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眠怔怔的模樣,讓洛灰覺得自己這張臉嚇到她了,於是放下左手裡的橘子汽水,遮住自己的臉。
“不可怕的,一點都不。”
江雨眠接過死魚眼男孩遞來的冰激凌,軟綿綿的聲線裡透著認真。
總被視為壞小孩的洛灰有點詫異,死魚眼中泛起漣漪,心裡暖洋洋的。
他打開橘子汽水,倒進瓶蓋裡,像是喝酒一樣,抬起瓶蓋,一飲而盡。
“為什麽要這樣喝汽水?”
“冰汽水大口大口地喝容易頭疼,這樣喝才更能品嘗出橘子的香味。”
男孩認認真真。
卻又傻裡傻氣的。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看到江雨眠吃完了冰激凌,洛灰準備離開,紫發女孩扯住他的衣角。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吧?”
洛灰露出笑容,然後離開,身影消失在街頭的轉角處。
江雨眠仰著頭看天。
“桑兜奶奶,阿眠有朋友了喔,這算不算是變得勇敢的第一步了?”
明明下定決心,不再做躲在屋裡的膽小鬼,可當她走進玩鬧的孩子們面前,還是會被對方的熱情逼退。
這不怪別人,只能怪自己畏懼一雙雙陌生的目光。
死魚眼男孩出現,開辟了逃跑的路線,她順勢逃出目光的包圍圈,卻不甘心一直做一個膽小鬼,便跟在他後面。
既然無法面對一群人的目光,那就嘗試接受一個人的目光。
那個別人眼中的壞孩子雖然長著一張冰塊一樣的臉,明明是死氣沉沉的一對死魚眼,卻一點都不討厭。
他說的話很溫暖,輕而易舉地卸下了兩人之間的陌生感。
這是為什麽呢?
是因為他給自己買冰激凌吃嗎?還是他跟自己一樣話很少?
紫發女孩歪著腦袋想著。
剛剛離開的死魚眼男孩從街尾的轉角處出現,來到江雨眠身邊。
“你怎麽回來了?”
“呐,這是禮物。”
“禮物?”
“對,慶祝咱們成為朋友。”
“嗯,好的。”
“那我先走啦。”
洛灰塞給江雨眠一堆橘子糖果,嘴角兩邊露出好看的酒窩,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一路小跑回到家。
用來買鞋的錢全部花光了,可是心裡一點都不可惜。
這是他第一次給別人買東西,居然有點緊張,比跟大酒鬼乾一架還要緊張呢。
洛灰從來沒有交過朋友,早已經習慣自己跟自己玩耍。
但這並不代表他不會感到孤單。
洛灰總覺得,江雨眠身上堆積著難以驅除的憂傷與孤單,像被黑眼圈親吻的眼睛,承受著深深的疲倦。
他想趕走她身上的孤單與憂傷,好像這樣,也能趕走籠罩自己的孤獨感。
紫發女孩埋糖的模樣歷歷在目,她說她想變得勇敢起來。
他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勉強自己,割舍自己喜歡的東西,強迫自己變得勇敢起來,根本沒有意義。
所以這才買了糖果,送給她。
……
從歡糖北街到歡糖第三小學,大概有二十分鍾的腳程。
期間需要穿過一處幽深的森林,裡頭陰森森的,怪恐怖的。
森林最深處,有個走肉洞。
平常哪家的牲口病死了,就把屍體扔到走肉洞裡,
致使走肉洞周圍時常散發著屍體腐爛的惡臭味。 大人們都不許小孩靠近走肉洞。
據說,那裡頭有一頭恐怖的異獸,最喜歡吃年幼的孩子!
有一年,洛灰家附近有一個小孩子不見了,怎麽找都找不到。
後來,人們在走肉洞周邊看見了那個小孩的衣服,以及一堆骨頭。
這更加證實了走肉洞是個不祥之地,就連好多大人都不敢靠近走肉洞。
每年的驚蟄時節,歡糖鎮的所有村民都會在歡糖鎮中部的漠誕廣場舉行盛大的“烹偶之宴”,宴饗先賢。
這是一年一度的祭祀儀式。
所有人都要參加。
每年的驚蟄時節,走肉洞裡都會爬出一種近似人形的怪物。
人們稱其為“祭祀人偶”。
這種怪物是祭祀儀式必不可少的東西,在驚蟄時節,會有鎮民守在走肉洞口,抓住從走肉洞裡爬出來的怪物,用於歡糖鎮一年一次的盛大祭祀儀式。
洛灰不是一個膽子小的人,但每次走到這片森林的時候,都會感覺後背涼嗖嗖的。
這天早上,洛灰照舊一個人上學,走到森林的時候,發現一個身影單薄的小女孩蜷縮在一棵大樹下,滿臉都是驚懼。
“江雨眠,你怎麽了?”
“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誰啊?”
“我,我也不知道是誰,聲音好像是從那邊發出來的。”
江雨眠手指的方向,正是走肉洞!
洛灰背後一涼。
“你以前來過這裡?為什麽會有人喊你的名字呢?要不咱倆過去看看?”
“你相信我的話?”
“當然相信你啦,現在有我在你旁邊,你不用怕的。”
洛灰扶起女孩。
揮舞著手中的破木劍。
“走,咱倆過去瞅瞅,我管他是鬼是人還是怪物,我都會好好收拾他一頓的!”
“不,咱們先去上學吧。”
“也行,你嫑害怕,我會保護你的。”
紫發女孩的眼睛紅撲撲的。
她剛剛踏入這片森林的時候,心裡就控制不住地“撲通撲通”跳。
她在南窗書屋前的長椅上看書的時候,從附近玩耍的孩子嘴裡聽說了這片森林的事情,本來就膽子小,又加上一個人,走到這片森林就害怕得不行了。
沒想到她竟然聽到了一道怪異恐怖的聲音,她緊緊捂住耳朵,可是那道聲音不僅沒有消失,反而更大聲了。
“阿眠、阿眠……”
她聽得很清楚,從森林最深處發出來的聲音,叫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道聲音剛剛消失,就有一群小孩子來到了這裡,見到江雨眠瑟瑟發抖的模樣,那群孩子趕緊跑過來問她怎麽了。
她如實告知,卻被對方當成自己嚇自己的膽小鬼取笑。
那些看上去乖巧溫和的小孩不僅沒有相信她,反而聯起手來嘲笑她。
而眼前這個看上去凶巴巴的死魚眼男孩卻無條件的信任自己,還說要為自己出氣。
江雨眠心裡暖洋洋的,眼睛沒出息地紅了起來,還有點想掉眼淚。
果然,自己是最沒出息的膽小鬼了,被嚇得瑟瑟發抖的時候沒有哭,聽到有人說要保護自己了,反而忍不住想哭。
洛灰發現江雨眠的眼睛紅紅的,以為她被嚇慘了,把手中的木劍遞向她,示意她拿著破木劍的另外一端,他牽著她走。
清晨的霧氣彌漫整片森林,小鳥兒嘰嘰喳喳地唱著歌。
男孩和女孩各自握著破木劍的一端,並肩齊行。
江雨眠別過細嫩白皙的小臉,偷瞥死魚眼男孩,輕輕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洛灰……”
“嗯,怎麽了?”
“沒什麽。”
就快要走出這片森林了,她又偷偷瞥了他一眼,再一次喊了他的名字。
男孩轉頭。
她說:“洛灰,你真好。”
男孩一詫。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紫發女孩,除了臭老爹,這還是別人第一次誇他呢。
死魚眼男孩原地蹦了蹦。
臉上是大大的笑容。
紫發女孩被他滑稽的模樣逗笑了,忍不住心想,這哪裡是人們口中的大搗蛋鬼,明明就是一個溫柔的,傻乎乎的男孩。
往後的清晨,洛灰都會在這片森林的入口處等著這個面顏乖巧的女孩。
像是約定好了一樣。
漸漸的,他和女孩開始熟絡起來。
她會跟洛灰說更多瑣碎的生活日常,會說自己不知道怎麽跟同班同學相處,以至於旁人都以為她性格孤僻,不好相處。
也會說她被某個老師提問了,回答不出問題挨批評了,被同學們取笑。
她總愛說自己是一個笨小孩。
不自信的光芒常在這個嬌小乖巧的女孩眼裡出現,眼底堆滿黑眼圈的眼眸,彌漫著她這個年紀本不該有的淡淡憂鬱。
洛灰每次都會不厭其煩地反駁她的自我嫌棄,聽見死魚眼男孩滿臉認真地說,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江雨眠眼裡的憂鬱慢慢消失無蹤,露出甜甜的笑容。
九年級,下學期。
江雨眠跟洛灰提起了埋糖的事情。
洛灰拿出一堆橘子糖果,放到她手心裡,“想要變得勇敢沒有錯,可是,你不用勉強自己,埋掉自己喜歡吃的糖果。”
他輕輕勾住她的手指。
“阿眠,我會陪你一起長大的。”
江雨眠眼裡泛著淚花。
洛灰擦掉她的眼淚,“只要可以開開心心的,就算不勇敢也沒關系喔。“
“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要勉強自己,要開開心心的,害怕的事情大不了不做,或者通通交給我。”
死魚眼男孩語氣溫柔。
江雨眠滿心溫暖。
可她還是搖了搖頭。
“阿灰,我依然要努力變得勇敢起來,我不要事事都依賴你,不想成為你的負擔,我也想有一天,你可以依賴我喔。”
洛灰摸摸女孩的頭髮。
“你不會成為我的負擔的,不過,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咱們約好了,在我需要依賴你的時候,你一定不能拒絕喔。”
紫發女孩點點頭。
然後踮起腳尖,像洛灰摸摸她的頭髮一樣,伸手摸了摸他亂糟糟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