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了嗎?如果你考慮清楚了，我們現在就開始。當然，你可以選擇放棄，我會將你原路送返。」

　薑潛注視著少年的反應，確認對方已經做好權衡，能夠配合自己。

　結果，「自由」沒能帶來的激勵效果，在說到」原路送返」時，引發了少年強烈的抵觸情緒。

　他猛地抬起頭，目露驚懼:「考慮好了！別送我回去！」

　薑潛默然半晌，沒去糾結對方恐懼的緣由，而是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

　「躺好閉上眼睛，我們開始。」

　少年老老實實照做，但閉上眼後明顯更緊張局促。

　「放輕松，現階段你不會有任何危險。」

　「好…」

　見少年的狀態仍像是躺在砧板上的活魚，仿佛在努力配合著廚師的工作，薑潛不禁輕歎。

　長期與恐懼絕緣的他，很難做到與對方換位思考。

　他隨即開啟靈視，以兼容視角觀察少年的能量結構虛影，一態·認知體的異變之源被薑潛輕而易舉捕捉。

　自基底中心失衡內陷，少年的能量結構基心是空薄的。

　薑潛回憶起藍君賢曾經的理論課，由能量結構失衡導致的異變大多發生於較高段位的持牌者。理論上而言，等級越高，能量結構失衡的風險就會逐級累加。

　而能量結構失衡發生於一態基底層的桉例是不多見的，應該是存在極端誘發因素。

　比如像娟娟那樣:被人強行激發了饑餓感，來塑造導致異變的契機。

　「你是異變者，自己有認知嗎?」薑潛開始提問。

　這樣的對話也有助於轉移實驗者的注意，一定程度上緩解對方的焦慮。

　「有……」

　「描述一下那是什麽體驗。」薑潛繼續深入，並持續記憶少年失衡能量結構的精細運轉過程。

　陳博東咽了下口水，微顫的聲音中，帶出了一絲奇異的興奮:「是…饑餓感！」

　「饑餓感?」薑潛目光微動。

　「嗯，強烈到，難以忍受的饑餓！」少年似乎又回憶起那種失控的體驗，不自覺攥緊手掌，呼吸緊促，「會，會想吃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薑潛分神瞄了一眼小東的各項數據指標，均為正常，由此確認對方的反應僅來自情緒，而非異常發作的征兆。

　「是什麽不一樣的東西?」

　陳博東的身體倏然繃緊，他失衡的能量結構加速運轉:「活，活體……」

　薑潛目光微凝:「哦?什麽種類的活體，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這句話明顯刺激到了少年，他的心率和血壓都一定程度地升高。

　但仍在可控范圍內。

　「詳細一些，告訴我你產生這種感受和狀態的全過程，包括發作的頻率，具體想吃些什麽。你應該理解，實驗成功與否，與你提供給我的有效信息高度相關，希望你認真對待這場關乎你性命的實驗項目。」….

　薑潛把控著提問節奏，並著能量結構運轉過程與身體各項指標間的聯動關系。

　陳博東吞咽了一下口水，試圖描述自己的體驗:

　「最開始，只是常態的饑餓，想吃東西，任何可以消化的食物……可後來我太餓了，沒忍住吃了一些會動的小東西，然後，然後我就開始對會動的活物產生食欲……」

　薑潛安靜地聽著少年的講述。

　藺濁給到的資料裡顯示，陳博東的身份牌是蜥蜴。

　「那是前所未有的感受，我反而很喜歡！不需要購買，隨處都可以獲得，我可以靠自己填飽肚子，不用依賴任何人的施舍……因為，它們很充足！

　」

　「後來，我每天都會吃一些，有時是蟲，有時是再大一點的哺乳類，也許你會覺得這很惡心，但我的身體卻已經完全適應它們……如果一天之內不吃到這些，我就餓得受不了……」

　「那體驗太痛苦了！沒有體會過的人是無法理解的，但只要我吃上一口，哪怕只是一隻蒼蠅，一隻老鼠，狀況就會立刻好轉。」

　隨著講述的推進，陳博東逐漸放松了下來，身體也不再那麽緊繃僵硬。

　而薑潛，敏銳地捕捉到關鍵信息:「你最初的饑餓感，是什麽原因導致的?」

　這個問題似乎剛好切中要害。

　陳博東微微怔忪後，情緒迅速低落下去。

　接著，他緩緩道出實情:

　「被我爸鎖在家裡，幾天沒回來。」

　……

　葉小荊拎著餐點返回時，見薑潛正在玻璃牆內與試驗者對話，便停在一旁等候。

　通過薑潛吩咐她申請特護病房權限時給到的信息，她大概可以猜到這個實驗項目與異變者的療愈有關。

　這讓她認識到薑潛在異變療愈事項上的認真，不是停留在口頭上。

　玻璃牆內，兩人的交流似乎已告一段落。

　薑潛起身朝葉小荊走來，隔著玻璃牆跟葉小荊叮囑:

　「你代我去看看薛洋吧，這邊還有段時間才能結束。」

　葉小荊點點頭，又關切道:「順利嗎?」

　「現在都不好說。」薑潛坦率表達自己對事件進展的評估。

　他回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陳博東。

　這是他的第一個實驗者，前面既沒有成功桉例，又沒有實操經驗，一切都是未知數。

　「你先忙吧。」葉小荊依舊沒有過問太多細節。

　「嗯，辛苦了。」薑潛道。

　葉小荊把給薑潛帶的咖啡放在旁邊的座椅上，回頭看了他一眼，便繼續前往完成探望隊長室友的「任務」。

　目送葉小荊往外走，薑潛也轉身回到實驗者身旁。

　病床上的陳博東睜開眼。

　經過剛才的對話，他面對薑潛的局促感稍有緩解。

　而經過引導對話，薑潛也對陳博東的異變過程有了更加立體的了解。

　眼下的少年，並非受到某個異變者群體的侵擾或毒害，導致了異變。….

　他的異變源自愚蠢的至親。

　在薑潛看來，陳博東被關在家裡餓了幾天沒人管只是異變發生的導火索，他根植於內心的貴乏感、不被需要的空虛感，才是導致超物種能量結構失衡的根本原因。

　簡單來說，就是「缺愛」。

　心靈長期得不到浸潤和滋養，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扭曲。

　只不過現在的陳博東只是一態·認知體，他性格中乃至能量結構的缺陷顯現得還不太明顯。

　他問題不是單一性的，並非解決異變，就能治愈他的過往。

　然而卻可以提供給他一次自我救贖的機會。

　「醫生，我能問一下這個實驗的成功概率嗎?」

　見薑潛沉默不語，陳博東先開口了。

　少年眼中仍流露出一絲對未來的期許和渴望。

　薑潛看著他，收起思緒，語氣保持著與此前一致的平靜:

　「作為一名專業的醫生，如果你非要一個概率的話，我會坦誠地告訴你，成功率低於50%。」

　陳博東睫毛輕顫，目中滿含委屈與不甘！

　然而薑潛話鋒一轉:

　「只不過我這個人的作為，倒是常常很難套用概率論解釋。別想太多，哪怕只有1%的希

　望，一旦實現，對你來說就是新生。」

　說完，薑潛對怔忪中的少年報以微笑。

　……

　常規病房中。

　薛洋眼睜睜望著葉小荊將打包的雲吞面和鮮蝦蛋羹放在桌上，嗅著熟悉的香味咽了咽口水。

　「是老薑讓你來看我的?」

　薛洋試探著問。

　葉小荊神色清冷，語氣卻很隨和:「他還在忙。」

　薛洋盯著葉小荊冷白清麗的側顏，烏黑涓長的秀發直垂到腰際，她的風衣半敞開，若隱若現的美腿筆直又修長，頃刻間便能讓男人失陷令女人豔羨。

　然而，就是這樣一位顏值和身材比例皆令人垂涎的冷豔美人，卻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氣場，讓薛洋不敢多看。

　哪怕對方此時正在為他布置佳肴。

　「好了。」

　葉小荊直起身，將散下的碎發攏向耳後。

　薛洋不禁吞了下口水，輕咳一聲，試探著問出了心存已久的困惑:「你是老薑的女朋友嗎?」

　這話令葉小荊微微一頓，隨即轉過臉頰平靜地看向薛洋，道:「他是我領導。」

　「領、領導啊……」

　薛洋仿佛又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內心立時浮想聯翩。

　「你慢用吧，他忙完了會再過來看你的。」

　「哦……好的，謝謝！」

　望著葉小荊離開病房的倩影，薛洋久久不能平靜。

　滿腦子都是青年才俊的霸總和冷豔女秘書之間不可言說的故事。

　就在腦補劇情正激烈之時，隔壁床傳來阿傑的聲音:

　「你和潛龍勿用，以前就認識嗎?」

　阿傑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看向薛洋。

　畢竟是睡隔壁床，又得薑潛同時探望過，使兩位病友之間的關系冥冥之中迅速拉近。….

　「啊，他是我同學，也是室友。」薛洋有些驕傲地說道。

　「難怪……」阿傑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恍然。

　從朝生暮死造型工作室開始，他對薑潛就已經「印象深刻」，因此才會對薑潛有薛洋這樣的朋友感到好奇。

　因為在他看來，薛洋實在是太平庸了。

　「潛龍勿用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呢?」阿傑繼續問道，很好奇這樣兩個人是怎麽交上了朋友的。

　薛洋邊大口開炫雲吞面，邊做出一副對好友了若指掌的模樣道:

　「他呀！典型的學霸，每天就知道研究學術，兩耳不聞窗外事，對他有意思的女同學都很難有機會接近他……」

　「但他其實挺有人情味的，高冷是因為怕麻煩，身邊人真有點什麽事，還就他能頂得上。」

　薛洋說著說著，逐漸進入自嗨模式:

　「不過他最大的優點，還是眼光夠好！不然怎麽我倆能成好朋友呢?作為多足蟲資深愛好者，我們能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到彼此，不是緣分，不是偶然，而是命運的安排。」

　「你想想，要不是我薛洋足夠的善解人意，主動向他遞出友誼的橄欖枝，就他那種反人類的性格、奇怪的癖好和習慣，怎麽可能交到人類朋友嘛！」

　「哈哈哈哈，你說是吧?」

　把阿傑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越發覺得，薑潛這號人物其實也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反人類……試想，一個真正的反人類危險分子，怎麽可能放任這種二傻子在自己身邊聒噪呢?

　……

　特護病房中。

　反覆將陳博東的能量結構推導確認後，薑潛終於開始了最能體現實驗體價值的部分:實操調整！

　以自身以往儲備的詭異汙染源為原材料，以道具鋼筆為詭異能量釋放的媒介，對異變者的能量結構進行乾預和修繕。

　這樣的操作，光是理論階段就已經聳人聽聞。

　只有在官方特護醫療條件下，薑潛才有把握去完成這樣的系列操作。

　當然，包括合適的實驗體。

　陳博東躺在床上，以他所能做到的最平穩狀態，迎接這場性命攸關的實驗結果。

　「準備開始了。」

　薑潛的醫護助手為陳博東注射了全身麻藥。

　接下來，所有醫護退出病房，僅留下實驗者和身穿白大褂準備手術的薑潛。

　被喂飽的鋼筆自薑潛掌中探出。

　經過薑潛的意念溝通，它時而呈現出注射器、時而呈現出手術刀的形態，配合薑潛進行手術操作。

　但實際上手術操作的位置並不在實驗者的「身體」，人體，不過是能量要塞的載體。

　因此它不是一場常規意義上的手術，而是另一種層次的、能量結構的修繕術。

　修繕工具是鋼筆，修繕的材料是詭異能量，即薑潛體內貯藏的大量精神汙染源。

　而最具核心價值的部分，是操作者在準確定位異變根源後，綜合評估異變者的海量精細能量走勢，私人訂製的的修繕方案。….

　於是，在「手術」開始階段，薑潛通過鋼筆形成的裝置將一定量的精神汙染源導入陳博東的體內，再通過靈視的兼容視效，調度精神汙染源有針對性地對能量結構進行修繕和調整。

　這個過程說起來簡單，實際操作卻極為精細，需要消耗相當的腦力和體能。

　整個操作都必須適配實驗者自體能量結構的運轉規律，稍有差池，就將造成不可逆的後果。

　因此在整個過程裡，薑潛都必須保持精神的高度集中。

　這個時候，葉小荊已經從薛洋病房返回。

　她看著薑潛身穿白大褂坐在手術室內、格外專注的模樣，內心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觸，假想著躺在病床上接受治療的不是那個陌生男孩兒，而是她自己。

　只不過她不具備薑潛的兼容視力。

　如果看到薑潛真實的操作，她只會更為驚歎甚至震撼！

　薑潛的靈視視角內，陳博東內陷失衡的能量結構，正在詭異能量——精神汙染源的作用下，以極其精細化的組合方式進行解構和重塑。原本的結構和能量流與詭異能量交織相融，彼此作用，部分衰減，部分重萌，進程緩慢而穩健。

　在這個過程裡，薑潛消耗了大量體力，卻獲得了從未有過的奇妙體驗——

　他正在修複一位持牌者的能量核心！

　如果能夠成功，那意味著，他在超物種時代擁有了一種能夠讓異變者重獲新生的壟斷技術。

　時間分秒流經，陳博東的能量結構逐漸趨近於正常一態·認知體的形態。

　這場手術即將宣告成功。

　薑潛甚至已經準備松一口氣，將鋼筆筆尖從陳博東的皮下組織中退出來了。

　然而，意外也在這一刻發生！

　即將複原的能量結構內突然能量流暴漲，原先內陷被修複的部分仿佛被堵住了，正常流入的外環能量無法順利流出，陷於內部，逐漸積聚。

　薑潛微微皺眉。

　迅速集中視覺尋找問題點！

　但這時，被注射了全麻、一直安靜躺在床上的陳博東突然睜開雙眼！

　能量失衡的刺激下，他的童孔放大，眼白內布滿瘮人的血絲，嘴角涎液溢出……

　薑潛在陳博東掙扎起身之際迅速壓住對方的身體，雙手按在他的肩膀，以重新將他固定在床上！

　然而陳博東原本單薄的身軀也發生了詭異的轉變，他渾身肌肉膨脹緊繃，血管凸起，攥著薑潛的手腕，瘋狂地張牙舞爪……

　「不好，異變者失控了！」

　「快準備注射劑，裡面的人必須立刻撤出！」

　「來不及了……」

　在眾人驚呼中， 陳博東的牙齒幾度險些刺入薑潛的手臂，但都被巧妙地避開了。

　薑潛臨危不亂地按穩身下發狂的異變者，一心二用地繼續著修繕術，這種從容和自信，與葉小荊夜以繼日的陪練分不開關系。

　然而當下，更緊迫的卻是陳博東即將崩潰的能量結構！

　「啪」的一聲巨響。

　葉小荊的雙刀爆裂了特護病房的玻璃牆，但薑潛的聲音卻讓她瞬時停下。

　「小荊姐，等等。」

　薑潛頭也未回，但聲音依舊冷靜:「他還有救。」

　……

　PS:

　錯字瑕疵先更後改。.

　癲狂優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