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後排的同學先回去，現在第一排的同學來發下書。”

　　前排的同學上去了，我的前面空了，我看看那位老先生，企圖從他的眼睛中看出他的過往。不料，他的眼睛四處張望，最終掃到了我的身上。

　　他與我四目相對著。

　　然而，不過一秒，我便敗下陣來。他的冷眼中仿佛衝出了尖銳的刀鋒，刺入我的心中，分明在告訴我，那過往的故事，隱藏在這冰冷外表的最深處，僅用我未見過世俗的眼睛去觀察，是無法知曉一絲一毫的。

　　我趕忙低下頭回避，縱使前面的書已經一本又一本地被發了下來，我也依舊是低著頭，從前人的手中接過，然後傳到汪玉如的手中。

　　書大概有十幾本，我低頭的時間大概也有十幾分鍾，這段過程是極其煎熬的，雖不知那先生是否在一直看著我，但旁邊的程方俊看著我的窘態，一直在樂呵著。瞟一眼他的嘴角，我感覺他的笑又要溢出來了，我向他使了個眼神，沒想到到他竟立刻神情嚴肅地端坐起來，只是那嘴，似張未張。

　　所幸他沒有笑，不然我真不知道我是否又要受到針對。

　　直到我看見有人影在我的面前落坐，我才微微把頭抬起，看到老先生在四處觀望，最終學著程方俊的樣子端坐起來。

　　不可避免的，又聽到了清嗓子的聲音。

　　“好，現在我把每本書都拿起來，你們看看自己有沒有缺的。”

　　當時，我們很多孩子是不會數數的，就算有，那數到十以上的也是極少，他的這種方式也算是很體貼了。

　　於是，我們便一邊看著他拿起書，一邊在自己桌上的書堆中找著，過程中有些孩子沒仔細找，就說自己沒有，然而待他的同桌又細細翻了翻後，竟找到了那本書。

　　當然，他將每本書舉起的時間都較長，我也閑不下來，就拿起幾本隨意的翻了起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麽多的書，那其中有教拚音的書，有教寫簡單漢字的書，有教數字的書，也有一些後來上課根本用不到的書。不過我沒次新學期發書時，我都先愛把那些用不到書看完，雖然很多時候只是看那上面的圖片和了解一些數據。

　　對於那些沒仔細找自己書的學生，學生，老先生也只不過是多看了那學生幾眼，隨後便繼續自己的流程。

　　等到他把所有的書都展示了個遍，他又將自己的左手水平放置，手腕向內，調整一下老花鏡，看看手表上的時間。然後對我們說:“我看時間差不多了，今天上午就先到這裡吧，下午我們正式上課。”

　　說完，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又補充說道:“中午在食堂吃飯的同學帶上自己的飯票和碗，我領你們去下食堂。”

　　當時學校在學校吃飯是要用飯票的，飯票需要每個星期開始是提前到小店裡購買——這是學校與小店之間的一種合作，當然，他們之間還有更深層的關系，這要等我到後面才知道。

　　等他所完，汪玉如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書，便從書包中拿起飯票和一個鐵碗，跟著出去了。

　　而我們剩下的三個人理了理書包，走出了教室，在學校門口，我和程方俊與於誠做了告別後，便準備回家了。

　　路上，我和程方俊聊起了天。

　　“方俊，這些書上面的你都認識嗎?”

　　我好奇地問了問。

　　“哦，有些我知道，但有些也不是很熟悉。”

　　“那你之前都是是怎麽知道的呀。

”　　“你忘了，我經常去我家旁邊的小店，那店主爺爺訂了報紙，也有一些城裡下來做宣傳的經常在他那裡放些雜志。我沒事的時候就去看看了，有時候也親自問他些問題。”

　　“哦，是這樣啊。怪不得你懂的那麽多。”

　　“沒什麽啦，你要想去，我以後可以和你一起去，他對小孩子還怪好的哩。”

　　“行，謝謝你。”

　　很快，我和她就分道告別了。回到家中，母親還在燒飯。看見我回來了便向我詢問了下今天在學校裡的情況。

　　“都挺好的，交了新朋友。只不過那老師有點怪， 六十多歲的，姓於。”

　　“是不是，叫於河茂，他家住在煙霞村?”

　　“對，好像就是叫這個名字，媽媽你認識他?”我心中的好奇一下又被點燃了，向母親投以期待地目光。

　　“談認識算不上，不過你爸爸應該很熟悉，他是你爸爸的初中數學老師。聽說她教數學是一把好手，把你教給他我還挺放心的。至於更多的，也沒聽你爸提起過。”

　　“哦，這樣呀。”

　　談完，我便回到餐桌前，思考著今天於誠和母親說的話，那位老先生和我的父親間的過往，將我的好奇心勾到了新的高度。

　　很快，父親也回來了，他大汗淋漓，坐在我的對面。我當然想向他詢問那位老先生，只不過，看著他嚴厲的臉龐，我便畏縮了起來。

　　他和那位老先生似乎還有點相像呢。

　　很快母親就將飯菜端了過來，我們一家三口開始了午餐。

　　“航，你兒子學前班的老師就是當初教你初中書的老師。”母親繞有趣味地說道。

　　此刻，父親的神情中露出了一絲驚訝，回答道:“他不是前些年就退休了嗎?”

　　“退休了，就不能返聘了，你兒子有這麽個好老師，你要慶幸才對。”

　　父親並沒有再說話，反而將眼神轉向我。

　　那熟悉的四目想對，那相同的尖銳的眼神，究竟隱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往事。

　　不過這次，父親竟先將目光移開。他隨即陷入了一陣沉思。那塵封已久的往事，此刻是否正在他腦中回轉呢?