殊遇嗎?”沃斯特義正嚴詞說教道。
“哼!副相此言差矣,莫非您沒有瞧見今日有人欲將國王大道變成我和一乾將士的刑場嗎?我倘不拿起武器反擊豈非坐等那夥劊子手把我們殺個罄盡?”麥爾斯臉色陰沉厲言駁道。
“那你也該突圍成功後就地留守原地等待陛下旨意行事,這麽一走了之私回駐地算是怎麽回事?您讓陛下和文武臣僚以及舉國民眾怎麽想?告訴你,你不辯而返使宮中大小官員認定為行刺失敗畏罪逃遁,陛下已經懷疑您對王室的忠誠了,您說如何是好!”沃斯特不敢明言國王對麥爾斯的嫌惡,隻得以百官為托詞婉轉表達了宮廷已將他擺在了對立面。
“大小官員...?”麥爾斯反問道:“不見得吧!我看是陛下動搖了對赫斯家的信任,蒂利爾覷隙坐罪於我吧?我們都是明白人就用不著打啞謎了---說罷,陛下讓你傳達了哪些旨意?”
“怎麽...您連我也不相信了?看你這等決然是執意頑抗到底與王廷兵戎相見嗎?”沃斯特板著臉作色道。
“今天您見到我們被大群禁衛軍包圍屠戮的場面了嗎?我的士兵不知身犯何罪該被奪去生命,行刑者不向我們宣讀罪狀上來就大開殺戒,要不是蒼天垂憐讓民眾奮起相助,怕是今日無人能從裡雅爾活著回來。您說我們拚了性命突出重圍又豈能就地等死?告訴你,並非我不願向陛下陳述事實,可一想到有人急著殺人滅口我也只能當機立斷,帶著奄奄一息的手下們回到安全地點。我知陛下定是派你來誘我回去受審的,也想不使大人難做,但架不住性命攸關,唯有直言您此行多半要無功而返了。如今奸臣得勢排斥異己,我此番若去斷無生機,您認為我還會乖乖聽那昏君的詔命嗎?”麥爾斯與沃斯特四目相對眼神中充滿嘲諷與不屑。
“嗨...”沃斯特無奈歎息道:“我就直說了吧,海軍大臣於這次意外中不幸身亡,陛下在禦前會議上想治你的罪,首相極力反對,陛下以侯爵大人平日和赫斯家交誼深篤為由解除了他的職務,總檢察官大人受到株連險被下獄,虧得莫裡斯先生出言相勸,陛下只是將您家人軟禁府邸。難道您就忍心年邁的雙親和嬌弱的妹妹因為您的緣故被畫地為牢承受禁錮之苦嗎?”
聽罷沃斯特之言麥爾斯沉默許久,他面色凝重垂首沉思著,突然起身踱步說道:“如今宮廷奸佞得勢忠臣遭厄,君王閉目塞聽禁諍止諫,反倒是讒佞竊得要位,氣焰囂漲,以至敢於在光天化日萬眾矚目中做出弑君逆倫的惡行嫁禍予我。我可是手握重兵的封地領主,他們尚絲毫不憚,”麥爾斯越說越激動,語氣急促,聲色俱厲。“您能想象得到嗎---他們還有什麽不敢乾的!就在不久前他們不是構陷了莫裡斯先生參與走私案嗎?這次將矛頭直接對準了赫斯家做得也比以往更為出格,手段更顯惡毒,這是欲將赫斯家滅絕呀!”麥爾斯憤怒地嘶吼道。
“所以你才更應該回去向陛下說明個中緣由,祈求王上秉公辦理此案以還你們赫斯家清白。”沃斯特顰眉蹙額苦勸道。
“清白?秉公辦理!假使他能秉公辦理就不會放任禁衛軍做惡行凶。至於清白...哈哈!在小人的讒言中豈有清白是非之分,事已至此就不妨直說了罷,對於咱們偉大的君王我早就不抱任何幻想,但如您所言我確需為親族謹慎行事。料想他派您來不過是緩兵之計,放心,我不會起兵圍城的,所有突兀之舉不過是為了保障我一眾兵營將士人身安全,無論如何我的親人在這次強行栽贓的謀逆案中都是無辜的。相信以陛下寬仁襟懷定不會為難守衛王廷數百年的赫斯家,而在蒂利爾一乾奸臣未被逐出宮廷之前,出於安全考慮我不會接受任何調查也不會放棄抵抗。假如陛下願意指定由正直的廷臣組建的調查委員會處理此案我倒也願意配合,委員會成員可以自由出入衛邑兵營,我願意為他們的人身安全提供保障。”說到此處麥爾斯陡轉強硬的態度,悲戚哀求道:“大人,請念在多年交情份上千萬向陛下陳明我不得已之苦衷,哪怕是個傻瓜也看得出來此刻我若繳械投降就等於將腦袋伸到了敵人的利刃下任憑宰割了。”
“好吧,既然你執意武裝頑抗那我也沒什麽可說的,關於調查委員會的提議我會如實上奏陛下,宮廷裡烏七八糟的事兒我們誰又能說得清楚呢?現今蒂利爾躍升為陛下首席大臣,您要陛下罷黜他簡直是異想天開,我一向欽佩赫斯家人高貴的品格,哪怕您不提我們的私交我亦當力諫陛下查明真相昭告天下以洗刷赫斯家汙名。”
“那麽一切就拜托大人了!”麥爾斯抱拳作揖,謙卑說道。
沃斯特上前扶起他好言撫慰,兩人絮談一陣沃斯特起身作別,麥爾斯陪他出了營門兩人又在營牆外佇立長談。秋風蕭瑟吹拂著道旁的林蔭樹,滿地盡是枯黃的落葉,幾片金黃色的櫟樹葉飄飄蕩蕩飛旋著劃過午後金燦燦的陽光落在同沐暖陽下的麥爾斯肩頭,他輕輕一瞥隨手將之從白色褊衫上掃落。
沃斯特打量著秋風斜陽下的青年才俊,他棉紗白衫配筆挺的卡其色軍褲,腳上套著油光鋥亮的黑色馬靴渾身透露出世家子弟特有的高雅氣質。聯想到眼前出類拔萃的晚生所處之艱難逆境內心悲愴難抑,幽幽道:“我的朋友,今天所發生的不過是場意外,就像頭頂的萬裡長空,任何誤解都會有撥雲見日的時候,您要對賢明的國王保有信心,對我們偉大的祖國保持熱愛,不可再萌生悖逆犯上的言行。雖然首相去職,令尊受囚,至少還有我在還有王子和莫裡斯先生在,值此大敵當前之際我始終反對大夥兒跟蒂利爾一黨爆發內訌。總檢察官和首相廉潔奉公,剛正不阿,與依附陛下作威作福的蒂利爾水火不容,二者早晚會起激烈紛爭。我所希望的是既然身處十方國這艘大船上,雙方為了祖國安危在強敵進犯的節骨眼至少可以做到同仇敵愾,齊心協力打退侵略者,十方國早已羸弱難支,再不團結一心恐國破家亡為時不遠!”
“副相多慮了,陛下有他的謀臣猛將更兼數十萬雄師,上千萬裡的遼闊疆域和兆億黎民,此際尚未開戰論及亡國委實過矣。”麥爾斯微笑應道,笑容中充滿了苦澀與惆悵。
“從聚寶國不費吹灰之力就擊潰了十方國海上巡防艦隊將我們封堵在大陸之上這點看,他們絕不似蒂利爾說的那般好對付。”沃斯特望向遠處的山巒與天際,意味深長道。
“那又能如何?陛下相信誇誇其談的弄臣超過了任何中肯的建議,那人告訴他此役必勝國王就信了,因為那人曾幫他得到了夢寐以求的海外領地。金地島充其量是個半殖民化的貿易泊點,那兒的軍力布防少得可憐。過度自信使聚寶國丟失了深入東方世界的屬地,但是和最強大的國家爆發戰爭我們會失去什麽呢?好像有權做出決定的人並不在乎,甚至帶著僥幸想要一舉擊敗對方提升十方國的國際地位。我常想,假如沒有蒂利爾貢獻的海防圖指引我們憑借偷襲得逞,以十方國海軍那幾艘連大一點的風暴也抵擋不住的樓船還能拿下要塞堅固的金地島嗎?”
“現如今可能就是我們為曾經的魯莽付出代價的時候吧。”沃斯特歎息著說道:“天色將晚我也該回去複命了。”說罷兩人做了最後道別,沃斯特登上車駕叮囑道:“上校謹記,您的衛邑軍仍為本國最強悍之武裝只要您不願意無人可威脅您的安全, 但您千萬不可萌生叛意給人以口實在陛下面前讒毀您,若君王真要剪除某人即使他有再強悍的軍隊做籌碼也鬥不過擁有整個國家的裘裡王室,您明白嗎?”麥爾斯沉默著點了點頭,目送他乘車離去。
“父親,母親還有柯德...你們可千萬不能有事啊...我該怎麽辦?”夜裡躺在營房床榻上麥爾斯輾轉難眠,喃喃自語。
“希絲將怎樣看待我?她一定會覺得我是個懦弱低賤的人...可我還能怎麽辦!那麽多人白白犧牲了,面對死亡威脅除了反抗我還能怎麽辦?現在,所有人都覺得我叛變了,那些貴族老爺害怕我引兵生亂攪和了他們安穩快活的日子,定然極力向國王上疏調兵前來彈壓...我該怎麽辦呀!這些衷心追隨我親如手足的將士...我該怎麽辦呀!那些隻忠於赫斯家的將士一旦投降多疑的國王與險惡的奸佞們是絕不會放過他們的...老天!誰能告訴我該如何安置這些與赫斯家世代相依的戰士們!”麥爾斯心中萬分痛苦,他翻身坐在床沿上拭去滑落臉頰的淚水,披上外套走出屋外於廊沿處憑欄眺望。谷地崗哨星星點點的燈火有如夜空中閃爍的星光給漆黑死寂的幽夜增添了幾許煙火氣息。秋蟲吱啾蛩鳴和著他幽幽地嗟哦歎息漸漸使之陷入無邊地沉思中,他雙目緊閉靜默無言,仿佛欄杆上的瓶狀石欞巋然不動。許久,長舒一口氣,恨恨道:“我絕不束手就擒,不將自己和將士們的生死交予他人之手。”說罷果決地轉身回屋就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